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鄉(xiāng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早已沒了往日的煙火氣。這里似乎早已無人居住，門窗殘破，炊煙斷絕，像是被世界徹底遺忘的角落，連鳥獸都不愿多作停留。，雪花漫天飛舞。，村子東角，突然撕裂般地，傳來一陣斷斷續(xù)續(xù)、撕心裂肺的哭喊。，顯得格外孤單。，角落里鋪著一層薄薄的枯草，一老人蜷縮在上面，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，臉頰凹陷，眼窩深陷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微弱的喘息。他用盡全身最后一點力氣，微微抬起枯柴般的右手，指尖輕輕顫抖著，像是在尋找什么。，連忙遞上自己的雙手，緊握著老人骨瘦如柴的右手。她小小的身子凍得瑟瑟發(fā)抖，眼淚卻早已決堤，順著凍得發(fā)紅的臉頰不停滾落?！靶【拧?爺爺要走了……” 老人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，他想用力握緊女孩的手，可手臂卻沉重得不聽使喚，指尖只能無力地蹭過她的掌心，卻仍不忘用盡最后一絲氣息叮囑，“從今往后…… 只能靠你自己了……爺爺！嗚嗚…… 不要走…… 不要丟下我……”，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。她眼睜睜看著爺爺?shù)臍庀⒁稽c點變?nèi)?，看著那抹熟悉的生命力從他身上慢慢抽離，自己***也做不了，什么都留不住。那種無力感像冰冷的潮水，將她小小的心臟狠狠攥緊，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她只能拼命回握著爺爺?shù)氖郑路疬@樣就能留住他最后一點溫度?！霸蹅冃【拧?已經(jīng)長大了…… 天地那么大…… 不管以后你怎么樣…… 爺爺都…… 為你驕傲……”，越來越斷續(xù)，說到最后，連尾音都消散在寒風里。那只一直微微抬著的手，終于無力地垂落下去，雙眼緩緩閉上，走得安靜而安詳。“爺爺！別走 ——”，可她能清晰地感覺到，手心里的溫度正在一點點變冷，一點點僵硬，那是她再也捂不熱的涼。，她哭得幾乎窒息，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地顫抖。。
只要夢醒了，爺爺就會像從前一樣，笑著叫她的名字，給她取暖，給她找吃的，健健康康地守在她身邊。
可刺骨的寒風、冰冷的手掌、空蕩蕩的茅屋，都在**地告訴她 ——
這不是夢。
爺爺真的走了。
從今往后，這世上，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。
哭聲漸漸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，安九眼前一黑，身子軟軟地倒在爺爺冰冷的手邊，徹底哭暈了過去。
九年前的青柳村，雖不富裕，卻處處透著人間煙火氣。
村口的老槐樹春天會開一樹雪白的花，夏天便是村民納涼閑談的好去處；家家戶戶的煙囪總會按時升起裊裊炊煙，誰家做了好吃的，總會隔著院墻喊上鄰里孩子嘗一口。
安九以前聽爺爺說，那**像往常一樣，扛著鋤頭往自家地里去，想趁著清晨還不算最熱的時候，多打理一些莊稼。
他沿著河道邊走，腳下是被太陽曬得發(fā)燙的土路，耳邊只有河水緩緩流動的聲響?？删驮诠者^一處淺*時，一陣細弱卻清晰的嬰兒啼哭，忽然從河邊飄了過來。
爺爺快步走過去，果然發(fā)現(xiàn)一嬰兒，之后他還總是笑道說安九當時身上裹著一塊粗布，明明挨著水邊，布料卻半點沒被打濕，干干凈凈，連一點水漬都沒有。
當時的爺爺心頭一軟，當即扔下手里的鋤頭，小心翼翼地蹲下身，把她抱在懷里帶回了家。
青柳村地處偏遠，人煙稀少，誰家?guī)卓谌?、添了什么物件、甚至養(yǎng)了幾只雞鴨，鄰里鄉(xiāng)親都一清二楚。最近這段日子，村**本沒有誰家生了孩子。安懷抱著懷里溫熱的小生命，心里瞬間就明白了 ——這孩子，多半是被外頭哪家重男輕女的人家，狠心遺棄在這里的。
他望著懷里啼哭不止的女嬰，又看了看一眼望不到頭的燥熱河道，長長嘆了口氣。
這世道，苦的總是最無辜的人。
村里的人都心善，雖然見村東頭的孤寡老頭抱了個棄嬰回家，但都沒有半分嫌棄。
村里東家嬸子會送些自家縫的小衣裳，西家大伯會偶爾捎來兩個熱乎乎的窩頭，就連同齡的孩子，也會拉著她一起在田埂上追蝴蝶、采野花。
爺爺?shù)拿┎菸蓦m簡陋，卻總被他收拾得干干凈凈，夜里他會抱著她，用粗糙卻溫暖的手拍著她的背，哼著不成調的歌謠。
那時的安九總以為，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，爺爺會一直陪著她，青柳村也會一直這樣熱熱鬧鬧的，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慢慢走。
可命運的轉折來得猝不及防。
前年夏天，老天突然斷了雨，毒辣的太陽曬得地里的莊稼節(jié)節(jié)枯萎，河床露了底，連井水都日漸干涸。
起初大家還抱著希望，覺得旱災總會過去，可日子一天天熬下去，土地裂得能塞進手指頭，莊稼顆粒無收，村里的存糧很快就見了底。饑餓像一張無形的網(wǎng)，慢慢籠罩了整個青柳村，往日的歡聲笑語漸漸被嘆息和愁苦取代。
去年冬天，實在撐不下去的村民們開始陸續(xù)收拾行囊，逃離這片養(yǎng)不活人的土地。鄉(xiāng)親們臨走前，還特意來勸爺爺帶著她一起走，說外面總能找到活路。
爺爺那時已經(jīng)有些咳嗽，卻還是強撐著身子，想讓她跟著鄉(xiāng)親們走 —— 他知道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差，怕拖累了她。
可她怎么能走？她是爺爺一手養(yǎng)大的，從記事起，爺爺就是她唯一的親人。她死死拽著爺爺?shù)囊陆?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，語氣卻異常堅定：“爺爺，你本來就病了，沒有我在身邊，誰給你熬藥？誰給你燒炕？我不走，我就要留下來陪你，咱們一起等雨來，一起等莊稼長出來?！?
安九那時心里只有一個念頭：爺爺不能沒有她，她也不能沒有爺爺，只要能守著爺爺，哪怕日子再苦一點，她也愿意。
爺爺拗不過她，最終安九還是留了下來。
可誰也沒想到，爺爺?shù)牟絹碓街亍?br>安九記得自己踩著厚厚的積雪，跑遍了附近的山頭，想找些能治病的草藥；記得她把僅有的一點口糧都省給爺爺，自己啃著難以下咽的樹皮和草根；記得她跪在地上，對著蒼天祈禱，愿用自己的壽命換爺爺?shù)陌部怠?br>她給爺爺熬了一碗又一碗的藥，看著爺爺喝下去，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氣息越來越弱，身體越來越?jīng)觥?br>那種明明拼盡全力，***也抓不住的無力感，像一把鈍刀，在她心里反復切割，疼得她幾乎窒息。
“九月?lián)斓降哪悖瑥慕裢?，就叫你小九吧，也跟著老頭我姓，安九、安九，哈哈哈哈”
“小九…… 爺爺要走了……”
……
混沌中，哭暈過去的安九眉頭突然緊緊皺起，眼角還在無意識地滑落淚水，小臉上滿是撕心裂肺的痛楚和不甘。
次日天還沒亮，安九是被凍醒的，睜開眼，茅草屋里只剩下爺爺冰冷的身體和滿室的死寂。爺爺不在了，她需要重新振作起來。
她沒有再哭， 眼淚在昨天就已經(jīng)流干了。
安九獨自一人置辦爺爺?shù)膯适?。沒有棺木，她就找了塊還算完好的木板，用爺爺留下的舊麻繩捆牢；沒有壽衣，她就把爺爺最體面的那件打了補丁的粗布衫洗干凈，小心翼翼地給爺爺換上；沒有香火，她就從灶膛里撿了幾根沒燒盡的木炭，擺在木板前。
村里早已空無一人，沒有鄉(xiāng)親幫忙，沒有哀樂相伴，只有寒風穿過破屋的嗚咽聲，陪著她一步步做完所有事。
她用瘦弱的肩膀，一點點將木板抬到村東頭的山上。雪地里的山路濕滑難行，她摔了好幾跤，膝蓋和手掌都磨破了，滲出血來，混著雪水凍得生疼，可她咬著牙，硬是沒松一下手。
安九在爺爺常帶她歇腳的老松樹下，用鋤頭挖了個淺淺的土坑，將木板輕輕放進去，又一捧一捧地鏟土覆蓋，最后撿了塊平整的石頭，當作墓碑立在墳前 。
這是爺爺?shù)囊鹿谮?，也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念想。
安九跪在雪地里，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。額頭撞在冰冷的凍土上，疼得她眼眶發(fā)酸，卻再沒有眼淚落下。
“爺爺，我走了?！?她的聲音帶著哭后的沙啞，在風雪中輕輕顫抖，“你放心，我一定會好好活下去，活得漂漂亮亮的，不辜負你養(yǎng)我一場?！?她知道，這是爺爺最大的心愿，也是她此刻唯一能為爺爺做的事。
下山回到空蕩蕩的茅草屋，她開始收拾行李。其實也沒什么可帶的 —— 幾件打滿補丁的衣裳就是她的全部家當。
安九把衣服一一疊好，塞進一個破舊的布袋里，背在肩上，最后看了一眼這個住了七年的地方：墻角的茅草還帶著霜雪，灶臺上的鐵鍋早已冰涼，屋梁上還掛著爺爺去年編的竹籃…… 每一處都刻著爺爺?shù)暮圹E，每一處都讓她心頭揪痛。
她咬了咬牙，轉身走出了茅草屋，再也沒有回頭。
村口的老槐樹早已落盡了葉子，光禿禿的枝椏伸向鉛灰色的天空，枝頭上積滿了白雪。
安九站在槐樹下，停下了腳步。她緩緩轉過身，望著身后被白雪覆蓋的青柳村 —— 這里有她的童年，有爺爺?shù)臏嘏?，有村民的善意，也有饑荒的苦難和失去親人的錐心之痛。
雪花落在她的頭發(fā)上、睫毛上，冰冷刺骨，卻讓她的眼神愈發(fā)堅定。安九在心里默默立下誓言：從今往后，她要好好活下去，為了自己，為了在九泉之下牽掛著她的爺爺，更為了擺脫那種眼睜睜看著親人離去、卻無能為力的絕望。
她要走出這片荒蕪的土地，去看看爺爺說過的 “廣闊天地”，要靠自己的雙手，掙出一條活路來。
風卷著雪花，吹起安九單薄的衣角。安九深吸一口氣，轉過身，朝著與青柳村相反的方向，一步步堅定地走去。女孩的背影在一片潔白的天地間，顯得格外桀驁又孤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