別于煙雨江南
京城有名的怨偶你死我活了半輩子,終于在第十年和離。
再次相遇,是在一家胭脂鋪門口。
他為續(xù)弦挑選胭脂,我坐在門口曬太陽。
兩廂沉默片刻,他朝我微微頷首。
“這些年......你過得如何?”
我點點頭:“挺好的?!?br>
相顧無言。
臨別之際,他深深地看著我。
“安可......你看起來陌生了許多?!?br>
我沒有回答,抬手遮住烈日的光。
我還是我。
只是我的心里,早已不再有他。
1.
廊下只剩下蟬鳴不知疲倦地響。
直到老板娘取了一盒胭脂出來,打斷了這片沉默。
“公子,這就是咱家賣得最好的‘桃夭’?!?br>
“您說夫人才生產(chǎn)過,用這個最顯氣色!”
聽到“夫人”二字,李懷舟的手一頓。
下意識看向我。
我**著一只小狗,仿佛不曾注意這邊。
幼犬不懂輕重,抬起厚實的前腳朝我手上抓來。
“小心。”
手被李懷舟握住,他帶著我遠離了那只幼崽。
“幼犬頑劣,當心傷著?!?br>
我快速地抽回手,后退一步與他拉開距離。
“多謝公子相救?!?br>
李懷舟手上一僵,下意識問我:
“當年你走時身無分文,如今又在哪里落腳?”
“正好,我送你......”
不等他說完,我便輕聲打斷:
“不必了,小女謝過公子?!?br>
他還想說什么,我便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,踏進了胭脂鋪。
不多時,老板娘取了一盒胭脂出來,放入我手中,嘆息道:
“林姑娘,身子不好就聽大夫的話,好好喝藥好好調(diào)理?!?br>
“單靠胭脂遮掩,它不治根?!?br>
蟬鳴越來越響,我忍不住出神。
身體不好的毛病,早在親王府的時候就落下了。
托李懷舟的福,后來再怎么調(diào)養(yǎng),也調(diào)養(yǎng)不好了。
大夫說,主要是心病,叫我閑來無事多出去走走,多曬曬太陽。
可如今,那個叫我患了十年心病,臥床不起的人出現(xiàn)在眼前。
我卻沒有任何感覺。
甚至一口積攢了多年的氣緩緩泄掉。
反倒輕了許多。
我謝過老板娘,出門時李懷舟還站在門口。
我體面道別,端著胭脂盒回到染坊。
幾位織娘正聚在一起,指著中央的姑娘呵斥什么。
見我過來,她們立刻告狀:
“掌柜,這丫頭毛手毛腳的,新來第一天就弄壞了您的衣裳!”
“就是,誰不知道這件衣裳是掌柜的心上人送的,存了這么些年,不過叫你抱出來曬曬,你就給弄了這么大個破洞?!?br>
“這用的都是江南的絲線,上面特地繡著蘇繡,你兩輩子也賠不起!”
小姑娘跪在地上一個勁兒地道歉,懷里抱著那件質(zhì)地上好的衣衫。
那是李懷舟當年特地南下,找到當?shù)刈詈玫睦C娘為我繡的。
她們不知道,如今這件承載著思念的衣裳拿出來。
剩下的,只有羞辱與難堪。
它是一把回憶的勾,勾起當年名震京城的愛情絕唱。
也勾出意氣風(fēng)發(fā)的李懷舟,和瘋癲癡狂的林安可。
2.
李懷舟不是什么閑散公子,他是當今圣上的胞弟。
最不受寵的一位皇子。
他遭其他皇子排擠,遭父皇冷落,
甚至作為親生母親,安嬪也只會望著他嘆氣。
我初次見李懷舟,是在一處荒山野嶺。
李懷舟遇襲多日,宮中竟無人發(fā)現(xiàn),若不是我救他及時,如今的李懷舟就成了一具**。
蘇醒的李懷舟坐在墻角,****,大有就這樣靜默死去的架勢。
我盯著他破爛的衣裳,沉默轉(zhuǎn)身。
三日后,我捧著熬夜織好的衣服遞給他。
“失意有什么好尋死的,罵了你的你就打回去,有想要的你就搶過來,人生短短幾十年,不取悅自己取悅誰?”
說完這番話,不顧李懷舟震驚的表情,兀自上山采藥去了。
回來的時候,李懷舟不見了。
我沒有去找,按部就班地過著自己的日子。
同年,皇城少了一個默默無聞的皇子,多了一位英勇善戰(zhàn)的北安王。
北安王的聘禮第一次下到我家時,我就知道那是李懷舟。
**后,他對我極盡寵愛。
王府上下栽種著我喜歡的花;
飽廚的一日三餐均依照我的口味;
上元佳節(jié),李懷舟用他最拿手的射藝,為我奪下燈節(jié)的彩頭。
我擔(dān)心有人背地嚼口舌,壞他北安王名聲。
他卻吻著我的手背,虔誠又珍重:
“若不是你,我還只是個無人問津的廢物皇子?!?br>
“我這半生,所有人都在教我讓,教我給,唯有你說萬般皆為取悅自己,教我爭,教我奪?!?br>
“安可,我這一生只屬于你,我們兩個,一生一世一雙人?!?br>
他的語氣那樣鄭重。
就像他向我宣布要娶平妻時一樣的鄭重。
一道啜泣打斷我的思緒,我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小丫頭,閉了閉眼。
再睜開,眼底已是一片寧靜。
我先叫姑娘起來,又叫來管事的,指了指那件衣裳。
“拿去燒了吧。”
一件落滿灰塵的舊物。
一件已經(jīng)破了洞的舊物。
早已沒有留著的必要。
眾人聞言,皆是一驚,只有管事的難掩激動地紅了眼眶。
火光沖天,布料的灰燼在眼前飄蕩。
我靜靜望著被熱浪扭曲了的炭盆,思緒飛轉(zhuǎn)。
那個姑娘,叫許婉。
江南人,同我一樣,母親是位繡娘。
適逢戰(zhàn)亂,她被我撿回。
我教她江南獨有的繡法,以后哪怕辭別了王府,總有謀生的手段。
而向來不過問此事的李懷舟,卻在某一日,帶回了一批上好的布料。
“江南的絲線觸手生溫,用來做貼身衣物再合適不過?!?br>
許婉低眉含笑,盈盈輕語。
李懷舟揚眉,聲音不覺放柔。
“你倒是學(xué)了****,多虧王妃教導(dǎo)有方?!?br>
江南的絲線就這樣將他二人纏繞在一起。
絲線因我而生。
他們之間的情緣,也因我而起。
3.
自那日起,許婉便更賣力地學(xué)習(xí)紡織。
她前前后后做出過數(shù)件衣物,為我,也為李懷舟。
而向來不過問家事的李懷舟,也懂得了犒賞下人,尤其是許婉。
那日李懷舟將一盞溫茶推至我跟前,狀似無意道:
“她來王府也有些時日,我瞧著人還算機靈,就留著伺候王妃吧?!?br>
雖是丫鬟,吃穿用度,我卻以姐妹相待。
又送她去學(xué)堂念書,為她物色合適的如意郎君。
許婉十六歲生辰那日,我連同為她物色的一位書生一起,
撞見了我夫君與許婉的骯臟事。
我推翻了屏風(fēng),踩在散落一地的衣物上,重重給了許婉一個巴掌。
“賤婢!”
許婉連衣服都顧不上穿,“撲通”一聲跪在我面前,淚如雨下。
李懷舟穿好衣服,將外袍裹在許婉身上。
淡聲道:
“安可,她不過是個奴才。”
我顫聲道:
“殿下也知道她是個奴才!這又是在做什么!”
李懷舟終于皺起了眉。
“事已至此,給她個侍妾的位子便是?!?br>
“倒是你,這般失態(tài),成何體統(tǒng)?”
裙擺被扯動,許婉跪著挪到我腳下,凄然地懇求:
“姐姐......娘娘,婉婉對不住娘娘,可婉婉是真心愛慕殿下!”
“婉婉什么都不求,只求娘娘準許婉婉留在王府,終生侍奉殿下和娘娘......”
可我不想管他們之間的情真意切,李懷舟許諾了我“一生一世一雙人”,我便不允許旁人與我共享夫君。
第二日,我將許婉關(guān)進了柴房。
當晚李懷舟找到了嚇昏的許婉,與我大吵一架。
他說我不可理喻,說我嫉妒成性。
“安可,我的耐心是有限的?!?br>
“你現(xiàn)今一切的榮華富貴,皆來自我北安王府?!?br>
“沒有我,你也不過是個鄉(xiāng)野村婦,同婉婉又有何區(qū)別?”
“我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,倘若你還不知悔改,我便把婉婉抬做平妻?!?br>
“這王府,便不再是你一人說了算?!?br>
李懷舟掀簾而去后,我流干了眼淚。
第二日,差人送了一碗毒酒到許婉房中。
聞訊趕來的李懷舟奪過許婉手中的毒酒,
“啪”一聲摔在地上,酒液飛濺,濕了我的裙擺。
自那日起,我和李懷舟徹底成了你死我活的一對怨偶。
他將許婉安置在偏院,
我便命人把屋中砸了個遍。
他帶許婉微服出游,
我便派人劫了他們車馬。
他受詔入宮,
我便趁機將許婉丟入青樓。
許婉被找回來后,雖安然無恙,卻瑟瑟發(fā)抖,仿佛受了天大的屈辱。
李懷舟終于對我失去了耐心。
他以“王妃精神恍惚,身體抱恙”為由將我囚禁在別院。
令我好好思過,年關(guān)時再放我出來。
彼時不過仲秋,距離年關(guān),還有整整四個月。
我在那一方小天地看著窗外葉子黃了落,落了枯。
身體也猶如枯枝敗葉,大不如前。
年關(guān)將近,外面鞭炮齊鳴,喜氣洋洋。
我縮在冷冰冰的別院,細數(shù)距離出去還有幾日。
到了約定那日,李懷舟卻把我忘了。
他喜靜,卻陪許婉逛熱鬧非凡的街市。
又縱容許婉將肅穆的王府布置得喜氣洋洋。
外面的人在鬧**,我靠著門,閉著眼睛。
最后一絲心氣也被消磨殆盡。
4.
開春后,我被放回正殿。
我不再為難許婉,也不再與李懷舟抗爭。
我像一具行尸走肉,臉上掛著了無生氣的微笑,*跎著余下歲月。
李懷舟偶爾會帶我喜歡的點心和精致的布料來看我。
但大多數(shù)時間,他都陪著許婉游歷江南。
那些布匹,也都是他和許婉在江南幽會時買的。
我靠在椅子里,疲憊地叫人將這些盡數(shù)燒掉。
布料的灰燼漫天飛舞時,李懷舟攜著許婉踏入王府。
他沒在意被我燒掉的布料,卻眼尖地發(fā)現(xiàn)了炭盆中一只未燒盡的小人。
小人身上寫著“許婉”二字,幾枚銀針正刺許婉小腹。
李懷舟看著看著,忽然紅了眼眶。
不由分說地給了我一巴掌。
我被他扇倒在地,神情恍惚時,聽李懷舟咬牙切齒。
“我道婉婉的孩子怎么無論如何也保不住,林安可,你還是沒長記性?!?br>
“你這毒婦,竟連孩子也不放過!”
我張了張嘴,想問他,
若我真的惡毒到連孩子都要詛咒,
又怎會救下當年渾身是血的李懷舟?
這布匹我不曾動過,送來時也只經(jīng)過李懷舟和許婉的手。
我對上許婉的眼眸,她神色一閃,匆匆撇開了目光。
李懷舟要把我送回鄉(xiāng)下思過。
我強撐著身子跪好,俯身道:
“殿下,既如此,安可請求一紙休書?!?br>
“您,休了嬪妾吧。”
李懷舟答應(yīng)得很痛快。
可馬車送我出府那日,他卻久久立在門口。
在我福身離開的瞬間,嘴唇動了動,仿佛欲言又止。
我沒有再看。
所有的愛恨情仇,被我留在了這層墻重院。
車馬碌碌,我不回頭地往前走,往前走。
......
“掌柜,您在想什么?”
耳邊響起管事的小心翼翼的聲音,我回過神,朝他安撫地笑了笑。
“沒什么,左右都是些不重要的,都過去了。”
談話間,兩名侍衛(wèi)裝束的人闖入染坊。
四下勘探后,同時朝緩步踏入的那人恭敬行禮:
“殿下?!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