慰老父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林府燈火漸稀。，確定身邊伺候的奶嬤嬤王嬤嬤已經(jīng)在外間打了瞌睡，便悄悄翻身坐起。，趿拉著鞋，借著月光穿過回廊，往前院書房的方向走去。，這個習(xí)慣從她記事起就沒變過。。，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踩著月色走來，差點嚇出聲?！鞍?，姑娘，您怎么這個時辰過來了？我找爹?！绷主煊裱鲱^看著他，“來福哥哥，幫我通報一聲?！保骸袄蠣斦垂哪亍Ｄ悄憔驼f，我做了噩夢，睡不著?！?，轉(zhuǎn)身進(jìn)去稟報了。，書房門打開，林如海站在門口，身上還穿著居家的石青色直裰，手里捏著一支朱筆，眉宇間帶著幾分倦色。，月光照著那張小小的臉，林如海的眉頭松開了，彎腰把她抱了起來。“怎么了，我的玉兒，又做噩夢了？”，感受著那個溫?zé)岬膽驯?，鼻子一酸，差點又哭出來。
前世……前世她在賈府等來的，是父親去世的消息。
連最后一面都沒能見上。
她把臉埋在林如海肩窩里，悶聲說：“爹，我想跟您說說話?！?br>林如海把她抱進(jìn)書房，放在太師椅上，自己在旁邊坐下，拿手帕替她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。
“說吧，什么話要大半夜地跑來跟爹說？”
林黛玉坐在寬大的太師椅里，兩條腿夠不著地，晃蕩了兩下，突然抬頭看著林如海，問了一句話。
“爹，咱們家的銀子，夠花嗎？”
林如海擦手的動作停了。
他看著女兒，半晌才失笑道：“你一個小孩子，操心這個做什么？”
“我不小了?！绷主煊癜逯?，“爹，我聽下人們嚼舌頭，說什么外院的賬目對不上，采買的銀子花得太多太快，是不是真的？”
林如海的笑容淡了些。
他放下手帕，沉吟了一會兒：“你聽誰說的？”
“我自己聽的?！绷主煊褚桓崩碇睔鈮训臉幼?，“爹每天忙公務(wù)，娘又病著，家里的事沒人管，那些下人就越來越放肆了。”
林如海沒說話。
他確實忙。
蘭臺寺的公務(wù)堆積如山，近來又恰逢鹽政上的幾樁要案需要他參詳意見，每天從衙門回來已是滿身疲倦，家中庶務(wù)幾乎全部交給了管事們打理。
賈敏身體好的時候，還能理一理內(nèi)院的事。
這半年賈敏臥病，內(nèi)院也松散了。
外院就更不必說了。
這些事林如海不是不知道，只是一直想著等賈敏身體好轉(zhuǎn)了再慢慢整頓。
可如今，他六歲的女兒坐在他面前，一本正經(jīng)地問他家里的銀子夠不夠花。
林如海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“玉兒，你多大啊，就**份心?！彼焓秩嗔巳嗯畠旱念^頂，語氣里帶著些酸楚，“是爹沒用，讓你小小年紀(jì)替爹操心?！?br>林黛玉攥住他的手指，聲音認(rèn)真得不像個六歲的孩子：“爹，你不是沒用，你是太忙了。但是爹您能不能答應(yīng)我一件事？”
“你說。”
“讓我看看家里的賬本?！?br>林如海愣了。
“我也想學(xué)習(xí)學(xué)習(xí)管家，以后都能用得上?！?br>林如海沉默了很久。
書房里只有燭火偶爾爆出一聲輕響。
“玉兒，你告訴爹，”林如海彎下腰，平視著女兒的眼睛，“你這些話，是有人教你說的，還是你自己想說的？”
“自己想說的。”
林黛玉迎著父親的目光，一字一句道：“爹，我不想當(dāng)什么都不懂的小姐。娘病著的時候，家里不能沒人管。我知道我小，可我能學(xué)?！?br>林如海盯著女兒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。
那雙眼睛清澈見底，可里面的東西太深了。
“你這丫頭……”林如海聲音有些啞，“像**。**嫁過來的時候，也是這副脾氣。賈府那么大的家業(yè)，你外祖母管家的本事，**全學(xué)了來?！?br>說到賈敏，林如海眼底浮上一層憂色。
林黛玉敏銳地捕捉到了，趁熱打鐵道：“爹，**病，我也想跟您說?！?br>“怎么了？”
“云大夫的藥，娘吃了大半年了，時好時壞的，您不覺得奇怪嗎？”
林如海皺起了眉：“大夫說了，**是久病體虛，根基不穩(wěn)，調(diào)養(yǎng)起來需要時日。反復(fù)也是正常的。”
“可我覺得不正常?！绷主煊襁o了父親的手指，“爹，我不是胡說的。您能不能再請一位大夫來，給娘重新看看？換一個大夫，換一副藥，不用云大夫的方子。”
林如海的眉頭擰得更緊了：“你為什么這么說？”
林黛玉咬了咬唇，思忖了片刻才開口：“我在藥房里聞過**藥，里頭有一種味道不對?！?br>“什么味道？”
“甜的。不是甘草那種甜，是另外一種，我說不上來，但是跟藥書上寫的溫補(bǔ)方子不一樣。”
她不敢說太多，把話停在了一個讓人生疑卻不至于太驚駭?shù)奈恢蒙稀?br>林如海的表情變了。
他不是蠢人。
蘭臺寺大夫，清流出身，在官場浸淫多年，什么陰謀詭計沒見過？
只是這些手段用在后宅里，用在他妻子的藥碗里，他從沒往那個方向想過。
因為他信任自己的下人。
或者說，他覺得沒人敢在林府里動這種手腳。
可現(xiàn)在，一個六歲的女兒跟他說藥里有問題。
他可以當(dāng)她是小孩子胡說，可那雙眼睛里的認(rèn)真讓他不寒而栗。
“玉兒，你這些日子，還看見什么了？”
“周嬤嬤每次都在煎好的藥里另加一種東西，說是云大夫配的藥引，單獨放在藥房角落的一個陶罐里?！绷主煊癜涯翘煸谒幏靠吹降那樾卧颈菊f了出來，“錢伯說是周嬤嬤拿來的，可藥引為什么不跟別的藥材放在一起？為什么周嬤嬤每次都要自己去加，不讓錢伯經(jīng)手？”
書房里安靜極了。
林如海的手微微發(fā)顫。
他站起身，在書房里來回走了兩步，然后停住，背對著女兒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這件事，你跟任何人說過嗎？”
“沒有。只跟爹說了?！?br>“好?！绷秩绾＾D(zhuǎn)過身，目光沉沉地落在女兒臉上。
他彎下腰，雙手扶在她肩上，聲音低且重：“玉兒，爹答應(yīng)你，明天就另請大夫來。那個陶罐的事，爹會派人去查。在查清楚之前，***藥，暫時停了?！?br>林黛玉點了點頭。
“還有，”林如海頓了頓，從書架上取下一把銅鑰匙，放在她手心里，“這是外院賬房的鑰匙，賬本都鎖在那里。你要看，就讓錦書帶你去看?！?br>林黛玉攥著那把還帶著父親體溫的鑰匙，眼眶發(fā)熱。
前世，父親至死都把她當(dāng)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兒。
臨終前那句“玉兒，爹對不住你”，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。
而這輩子，她不會再讓父親一個人扛著這些。
“爹，”林黛玉從太師椅上跳下來，仰著頭看著林如海，“您放心，林家不會出事的。有您在，有我在，誰也別想動咱們家一根指頭?！?br>林如海看著眼前這個瘦瘦小小的女兒，昏黃的燈光映著她一張稚氣的臉，可那雙眼睛里發(fā)出來的光，亮得讓人心驚。
他忽然伸手，把女兒重新抱了起來，擁在懷中。
“好?！?br>他的聲音有些顫，卻帶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篤定。
“爹跟你一起?！?br>林黛玉把臉貼在父親胸前，聽著那顆有力跳動的心臟。
這一世的林家，她要親手守住。
窗外，揚(yáng)州城的夜風(fēng)穿過庭院，搖動了書房門口那棵老槐樹的枝條，沙沙作響。
來福守在廊下打了個哈欠，不經(jīng)意間回頭往書房里瞥了一眼，就見燈影里，老爺抱著姑娘坐在那里，兩個人也不知在說什么，姑**小手死死攥著老爺?shù)囊陆蟆?br>他撓了撓頭，嘀咕了一句：“姑娘到底做了什么噩夢，這么會兒了還沒緩過來呢?！?br>書房的燈亮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