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河夜渡，祖師爺前一注香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驚蟄剛過，江北的泥河還裹著層融冰的寒氣。，把藍布褂子的領(lǐng)口又往上提了提，腳下的膠鞋陷在河岸邊的爛泥里，拔出時帶起一串咕嘰的水聲。他手里攥著半塊啃剩的窩頭，目光黏在河面上那艘烏篷船上——船篷破了個洞，漏出昏黃的燈影，船尾立著個穿黑布短打的身影，正低頭纏腰間的牛皮刀鞘。，周把頭。，從濟南府的古玩攤到魯南的土坡子，見慣了師傅揣著洛陽鏟探地，也聽過無數(shù)倒斗的門道。可今晚不一樣，周把頭說要帶他去“見世面”，目的地是泥河下游那片被當(dāng)?shù)厝私小肮肀P地”的河*?！捌阶樱ゲ渖?？”周震海的聲音像磨過的鵝卵石，粗糲卻透著穩(wěn)當(dāng)，他回頭瞥了眼金平，手里的船槳往水里一插，烏篷船輕輕晃了晃，“記住，今晚過了這泥河，你小子就算跨進南派土夫子的門檻了。往后吃哪碗飯，全看今晚這一遭。”，攥窩頭的手沁出了汗。倒斗這行，南派和北派差著天壤。北派講究“尋龍點穴”，靠的是**秘術(shù)；南派卻信“泥河聽水，祖師爺顯靈”，玩的是河盜、土夫子的野路子，刀口舔血，十倒九險。，船篷里飄出一股淡淡的艾草味，混著河腥氣，竟奇異地讓人安心。周震海把船槳往船幫上一磕，船順著水流慢慢往下漂，河風(fēng)卷著燈影晃蕩，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泥水里，碎成一片晃悠的墨?！皫煾?，咱去鬼盤地……真能找著斗？”金平憋了半天，還是問出了口。他知道那地方的邪乎，去年有三個外鄉(xiāng)人下去摸寶，再也沒上來，連尸首都被河水卷走了。，塞進嘴里，打火石“嚓”的一聲燃出火星，點著了煙絲。煙霧裊裊升起，他瞇著眼看向河*深處那片黑黢黢的林帶，林子里的老槐樹歪歪扭扭，像插在岸邊的枯骨?！肮肀P地哪有那么多真斗？”周震海吐了口煙圈，聲音沉了些，“那地方是清末一個南派把頭留下的‘試手坑’，專給剛?cè)胄械男∽泳毮?。真的大斗，早被前人翻爛了，咱今晚去的，是他當(dāng)年藏的‘暗樁’，里面有件像樣的物件，也有祖師爺留的規(guī)矩?！薄Ｔ囀挚?？這還是頭一回聽說。，河面上的霧漸漸濃了，能見度不足兩丈。周震海忽然停了槳，從船底摸出個紅布包，打開來，里面是半截殘損的桃木牌，牌上刻著個歪歪扭扭的“祖”字?！鞍迅C頭扔了，凈手?！敝苷鸷０烟夷九七f給金平，語氣里沒了平日的隨意，“南派倒斗，不敬**，只敬祖師爺——那是第一個從土里摸出東西、又沒壞了規(guī)矩的土夫子。接了這牌子，就是認了祖師，往后不管走南闖北，見了同行的桃木牌，都要敬三分?！保煤铀炅舜晔?，又擦了擦膠鞋上的泥，雙手接過桃木牌。那桃木牌帶著河底的潮氣，涼絲絲的，刻痕里的黑漬像是滲著血，入手沉甸甸的。，把桃木牌供在船篷的小神龕里，點上一支細香。香火燒得極慢，青煙直直地往上飄，卻在河風(fēng)里打了個旋，朝著河*的方向歪了過去。
“怪了?！敝苷鸷Ｃ碱^一皺，盯著那支香，伸手摸了摸腰間的牛皮刀鞘——鞘上刻著一道深痕，是他年輕時被粽子（僵尸）撓的。
金平也跟著看，心里發(fā)毛。泥河的夜本就靜，此刻除了水流拍船幫的聲音，竟連蟲鳴都沒有。忽然，河面上傳來“咚”的一聲悶響，像是什么重物砸進了水里，緊接著，船身猛地一晃，周震海低喝一聲：“坐穩(wěn)！”
烏篷船像是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，猛地往一側(cè)傾斜，金平差點摔進河里，他死死抓住船舷，抬頭一看，河霧里竟隱隱飄出幾盞慘白的燈籠，順著水流往船邊靠來。
“是水鬼燈！”周震海臉色一變，伸手把桃木牌往神龕里按緊，又從船底抽出一把短柄鏟，鏟頭磨得锃亮，“南派的規(guī)矩，見水鬼燈，要么退，要么闖。咱今晚是來見祖師爺?shù)?，退不得！?br>金平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他聽師傅說過，水鬼燈是河里的粽子或是孤魂引的，見了燈，就是被纏上了?？伤粗苷鸷Ｊ掷锏亩瘫P，又看著那支遲遲不倒的香，心里忽然橫了一橫——既然入了這行，就沒回頭路。
他咬了咬牙，從周震海腳邊摸過另一支短鏟，緊緊攥在手里。鏟柄上還留著師傅的手汗，糙得硌手。
周震海瞥了他一眼，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：“好小子，有點膽氣。記住，南派土夫子的規(guī)矩，第一樁：見棺不硬剛，見粽不戀財。今晚咱的目標(biāo)是暗樁里的物件，不是硬拼，懂嗎？”
金平點點頭，手心的汗把鏟柄浸得發(fā)滑。
河霧越來越濃，慘白的燈籠越來越近，燈籠下隱約能看到黑乎乎的影子在水里晃悠。周震海握著短鏟，腳往船板上一蹬，烏篷船猛地往前沖，撞開了第一盞水鬼燈。
水花濺起，金平看見那燈籠下的“東西”渾身泡得發(fā)脹，青黑的臉貼在燈籠紙外，正張著嘴朝他撲來。
他嚇得差點喊出聲，周震海一鏟子拍過去，正打在那東西的胳膊上，發(fā)出“噗”的一聲悶響。那東西晃了晃，沉入水里，卻又很快從船底鉆出來，朝著船篷抓來。
“平子，用鏟頭的鐵鉤勾船舷，別碰它！”周震海厲聲喝道，手里的短鏟舞得密不透風(fēng)，每一下都砸在水鬼的關(guān)節(jié)處，“南派的第二樁規(guī)矩：不毀尸身，不奪全棺。咱只是借路，不是要命！”
金平照著師傅的話做，把短鏟的鐵鉤扣進船板的縫隙里。船身被撞得左右搖晃，水鬼的爪子一次次抓在船篷上，破布被撕得嘩嘩作響。
就在這時，那支細香終于燒完了。青煙散盡，桃木牌上的“祖”字在昏黃的燈影里竟像是活了過來，微微泛著紅光。
水里的水鬼忽然一頓，像是被什么東西鎮(zhèn)住了，紛紛往后退去，慘白的燈籠也漸漸沉入霧中，消失不見。
周震海松了口氣，把短鏟收回船底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：“成了。祖師爺認了咱這趟門?！?br>金平癱坐在船板上，渾身都被冷汗浸濕，膠鞋里灌滿了河水，冰涼刺骨。他看著河*深處那片林帶，霧似乎散了些，能看到林子里立著一座歪歪扭扭的土墳，墳前插著一根桃木枝，枝上掛著個破鈴鐺。
“那就是祖師爺?shù)膲?？”金平問?br>“是。”周震海把船槳重新**水里，船緩緩靠岸，“這南派的祖師爺，當(dāng)年就是在這泥河里摸出第一宗寶貝，又立了規(guī)矩，不讓后人斷了根。今晚你要做的，就是在他墳前磕三個頭，認了這行的規(guī)矩，再跟我下暗樁。”
船靠上了泥岸，周震海率先跳了下去，腳下的泥沒到腳踝，他卻走得極穩(wěn)。金平跟著他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林子里走。
夜風(fēng)穿過老槐樹的枝椏，發(fā)出嗚嗚的聲響，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語。林子里的土墳不大，墳前的桃木枝上，破鈴鐺被風(fēng)一吹，叮當(dāng)作響。
周震海從懷里摸出三炷香，點燃，插在墳前的泥地里。他對著土墳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，然后起身，把金平拉到墳前：“來，照師傅的樣子做。認了祖師爺，你就是金家第一個吃倒斗飯的?！?br>金平看著眼前的土墳，又想起剛才水里的水鬼，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敬畏。他雙手抱拳，對著土墳磕了下去，額頭撞在泥地上，濺起一片泥花。
一拜。敬祖師爺開了這行的門。
二拜。求祖師爺護佑，不損陰德，不丟性命。
三拜。金平立誓，此生倒斗，不欺同行，不害無辜，取之有度，守之有節(jié)。
磕完三個頭，他抬頭時，墳前的香竟又燃了一截，煙霧繚繞中，桃木枝上的破鈴鐺忽然響了一聲，清脆得像是從遠處傳來。
周震海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指了指土墳旁的一個暗洞口：“走，進坑。這暗樁里的東西，是祖師爺留給后人的念想，也是咱今晚的彩頭?！?br>金平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泥，握緊了手里的短鏟。他看著那黑漆漆的洞口，心里清楚，從這一刻起，他的人生就和這土里的墓穴、河底的粽子綁在了一起。
南派土夫子的路，從泥河夜渡，祖師爺前的這一炷香，才算真正開始。
洞口的陰風(fēng)卷著香灰飄出來，周震海率先走了進去，金平跟在后面，短鏟的鐵鉤在黑暗里劃出一道冷光。
洞里的泥土帶著腐朽的氣息，腳下的石板**冰涼。走了約莫十幾步，周震海忽然停住，從懷里摸出個火折子，一吹燃，照亮了眼前的景象。
金平倒吸一口涼氣。
眼前是一間不大的石室，石室中央擺著一口黑棺，棺上刻著繁復(fù)的云紋，棺頭放著一個青銅盒，盒上插著那支桃木牌的另一半——拼在一起，正是一個完整的“祖”字。
而石室的墻壁上，竟刻著密密麻麻的壁畫，畫的是南派土夫子倒斗的場景：有探地的洛陽鏟，有斗粽子的短鏟，有藏寶貝的暗樁，還有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，刻著南派的十條規(guī)矩。
周震海走到青銅盒前，打開來，里面放著一枚玉簪，簪頭刻著一匹馬，馬鬃上沾著些許泥漬。
“這就是祖師爺?shù)牡谝患氊悺！敝苷鸷Ｄ闷鹩耵ⅲf給金平，“也是咱今晚的彩頭。拿上它，咱就算成了?！?br>金平接過玉簪，觸手溫潤，玉上的馬紋栩栩如生。他忽然想起師傅說的，南派倒斗，不是貪財，是守著祖師爺?shù)囊?guī)矩，在土里找活路。
就在這時，石室的頂部忽然傳來一陣沙沙聲，灰塵簌簌往下掉。周震海臉色一變，猛地把金平推到黑棺旁：“不好！這暗樁的機關(guān)要啟了！快，把玉簪收起來，跟我走！”
金平連忙把玉簪塞進懷里，跟著周震海往洞口跑。身后的石板開始咔咔作響，黑棺的蓋子緩緩掀開，里面竟沒有粽子，只有一堆沾著泥的銅錢，銅錢上刻著“南派首宗”四個字。
他們剛沖出洞口，身后的石室就轟然坍塌，泥土和石塊砸下來，把暗樁埋得嚴嚴實實。
周震海拉著金平，一口氣跑回烏篷船邊，直到離鬼盤地遠了，才停了下來。
兩人喘著氣，河面上的霧已經(jīng)散了，月光灑在水面上，泛著銀輝。
“成了?！敝苷鸷？粗鹌?，臉上露出笑意，“從今晚起，你就是南派的人了。金平，記住，咱倒斗，摸的是土里的財，守的是心里的德。別壞了祖師爺?shù)囊?guī)矩。”
金平摸了摸懷里的玉簪，又看了看河面上的烏篷船，點了點頭。
他知道，往后的路，還有無數(shù)個泥河、無數(shù)個暗樁、無數(shù)個粽子在等著他。但他也知道，有周震海這個師傅帶著，有祖師爺?shù)囊?guī)矩護著，他這盜墓的路，總能走得穩(wěn)一些。
烏篷船順著水流往濟南府的方向漂去，船篷里的燈影依舊昏黃，桃木牌的另一半，正和金平懷里的玉簪，隔著千里的泥土，遙遙相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