舍身飼恩
十年前,我從亂葬崗撿回阿奴,他叫我娘。
我瘸著腿洗衣,供他讀書。
他為給我求藥,跪在地上舔過惡霸的鞋底。
他高中狀元,披紅掛彩回村接我,人人都說我苦盡甘來。
直到大婚那夜,我親眼看見他將**抵在自己心口,對身穿嫁衣的新娘冷笑:
“你要的監(jiān)察御史夫人之位,我給了?!?br>
“現(xiàn)在,你爹能放過我娘了嗎?”
門被撞開,刺客一擁而入。
他最后看了我一眼,將我狠狠推入身后密道。
一如當年,他把唯一的饅頭推給我。
京城都說,林御史被仇家刺殺在新婚夜,尸骨無存。
可我的阿奴,在用一場十里紅妝的假喜宴,為我這個毫無血緣的娘,換了條生路。
他們罵他是****的白眼狼。
卻不知他從五歲起,就只想做我一個人的英雄。
......
我叫阿沅,是個伶人。
在教坊司這種地方,名字不過是個代號,今天叫阿沅,明天就能叫阿秀。
我沒有家,唯一的記憶,是從人牙子手里被賣進這煙花地。
老*說我性子木,樣貌也只算清秀,彈不好琵琶唱不了曲,只能做個末等的伶人,給那些不入流的走卒販夫彈些靡靡之音。
我不在乎。
活著,像陰溝里的草,哪怕被踩進泥里,也得活著。
直到我撿到阿奴。
那天我替院里的頭牌去亂葬崗送些“供奉”,其實就是處理掉她不小心懷上的孽種。
剛挖好坑,就聽見旁邊有啃食東西的聲音。
我循聲望去,一個瘦得脫了形的孩子,正抱著一塊干枯的樹皮,用力地啃。
他約莫四五歲,臉上臟得看不出模樣,只有一雙眼睛,黑得像兩顆浸在水里的葡萄。
看見我,他嚇了一跳,像只受驚的野貓。
可他沒有跑。
他猶豫了一下,把自己懷里揣著的半塊黑黢黢的饃饃遞了過來。
“姐姐,你餓不餓?”
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我把他帶回了教坊司。
老*罵我是個蠢貨,撿個拖油瓶回來,是嫌自己命長。
我跪在地上求她,說我什么活都干,只要能留下他。
“行啊,”老*吐掉嘴里的瓜子皮,“藏在柴房,別讓人發(fā)現(xiàn)。要是被官府知**坊司的女人養(yǎng)孩子,你,還有我,都得死?!?br>
我把他藏在柴房,像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。
我給他取名阿奴,希望他像個奴仆一樣,低調(diào)順從,能活下去。
我白天在臺前彈琵琶,陪客人喝酒。
夜里就溜進柴房,借著月光,教他認字,給他講我也不知道從哪里聽來的故事。
他很聰明,學什么都快。
但他總喜歡問我同一個問題。
“娘,為什么我不能叫**?”
他把臉埋在我懷里,聲音悶悶的。
教坊司的女子不能有孩子。
這是鐵律。
被發(fā)現(xiàn),他會被重新賣掉,賣去最下等的礦場或者被當成小廝閹了,而我會被活活杖斃。
我只能摸著他枯黃的頭發(fā),一遍遍重復。
“因為我是姐姐?!?br>
“阿奴要叫我姐姐?!?br>
他似懂非懂地點頭,但夜里說夢話,喊的還是“娘”。
我接客的時候,他就乖乖躲在我的床底下。
我怕他聽見那些污穢的聲音,就給他一塊飴糖,讓他堵住耳朵。
糖很便宜,是我用彈琵琶斷掉的指甲換來的。
他每次都舍不得吃,含在嘴里,等糖化了,就用那甜甜的口水在手心寫我教他的字。
日子就這么提心吊膽地過著。
直到那天,一個喝醉的客人發(fā)現(xiàn)了床底的動靜。
他是城里鹽運使的親戚,出了名的暴虐。
“小**,敢在床底下**?”
他一把掀開床幔,粗暴地要去抓阿奴。
我嚇得魂飛魄散,想去阻攔,卻被他一腳踹開。
就在那只臟手要碰到阿奴的瞬間,一道小小的黑影猛地沖了出來,死死咬住了他的腿。
是阿奴。
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像一頭護崽的狼。
那天晚上,教坊司的院子里響徹了那個男人的慘叫和阿奴的哭聲。
我被罰跪在碎瓷片上,一片片鋒利的瓷片扎進我的膝蓋,血順著小腿流下來。
老*用鞭子抽我,一下比一下狠。
“我早就告訴過你!這是個禍害!你非不聽!”
阿奴被兩個粗壯的婆子按在地上,他拼命掙扎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別打我娘!你們別打我娘!”
“我不咬人了,我再也不咬人了,求求你們別跪了……”
他哭著喊我“娘”,一聲又一聲。
周圍看熱鬧的姐妹們都沉默了。
最后還是頭牌紅袖姑娘看不下去,拿出自己的金簪子塞給鹽運使的親戚,這事才算平息。
我抱著渾身是傷的阿奴回到柴房,他趴在我懷里,哭得抽噎。
“娘,疼不疼?”
他伸出小手,想碰我的膝蓋,又不敢。
我搖搖頭,把臉埋在他的頸窩。
“阿奴,以后不能再這樣了,會死的?!?br>
他緊緊抱住我,在我耳邊說。
“娘,阿奴不怕死,阿奴怕你疼?!?br>
那一刻,我下定決心,一定要帶他離開這個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