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隔了幾息，又響起。還是三下，不輕不重，像是刻意壓著節(jié)奏。，天早就黑透了。侯府戌時落鎖，這會兒不該有人串門。，那行被涂黑的字正對著燭火。他把賬本合上，塞進書案底下，起身去開門。，外頭站著個四十來歲的男人，穿著件半舊的靛藍直裰，手里提盞氣死風燈。臉被燈光映得忽明忽暗，周明遠辨認了兩秒才認出來——賬房管事，鄭友財。?！爸芾系苓€沒睡？”鄭友財笑瞇瞇的，提著燈往里照了照，“二公子那邊怎么說？”，側(cè)身讓他進來：“鄭管事這么晚過來，有事？”，進屋后在書案邊站定，眼睛往案上掃了一圈。賬本被周明遠塞到底下，這會兒案上只散著幾張白紙和一個算盤。“聽說二公子讓老弟查那筆三千兩的賬？”鄭友財把手里的燈放在案角，壓低聲音，“老弟查得怎么樣了？”，沒往里走：“剛理了個開頭，還沒個頭緒。”，嘆了口氣：“那筆賬是老黃經(jīng)手的，老黃這人老弟不知道，手腳不大干凈。當初他跑的時候，我就跟侯爺說過，賬上肯定有問題。這不，二公子一查就查出來了。”，從袖子里摸出個藍布小包，塞到周明遠手里：“老弟辛苦，這是侯爺?shù)囊稽c心意。那筆賬的事，老弟看著辦就行，不用太較真?！?，布包不大，但沉甸甸的。隔著布能摸出銀錠的形狀。，鄭友財正看著他，臉上還是那副笑瞇瞇的表情，但眼神定定的，一眨不眨。
“鄭管事，”周明遠把布包推回去，“這錢我不能收。賬還沒查清楚，收了錢，回頭說不明白。”
鄭友財沒接，手就那么伸著，布包懸在兩人之間。
“周老弟，”他聲音低下來，“昨晚那頓酒，是老哥請你喝的。你喝完之后回去就睡到現(xiàn)在，老哥可是替你守了一下午的門。這份情，你總得領吧？”
周明遠腦子里“嗡”的一聲。
原主的記憶涌上來——昨晚在賬房，鄭友財端了酒來，說陪他解解悶。原主喝了幾杯就暈乎乎的，鄭友財扶他回了屋。
然后呢？
然后原主就再也沒醒過來。
周明遠看著眼前的鄭友財，那張臉上還是笑，但笑意沒到眼底。
他把布包接過來，掂了掂：“鄭管事的意思，是讓小人把那筆三千兩的賬，算在老黃頭上？”
鄭友財點點頭：“老弟聰明人。老黃已經(jīng)跑了，死無對證。你寫個條陳，就說查實了是他貪的，侯爺那邊老哥去說。二公子要的是個交代，你給了交代，大家都好。”
周明遠把布包攥在手心，沉默了幾息。
“行，”他說，“那就依鄭管事的?！?br>鄭友財拍了拍他的肩：“這就對了。早點歇著，明天還有的忙?！?br>他提著燈走了，腳步聲漸漸遠去。周明遠關上門，把布包放在桌上，解開看了一眼——五錠銀子，每錠十兩。
五十兩。
夠買原主這條命了。
他坐下來，盯著那幾錠銀子看了很久。燭火跳動著，銀錠的光也跟著一跳一跳的。
門外忽然又響起聲音。
不是敲門，是什么東西刮過門板的聲音，“刺啦”一下，很輕，像是衣角蹭到了。
周明遠猛地站起來，幾步?jīng)_到門口，拉開門。
院子里空蕩蕩的，月光照在地上，白慘慘一片。連個人影都沒有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門檻——門檻上壓著一張紙條，折成四四方方的小塊。
他彎腰撿起來，退回屋里，關上門。
紙條展開，上面只有一行字，用炭筆寫的，筆畫潦草：
“賬本最后一頁，對著燈看?！?br>周明遠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書案底下，那本賬本還塞在那里。
猶豫了幾息，他走過去，把賬本抽出來，翻到最后一頁——就是那行被涂黑的地方。
他把賬本舉起來，湊近燭火。
火光從背面透過來，紙變薄了。那些被濃墨覆蓋的字跡，在透光下隱隱約約顯出輪廓。
不是兩個字。
是四個字。
“東宮舊人?！?br>周明遠手一抖，賬本差點掉進燭火里。
他穩(wěn)住心神，再看了一遍。沒錯，是“東宮舊人”。涂黑之前，這頁上記著的是一筆支出，而支出的名目是——給“東宮舊人”的安家費。
他翻到前面的賬目，順著日期往前推。三個月前，有一筆“雜項支銀五千兩”，經(jīng)手人是前任賬房老黃。那五千兩的去向，賬面上寫的是“修園子”，但修園子總共才花了不到三百兩。
剩下的四千七百兩，去了哪兒？
他翻回最后一頁，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。
東宮。太子。
當今皇帝有三個兒子，太子是嫡長子，三年前被廢，幽禁在皇陵。
一個被廢的太子，為什么會有“舊人”在侯府領安家費？
門外忽然響起更夫的梆子聲：“天干物燥，小心火燭——”
周明遠把賬本合上，連同那五十兩銀子一起，塞進床底下的暗格里。
他躺下來，盯著黑漆漆的房梁，腦子里亂成一團。
鄭友財要他把賬賴給老黃，二公子要他做假賬填虧空，現(xiàn)在又冒出個“東宮舊人”。他只是個管賬的，怎么一夜之間，所有人都來找他？
窗外月亮升到中天，月光透過破窗紙漏進來，在地上落成一塊一塊的白。
他翻了個身，閉上眼。
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，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，很輕，像是貼著窗戶紙說的：
“別信鄭友財?！?br>周明遠猛地睜開眼，翻身坐起來。
窗外一片寂靜，月光還是那樣白。
什么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