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場雪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冬天的第一場雪在晌午時分停了。。，正一滴滴地往下淌水，落在青石階上，凍成了冰疙瘩。，呵氣成霜，滴水成冰。，炭灰都被人掏干凈了。是守夜的太監(jiān)偷去換酒喝了，這事誰都知道，但誰也沒說破。，身上裹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棉襖，袖口磨得發(fā)了白，露出里頭灰撲撲的絮。，爐子早涼透了，只是還舍不得放下。這手爐是她母妃留下的，銅殼子上鏨著纏枝蓮紋，是這屋里唯一體面的物件?！暗钕?。”，帶進一股子寒氣。她手里端著一只黑漆托盤，上頭擱著一只青瓷碗，碗口冒著稀薄的熱氣。“這是內(nèi)務(wù)府送來的臘八粥，您趁熱喝了吧?！?，冰冷而無情。，瞥了一眼那碗粥。，稀得能照見人影。幾粒紅豆沉在碗底，米粒少得可憐，像是誰喝剩了又兌了水端來的。“林嬤嬤，”蕭元念開口，聲音輕輕的，卻字字清晰，“倒了罷?！?。
林嬤嬤愣住了，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僵了僵，像是沒聽清：“殿下說什么？”
“我說，倒了。”蕭元念將手爐放在膝上，銅殼子碰到棉襖，發(fā)出悶悶的一聲，“這樣的東西，不必端到我面前來?！?br>老嬤嬤臉色變了變。
云霄閣這位主子，是宮里頂不起眼的存在。
生母是個普通宮女，承了一次寵便有了她，可惜她剛滿三歲就死了，連個位份都沒爭上。
陛下像是徹底忘了這個女兒，十幾年了，從沒踏進過云霄閣一步。
宮里拜高踩低是常事，內(nèi)務(wù)府克扣用度、太監(jiān)宮女偷奸耍滑、連冬日里的炭火都能被截了去。
這些，蕭元念從來都是默默受著的。
今日這是怎么了？
“殿下，”一旁的攬月急急上前，她是蕭元念的貼身宮女，今年才十四歲，圓臉杏眼，性子單純，“您風(fēng)寒才好，身子還虛著，好歹喝兩口暖暖胃……”
蕭元念轉(zhuǎn)頭看她。
攬月穿著舊舊的宮裝，袖口補過兩次，針腳細密。是她自己夜里偷偷縫的。
“攬月，”蕭元念伸手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，指尖冰涼，“聽我的，倒了吧。從今往后，咱們不用再吃這些沒人要的東西了?！?br>她的手很瘦，骨節(jié)分明，可那動作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，攬月怔住了，張了張嘴，卻沒能說出話來。
就在這時，棉簾子又被掀開了。
一個小太監(jiān)風(fēng)風(fēng)火火沖進來，靴子上沾滿了雪，在門口踩出一串濕腳印。
是四喜，云霜閣里跑腿的小太監(jiān)，瘦得像根竹竿，臉凍得通紅。
“四喜！”攬月像見了救星似的，“你怎么才回來？鳳翔宮那邊打聽清楚了？”
四喜喘著粗氣，連連點頭，又猛地想起什么，抬頭看向蕭元念，話卡在喉嚨里，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。
“說吧，”蕭元念溫聲道，“這里沒外人。”
四喜咬了咬牙，壓低聲音道：“攬月姐姐聽到的傳聞不假。鳳翔宮那邊的確傳出了風(fēng)聲。西涼國遞了國書來，要同咱們大齊和親，陛下也答應(yīng)了。
本來陛下屬意的是長樂公主，可皇后娘娘……娘娘舍不得，哭鬧了好幾日，陛下拗不過，便允了換人?！?br>他頓了頓，偷眼去看蕭元念的臉色，見她神色平靜，才繼續(xù)道：“可宮里適齡的公主統(tǒng)共就四位。三公主去年定了親，五公主、六公主都才十歲出頭……所以、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便輪到我了，是么？”蕭元念接過話頭，語氣淡淡的，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四喜噎住了，半晌才點點頭，眼底涌上幾分不忍：“殿下，西涼那地方，聽說終年風(fēng)沙，民風(fēng)彪悍，而且那位求親的西涼三皇子……”
沒等他說完，林嬤嬤突然沖了上來，一把推開四喜，厲聲道：“你這小崽子胡吣什么！陛下和娘**決定，豈是你能議論的？殿下金枝玉葉，自然是要遵從圣意的，你在這兒嚼什么舌根！”
四喜被她推得踉蹌一步，火氣也上來了：“你管我？別以為你干的那些齷齪事沒人知道！上個月殿下那件銀鼠皮襖，是不是你偷拿去換了錢？還有前幾日炭盆里的炭……”
“你血口噴人！”林嬤嬤尖聲打斷，伸手就要去擰四喜的耳朵。
蕭元念看著這一幕。
前世也是這樣。臘八這天，四喜打聽到消息，林嬤嬤百般遮掩，兩人在屋里吵得不可開交。那時她縮在椅子上，瑟瑟發(fā)抖，只覺得天都塌了。
可現(xiàn)在……
她輕輕吸了口氣，空氣冰冷刺肺，卻讓她格外清醒。
半年了。
從重生回來那天起，她就等著這一刻。
這半年來，她裝得和從前一樣怯懦、順從，吃餿飯、穿舊衣、受冷眼，每日縮在云霜閣里，像一只見不得光的老鼠。
可她熬過來了。
“夠了。”
蕭元念站起身。
棉襖有些寬大，襯得她身形格外單薄，可脊背挺得筆直，她看著林嬤嬤，目光平靜，卻讓老嬤嬤莫名打了個寒顫。
“殿下……”攬月惴惴不安地看著她。
外頭又傳來了腳步聲。
這次進來的是兩個面生的宮女，穿著鳳翔宮二等宮女的服制，料子比云霜閣的主子還好上幾分。
兩人臉上沒什么表情，眼神卻帶著居高臨下的打量。
“元念公主，”為首的那個開口，聲音平板無波，“皇后娘娘傳您即刻往鳳翔宮敘話?！?br>來了。
“有勞帶路?！?br>攬月急急追到門口：“殿下，外頭冷，再加件衣裳吧！”
“不用了?！?br>蕭元念頭也沒回，跟著那兩個宮女踏出了云霜閣的門檻。
夜色已經(jīng)漫上來了。雪后的皇宮一片素白。
蕭元念輕輕攥緊了袖中的手。
掌心傳來指甲嵌入的微痛，她卻笑了。
雪又悄悄下了起來。
這條路，她走過一次。
這一次，她要走得不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