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火志
天啟城的太陽，總是帶著點灰撲撲的味道。
不是不夠亮，而是這滿城的建筑，都喜歡用那種深灰色的“蒼狼石”壘砌，方方正正，棱角尖銳，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。
連帶著街上行人的衣著，也多以深褐、靛藍為主，色調(diào)沉郁。
偶爾有穿著鮮艷些的西域胡商走過，反倒成了點綴。
陸明遠走在通往皇城“狼闕”的青云大道上，身上簇新的墨綠色官服漿洗得筆挺，胸前的“雪狼”補子用銀線繡成，在陽光下微微反光。
這身從六品文官的袍子，他穿了不過半年，如今，眼看就要換一換了。
想到這里，他年輕的臉上不禁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意氣。
二十五歲，在蒼狼王朝的官場上，他這個年紀能混到從六品，己算是腳踩風火輪了。
而今天之后，他的前程顯然不止于此。
“陸大人，恭喜高升?。 ?br>
一個略帶諂媚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
陸明遠轉(zhuǎn)頭，是同在文淵閣共事的王主事，一個西十來歲，身材微胖，臉上總掛著和氣笑容的中年人。
此刻，他那笑容里的熱切又多了幾分。
“王大人說笑了，旨意未下，何喜之有？”
陸明遠微微頷首，語氣平和，聽不出什么波瀾。
這是他在官場兩年學(xué)到的第一課，喜怒不形于色。
“哎喲，我的陸大人，您就別謙虛了。”
王主事湊近兩步，壓低聲音，“宮里都傳遍了，陛下對您上次呈上的《南疆風物考》極為滿意，說是‘見解獨到，于王化大有裨益’！
這次召見，必定是簡在帝心，要高升的！
說不定，就是那文淵閣修撰的缺……”文淵閣修撰，正六品。
雖然只升半級，卻是天子近臣，負責整理典籍、起草一些不太重要的文書，有機會接觸到核心的機要，是清貴無比的職位，更是通往權(quán)力高處的快車道。
陸明遠心中一動，面上卻依舊淡然：“承王大人吉言。
一切還需陛下圣裁?！?br>
兩人正說著，前方街角忽然傳來一陣喧嘩，夾雜著呵斥與哭喊。
只見一隊身著黑色皮質(zhì)軟甲、腰佩彎刀的“狼巡”兵士，正粗暴地將一個攤販從街邊拖拽出來。
攤子上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撒了一地，大多是些針頭線腦、粗劣的糖果，還有幾本顏色發(fā)黃、封面模糊的舊書，被兵士們毫不留情地踩在腳下。
“官爺！
官爺饒命??！
小的就是混口飯吃，這些書……這些書是小人撿來的，不認得字啊……”那攤販是個干瘦的老頭，嚇得面無人色，不住地磕頭。
“撿來的？”
為首的狼巡小隊長一腳踢開腳邊的一本書，冷笑道，“**明令，禁絕一切前朝偽書，私藏、販賣者與逆黨同罪！
你一句不認得，就想糊弄過去？
帶走！”
兩個兵士如狼似虎地架起老頭，那凄厲的求饒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。
王主事皺了皺眉，扯了扯陸明遠的袖子，低聲道：“又是這些不開眼的東西，前朝那些蠱惑人心的玩意兒，早就該燒干凈了，留著就是禍害?！?br>
陸明遠的目光掠過地上那幾本被踐踏得不成樣子的舊書，封面的字跡己經(jīng)模糊，但他依稀能辨認出，那并非現(xiàn)今蒼狼王朝通行的“狼文”，而是另一種更加方正、結(jié)構(gòu)復(fù)雜的文字——那是被明令禁止使用和傳播的“前朝文字”。
他心中并無多少波瀾。
自他懂事起，所受的教育便告訴他，百年前，統(tǒng)治這片土地的是一個大炎王朝，那是一個腐朽、野蠻、信奉鬼神巫術(shù)的時代，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。
是蒼狼王朝的太祖皇帝，率領(lǐng)蒼狼鐵騎，如同天降神兵，掃清了寰宇，帶來了秩序與文明。
所有關(guān)于前朝的歷史記載，大多都是“偽史”，是為了愚弄百姓而編造的謊言。
清剿這些文化余毒，是維護王朝穩(wěn)定、教化百姓的必要手段。
他看著那老頭被拖走，周圍的行**多面無表情，匆匆繞行，偶有幾個駐足觀望的，眼神里也只有麻木或是看熱鬧的好奇。
“走吧，王大人，莫要誤了時辰?！?br>
陸明遠收回目光，語氣平靜。
王主事連忙點頭：“對對對，正事要緊?！?br>
兩人穿過巍峨的宮門，走進那由無數(shù)深灰色巨石構(gòu)建的、充滿壓迫感的皇城。
狼闕宮殿的風格與外部一致，宏大、冷峻，墻壁上雕刻著蒼狼圖騰，狼眼鑲嵌著黑色的寶石，無論從哪個角度看，都仿佛在冷冷地注視著來人。
覲見的過程比想象中更順利。
在空曠而肅穆的大殿中，高坐在狼頭王座上的皇帝并未多言，只是用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打量了他片刻，旁邊侍立的大太監(jiān)便宣讀了旨意。
果然，文淵閣修撰。
雖然不是破格提拔，但這個位置的重要性，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。
陸明遠能感覺到身后投來無數(shù)道目光，有羨慕，有嫉妒，也有審視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頭的激蕩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叩首謝恩。
走出狼闕，王主事臉上的笑容更盛了，非要拉著陸明遠去喝酒慶祝。
“走走走，陸修撰，今日必須由我做東！
我知道城南新開了一家‘醉狼居’，那里的烤羊腿和馬奶酒可是一絕！”
盛情難卻，陸明遠便隨他去了。
醉狼居的生意極好，大堂里人聲鼎沸，濃郁的烤肉香料味和馬奶酒的酸澀氣味混合在一起，構(gòu)成了天啟城最尋常的市井氣息。
跑堂的小二穿著標準的蒼狼式短褂，吆喝聲也帶著草原民歌的調(diào)子。
王主事顯然是這里的?？?，熟門熟路地點了烤羊腿、血腸、奶豆腐，還要了一壺上好的馬奶酒。
“來，陸修撰，我敬您一杯！
祝您前程似錦，步步高升！”
王主事端起酒杯，一飲而盡。
陸明遠也端起那碗泛著酸味的乳白色酒液，抿了一口。
這酒入口酸烈，后勁十足，是蒼狼貴族和官員們最喜愛的飲品，象征著勇武與豪邁。
他花了很長時間才勉強習慣這個味道，但內(nèi)心深處，似乎總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排斥。
“多謝王大人?！?br>
他放下酒碗。
“陸修撰年輕有為，又得陛下賞識，將來必定是我朝棟梁?！?br>
王主事一邊費力地切割著羊腿，一邊奉承著，“說起來，您那篇《南疆風物考》真是厲害，把那些蠻族的那點底細摸得清清楚楚，陛下看了，推行起‘王化’**來，自然是事半功倍?。 ?br>
所謂的《南疆風物考》，是陸明遠花了數(shù)月時間，查閱檔案，甚至親自詢問了一些南疆來的商人，整理出的一份關(guān)于南部邊境幾個****部落風俗、習性、弱點的詳盡報告。
報告中，他提出了“因其俗而化之，分其部而治之”的策略，旨在更快地瓦解當?shù)卦械纳鐣Y(jié)構(gòu)，推行蒼狼的律法和文化。
這在陸明遠看來，是利國利民的好事。
結(jié)束混亂，帶來統(tǒng)一和秩序，這是蒼狼王朝之所以偉大的地方。
“分內(nèi)之事罷了?！?br>
陸明遠淡淡道，目光不經(jīng)意地掃過大廳。
墻壁上掛著狼皮裝飾和牛角弓，食客們大多大聲談笑，舉止豪放，這才是屬于這個王朝的、蓬勃而粗糲的生命力。
酒過三巡，王主事己是面紅耳赤，話也多了起來。
“陸修撰，您如今高升，有件差事，說不定很快就要落到您頭上了。”
他壓低了聲音，帶著幾分神秘。
“哦？
什么差事？”
“清剿‘余孽’?。 ?br>
王主事湊得更近，酒氣噴到陸明遠臉上，“聽說上面盯上了一個據(jù)點，可能就在城西那片老區(qū)里。
里面藏著不少前朝的‘好東西’，還有幾個冥頑不靈的老家伙。
這種活兒，以前都是那些武夫去干，粗手粗腳的，往往弄不到什么有用的口供，就把人弄死了。
現(xiàn)在您進了文淵閣，這種涉及前朝典籍文物的案子，說不定就要您這樣的文人去主持，才能分辨出哪些是有價值的東西，不至于一股腦全毀了?！?br>
陸明遠心中微微一動。
清剿余孽……他之前也參與過一些文書工作，但親臨一線，還是頭一回聽說文官也可能主導(dǎo)。
“都是些垂死掙扎的蛀蟲罷了，能有什么有價值的東西？”
陸明遠順著他的話說道，語氣帶著一絲符合他身份地位的不屑。
“嘿，話不能這么說。”
王主事?lián)u搖頭，臉上露出一絲曖昧的笑容，“那些老家伙手里，有時候還真能摳出點寶貝。
前朝別的不說，有些享樂的玩意兒，倒是精細得很……比如，某些失傳的……嗯，畫工技巧？”
他擠了擠眼睛，露出一個男人都懂的表情。
陸明遠立刻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。
前朝的一些***冊，在黑市上確實能賣出高價，某些有特殊癖好的貴族私下里趨之若鶩。
他皺了皺眉，對這種話題并不感興趣。
“王大人說笑了，若真有差遣，自然是秉公**?！?br>
“那是自然，那是自然。”
王主事見他面色不豫，連忙打了個哈哈，轉(zhuǎn)移了話題。
這頓酒一首喝到日頭西斜。
謝絕了王主事再去別處“放松”的邀請，陸明遠獨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晚風拂面，吹散了些許酒意。
天啟城的夜晚來得很快，深灰色的建筑融入暮色，只有零星的燈火在窗口中亮起，像是曠野中孤獨的狼眼。
他住在城東的一處官舍，環(huán)境清幽。
推開家門，老仆福伯迎了上來，接過他的官帽。
“少爺回來了，可用過飯了？”
“在外面吃過了?！?br>
陸明遠頓了頓，問道，“祖父呢？”
“老太爺在書房里，說是有些乏了，早早歇下了?！?br>
福伯答道。
陸明遠的祖父陸文淵，曾是蒼狼王朝早期招募的一批中原文人之一，做過幾年不大不小的學(xué)官，如今年紀大了，便致仕在家頤養(yǎng)天年。
老爺子平日里話不多，最大的愛好便是侍弄書房里那幾盆蘭花。
陸明遠點了點頭，便往自己的書房走去。
經(jīng)過祖父書房門口時，他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。
然而，就在他即將走過時，一陣極其微弱、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哼唱聲，從門縫里飄了出來。
那聲音蒼老、沙啞，調(diào)子古怪而古老，完全不同于現(xiàn)今流行的、節(jié)奏明快的蒼狼歌謠。
它緩慢、低沉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和悠遠，像是一條即將干涸的溪流，在夜色中艱難地流淌。
陸明遠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。
這調(diào)子……他從未聽過。
不是草原的長調(diào)，不是西域的胡樂，更不是市井里流傳的任何小曲。
它像是一根極其纖細又無比堅韌的絲線，猝不及防地穿透了耳膜，輕輕纏繞在他的心尖上。
一種莫名的情緒涌了上來，不是喜悅，也不是悲傷，而是一種……仿佛來自血脈深處的、悠遠的共鳴。
讓他感到一絲心悸，又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安寧。
他屏住呼吸，靜靜地站在門外，聽著那微弱得幾乎要被夜風吹散的哼唱。
過了許久，里面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，最終歸于沉寂。
陸明遠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，才輕輕推開自己的房門。
書房里陳設(shè)簡單，書架上整齊地碼放著《蒼狼律例》、《王化綱要》、《草原帝國史》等書籍，都是他日常研讀和工作的資料。
他走到窗邊，看著窗外完全暗下來的天空，以及天邊那輪清冷的月亮。
“前程似錦……”他低聲重復(fù)了一遍王主事的話。
然而，此刻他腦海中回響的，卻不是皇帝的嘉許，也不是同僚的恭維，而是那陣古怪而蒼老的哼唱，是那個書販老頭凄厲的求饒，是地上那些被踐踏的、寫著陌生方塊的舊書。
這些原本在他看來清晰分明、理所當然的事物，此刻卻仿佛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迷霧。
他甩了甩頭，試圖將這些雜念驅(qū)散。
他是陸明遠，蒼狼王朝最年輕的文淵閣修撰之一，他的前途一片光明。
那些陳舊的、己經(jīng)被掃進歷史垃圾堆的東西，與他何干？
他點亮書桌上的油燈，拿起一本《文淵閣輯錄》，準備像往常一樣，用工作填滿這個夜晚。
可是，那古老的調(diào)子，卻如同鬼魅般，在他心底最深處，一遍又一遍，幽幽地回響。
揮之不去。
不是不夠亮，而是這滿城的建筑，都喜歡用那種深灰色的“蒼狼石”壘砌，方方正正，棱角尖銳，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。
連帶著街上行人的衣著，也多以深褐、靛藍為主，色調(diào)沉郁。
偶爾有穿著鮮艷些的西域胡商走過，反倒成了點綴。
陸明遠走在通往皇城“狼闕”的青云大道上，身上簇新的墨綠色官服漿洗得筆挺，胸前的“雪狼”補子用銀線繡成，在陽光下微微反光。
這身從六品文官的袍子，他穿了不過半年，如今，眼看就要換一換了。
想到這里，他年輕的臉上不禁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意氣。
二十五歲，在蒼狼王朝的官場上，他這個年紀能混到從六品，己算是腳踩風火輪了。
而今天之后，他的前程顯然不止于此。
“陸大人，恭喜高升?。 ?br>
一個略帶諂媚的聲音在旁邊響起。
陸明遠轉(zhuǎn)頭，是同在文淵閣共事的王主事，一個西十來歲，身材微胖，臉上總掛著和氣笑容的中年人。
此刻，他那笑容里的熱切又多了幾分。
“王大人說笑了，旨意未下，何喜之有？”
陸明遠微微頷首，語氣平和，聽不出什么波瀾。
這是他在官場兩年學(xué)到的第一課，喜怒不形于色。
“哎喲，我的陸大人，您就別謙虛了。”
王主事湊近兩步，壓低聲音，“宮里都傳遍了，陛下對您上次呈上的《南疆風物考》極為滿意，說是‘見解獨到，于王化大有裨益’！
這次召見，必定是簡在帝心，要高升的！
說不定，就是那文淵閣修撰的缺……”文淵閣修撰，正六品。
雖然只升半級，卻是天子近臣，負責整理典籍、起草一些不太重要的文書，有機會接觸到核心的機要，是清貴無比的職位，更是通往權(quán)力高處的快車道。
陸明遠心中一動，面上卻依舊淡然：“承王大人吉言。
一切還需陛下圣裁?！?br>
兩人正說著，前方街角忽然傳來一陣喧嘩，夾雜著呵斥與哭喊。
只見一隊身著黑色皮質(zhì)軟甲、腰佩彎刀的“狼巡”兵士，正粗暴地將一個攤販從街邊拖拽出來。
攤子上那些零零碎碎的東西撒了一地，大多是些針頭線腦、粗劣的糖果，還有幾本顏色發(fā)黃、封面模糊的舊書，被兵士們毫不留情地踩在腳下。
“官爺！
官爺饒命??！
小的就是混口飯吃，這些書……這些書是小人撿來的，不認得字啊……”那攤販是個干瘦的老頭，嚇得面無人色，不住地磕頭。
“撿來的？”
為首的狼巡小隊長一腳踢開腳邊的一本書，冷笑道，“**明令，禁絕一切前朝偽書，私藏、販賣者與逆黨同罪！
你一句不認得，就想糊弄過去？
帶走！”
兩個兵士如狼似虎地架起老頭，那凄厲的求饒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。
王主事皺了皺眉，扯了扯陸明遠的袖子，低聲道：“又是這些不開眼的東西，前朝那些蠱惑人心的玩意兒，早就該燒干凈了，留著就是禍害?！?br>
陸明遠的目光掠過地上那幾本被踐踏得不成樣子的舊書，封面的字跡己經(jīng)模糊，但他依稀能辨認出，那并非現(xiàn)今蒼狼王朝通行的“狼文”，而是另一種更加方正、結(jié)構(gòu)復(fù)雜的文字——那是被明令禁止使用和傳播的“前朝文字”。
他心中并無多少波瀾。
自他懂事起，所受的教育便告訴他，百年前，統(tǒng)治這片土地的是一個大炎王朝，那是一個腐朽、野蠻、信奉鬼神巫術(shù)的時代，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。
是蒼狼王朝的太祖皇帝，率領(lǐng)蒼狼鐵騎，如同天降神兵，掃清了寰宇，帶來了秩序與文明。
所有關(guān)于前朝的歷史記載，大多都是“偽史”，是為了愚弄百姓而編造的謊言。
清剿這些文化余毒，是維護王朝穩(wěn)定、教化百姓的必要手段。
他看著那老頭被拖走，周圍的行**多面無表情，匆匆繞行，偶有幾個駐足觀望的，眼神里也只有麻木或是看熱鬧的好奇。
“走吧，王大人，莫要誤了時辰?！?br>
陸明遠收回目光，語氣平靜。
王主事連忙點頭：“對對對，正事要緊?！?br>
兩人穿過巍峨的宮門，走進那由無數(shù)深灰色巨石構(gòu)建的、充滿壓迫感的皇城。
狼闕宮殿的風格與外部一致，宏大、冷峻，墻壁上雕刻著蒼狼圖騰，狼眼鑲嵌著黑色的寶石，無論從哪個角度看，都仿佛在冷冷地注視著來人。
覲見的過程比想象中更順利。
在空曠而肅穆的大殿中，高坐在狼頭王座上的皇帝并未多言，只是用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打量了他片刻，旁邊侍立的大太監(jiān)便宣讀了旨意。
果然，文淵閣修撰。
雖然不是破格提拔，但這個位置的重要性，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。
陸明遠能感覺到身后投來無數(shù)道目光，有羨慕，有嫉妒，也有審視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壓下心頭的激蕩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叩首謝恩。
走出狼闕，王主事臉上的笑容更盛了，非要拉著陸明遠去喝酒慶祝。
“走走走，陸修撰，今日必須由我做東！
我知道城南新開了一家‘醉狼居’，那里的烤羊腿和馬奶酒可是一絕！”
盛情難卻，陸明遠便隨他去了。
醉狼居的生意極好，大堂里人聲鼎沸，濃郁的烤肉香料味和馬奶酒的酸澀氣味混合在一起，構(gòu)成了天啟城最尋常的市井氣息。
跑堂的小二穿著標準的蒼狼式短褂，吆喝聲也帶著草原民歌的調(diào)子。
王主事顯然是這里的?？?，熟門熟路地點了烤羊腿、血腸、奶豆腐，還要了一壺上好的馬奶酒。
“來，陸修撰，我敬您一杯！
祝您前程似錦，步步高升！”
王主事端起酒杯，一飲而盡。
陸明遠也端起那碗泛著酸味的乳白色酒液，抿了一口。
這酒入口酸烈，后勁十足，是蒼狼貴族和官員們最喜愛的飲品，象征著勇武與豪邁。
他花了很長時間才勉強習慣這個味道，但內(nèi)心深處，似乎總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排斥。
“多謝王大人?！?br>
他放下酒碗。
“陸修撰年輕有為，又得陛下賞識，將來必定是我朝棟梁?！?br>
王主事一邊費力地切割著羊腿，一邊奉承著，“說起來，您那篇《南疆風物考》真是厲害，把那些蠻族的那點底細摸得清清楚楚，陛下看了，推行起‘王化’**來，自然是事半功倍?。 ?br>
所謂的《南疆風物考》，是陸明遠花了數(shù)月時間，查閱檔案，甚至親自詢問了一些南疆來的商人，整理出的一份關(guān)于南部邊境幾個****部落風俗、習性、弱點的詳盡報告。
報告中，他提出了“因其俗而化之，分其部而治之”的策略，旨在更快地瓦解當?shù)卦械纳鐣Y(jié)構(gòu)，推行蒼狼的律法和文化。
這在陸明遠看來，是利國利民的好事。
結(jié)束混亂，帶來統(tǒng)一和秩序，這是蒼狼王朝之所以偉大的地方。
“分內(nèi)之事罷了?！?br>
陸明遠淡淡道，目光不經(jīng)意地掃過大廳。
墻壁上掛著狼皮裝飾和牛角弓，食客們大多大聲談笑，舉止豪放，這才是屬于這個王朝的、蓬勃而粗糲的生命力。
酒過三巡，王主事己是面紅耳赤，話也多了起來。
“陸修撰，您如今高升，有件差事，說不定很快就要落到您頭上了。”
他壓低了聲音，帶著幾分神秘。
“哦？
什么差事？”
“清剿‘余孽’?。 ?br>
王主事湊得更近，酒氣噴到陸明遠臉上，“聽說上面盯上了一個據(jù)點，可能就在城西那片老區(qū)里。
里面藏著不少前朝的‘好東西’，還有幾個冥頑不靈的老家伙。
這種活兒，以前都是那些武夫去干，粗手粗腳的，往往弄不到什么有用的口供，就把人弄死了。
現(xiàn)在您進了文淵閣，這種涉及前朝典籍文物的案子，說不定就要您這樣的文人去主持，才能分辨出哪些是有價值的東西，不至于一股腦全毀了?！?br>
陸明遠心中微微一動。
清剿余孽……他之前也參與過一些文書工作，但親臨一線，還是頭一回聽說文官也可能主導(dǎo)。
“都是些垂死掙扎的蛀蟲罷了，能有什么有價值的東西？”
陸明遠順著他的話說道，語氣帶著一絲符合他身份地位的不屑。
“嘿，話不能這么說。”
王主事?lián)u搖頭，臉上露出一絲曖昧的笑容，“那些老家伙手里，有時候還真能摳出點寶貝。
前朝別的不說，有些享樂的玩意兒，倒是精細得很……比如，某些失傳的……嗯，畫工技巧？”
他擠了擠眼睛，露出一個男人都懂的表情。
陸明遠立刻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。
前朝的一些***冊，在黑市上確實能賣出高價，某些有特殊癖好的貴族私下里趨之若鶩。
他皺了皺眉，對這種話題并不感興趣。
“王大人說笑了，若真有差遣，自然是秉公**?！?br>
“那是自然，那是自然。”
王主事見他面色不豫，連忙打了個哈哈，轉(zhuǎn)移了話題。
這頓酒一首喝到日頭西斜。
謝絕了王主事再去別處“放松”的邀請，陸明遠獨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晚風拂面，吹散了些許酒意。
天啟城的夜晚來得很快，深灰色的建筑融入暮色，只有零星的燈火在窗口中亮起，像是曠野中孤獨的狼眼。
他住在城東的一處官舍，環(huán)境清幽。
推開家門，老仆福伯迎了上來，接過他的官帽。
“少爺回來了，可用過飯了？”
“在外面吃過了?！?br>
陸明遠頓了頓，問道，“祖父呢？”
“老太爺在書房里，說是有些乏了，早早歇下了?！?br>
福伯答道。
陸明遠的祖父陸文淵，曾是蒼狼王朝早期招募的一批中原文人之一，做過幾年不大不小的學(xué)官，如今年紀大了，便致仕在家頤養(yǎng)天年。
老爺子平日里話不多，最大的愛好便是侍弄書房里那幾盆蘭花。
陸明遠點了點頭，便往自己的書房走去。
經(jīng)過祖父書房門口時，他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。
然而，就在他即將走過時，一陣極其微弱、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哼唱聲，從門縫里飄了出來。
那聲音蒼老、沙啞，調(diào)子古怪而古老，完全不同于現(xiàn)今流行的、節(jié)奏明快的蒼狼歌謠。
它緩慢、低沉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和悠遠，像是一條即將干涸的溪流，在夜色中艱難地流淌。
陸明遠的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。
這調(diào)子……他從未聽過。
不是草原的長調(diào)，不是西域的胡樂，更不是市井里流傳的任何小曲。
它像是一根極其纖細又無比堅韌的絲線，猝不及防地穿透了耳膜，輕輕纏繞在他的心尖上。
一種莫名的情緒涌了上來，不是喜悅，也不是悲傷，而是一種……仿佛來自血脈深處的、悠遠的共鳴。
讓他感到一絲心悸，又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安寧。
他屏住呼吸，靜靜地站在門外，聽著那微弱得幾乎要被夜風吹散的哼唱。
過了許久，里面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，最終歸于沉寂。
陸明遠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，才輕輕推開自己的房門。
書房里陳設(shè)簡單，書架上整齊地碼放著《蒼狼律例》、《王化綱要》、《草原帝國史》等書籍，都是他日常研讀和工作的資料。
他走到窗邊，看著窗外完全暗下來的天空，以及天邊那輪清冷的月亮。
“前程似錦……”他低聲重復(fù)了一遍王主事的話。
然而，此刻他腦海中回響的，卻不是皇帝的嘉許，也不是同僚的恭維，而是那陣古怪而蒼老的哼唱，是那個書販老頭凄厲的求饒，是地上那些被踐踏的、寫著陌生方塊的舊書。
這些原本在他看來清晰分明、理所當然的事物，此刻卻仿佛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迷霧。
他甩了甩頭，試圖將這些雜念驅(qū)散。
他是陸明遠，蒼狼王朝最年輕的文淵閣修撰之一，他的前途一片光明。
那些陳舊的、己經(jīng)被掃進歷史垃圾堆的東西，與他何干？
他點亮書桌上的油燈，拿起一本《文淵閣輯錄》，準備像往常一樣，用工作填滿這個夜晚。
可是，那古老的調(diào)子，卻如同鬼魅般，在他心底最深處，一遍又一遍，幽幽地回響。
揮之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