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碎珠時
我嫁給他時,他是閑散王爺,我是商賈之女。
他說就愛我市井鮮活氣,不用學那些閨秀做派。
后來他奪嫡成功,我成了皇后。
他說:“晚晚,你得有個皇后的樣子。”
我便斂了笑,收了性,穿上繁復宮裝,學著他母后的模樣,將“規(guī)矩”刻進骨子里。
他開始嫌我無趣,嫌我木訥,后宮漸漸多了鮮妍顏色。
我安靜掌管鳳印,替他平衡前朝后宮。
直到敵國來犯,需要皇子為質(zhì)。
他舍不得寵妃之子,目光落在我唯一的兒子身上。
我跪在殿前三天三夜,他最后拂袖:“你是皇后,當為表率?!?br>
兒子走的那天,雪很大。
我在城樓上看著車隊消失,拔下鳳簪,在臉頰狠狠劃下。
他聞訊趕來,看著我鮮血淋漓的臉,手在抖:
“你何必如此!”
我仰頭,任血染紅衣襟:
“陛下,現(xiàn)在臣妾,有樣子了嗎?”
后來我成了太后,日日誦經(jīng)。
他退位后常來我佛堂,一坐就是整日。
有次他忽然說:“晚晚,朕常夢見你還是從前模樣。”
我撥動佛珠,沒抬眼:
“先帝忘了,從前的林晚晚,早就死在送兒子出城那日了?!?br>
他渾身一震。
佛珠突然斷裂,滾了一地。
他慌亂去撿,抬頭時老淚縱橫:
“晚晚,朕撿回來了……都撿回來了……”
我看著這個曾睥睨天下的男人,如今跪在冰冷的地磚上,徒勞地攏著一地檀木珠子。
想起很多年前,他為我串第一串佛珠時說:
“這每一顆,都是朕的歉意?!?br>
我緩緩彎腰,撿起腳邊最近的一顆,握在掌心,輕輕推開窗,扔進了外面肆虐的風雪里。
“陛下?!?br>
我背對著他,聲音平靜,“少了一顆。補不上了?!?br>
......
“老板,這魚再便宜兩文錢,我就都要了!”
我叉著腰,跟魚販子唾沫橫飛地講價,全然不顧自己一身綾羅。
身后傳來一聲輕笑。
我回頭,撞進李玄含笑的眼底。
他是京城里最無所事事的閑散王爺。
他拉起我的手,把一小錠銀子丟給魚販。
“都包起來,送到王府去?!?br>
回府的路上,我甩開他的手,氣鼓鼓的。
“你錢多燒得慌?那老頭看我穿得好,故意抬價,我馬上就要砍下來了!”
李玄卻把我拽進懷里,下巴抵著我的發(fā)頂,悶悶地笑。
“就喜歡你這股鮮活氣,跟街頭巷尾的野貓似的,爪子又利,叫聲又大。”
我爹是江南富商,我是他唯一的女兒。
爹爹說,女兒家不必困于后宅,天地廣闊,想做什么便做。
于是我跟著商隊走南闖北,見過大漠孤煙,也見過杏花春雨。
在京城,我遇見了李玄。
他帶我走遍京城的每一個角落,吃遍所有路邊攤子。
我啃著糖葫蘆,他為我擦去嘴角的糖漬。
我蹲在地上看人斗蛐蛐,他就在一旁安靜地陪著。
王府的管家愁白了頭,不止一次地勸他。
“王爺,林小姐雖好,但畢竟是商賈出身,這市井做派,實在……”
李玄當即冷了臉。
“本王就愛她這做派,你們誰敢讓她學那些死氣沉沉的規(guī)矩,就給本王滾出去?!?br>
我嫁給他那天,沒有繁復的禮節(jié),他只用一頂小轎,從側門將我抬進了王府。
他說:“委屈你了晚晚,等將來……”
我捂住他的嘴。
“不委屈,只要跟你在一起。”
那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幾年。
我們像最尋常的夫妻那樣過日子。
我管著王府的賬,把內(nèi)務打理得井井有條,甚至還小賺了一筆。
他每日下朝回來,最大的樂趣就是窩在廚房看我做飯。
“晚晚,今晚吃什么?”
“今天做了你愛吃的***,還有新學的芙蓉雞片?!?br>
他從背后抱住我,搶走我手里的鍋鏟。
“我來,別熏著我的晚晚。”
那晚他喝了點酒,抱著我說了很多話。
他說他母妃出身低微,在宮里受盡欺凌,早早便郁郁而終。
他說他厭惡皇宮,厭惡那些規(guī)矩算計。
“晚晚,還好有你。”
他眼眶泛紅,“只有在你這里,我才覺得自在了些?!?br>
我心疼地抱緊他。
“我會一直在?!?br>
可安穩(wěn)的日子沒過幾年。
老皇帝病重,太子和幾位皇子爭斗不休,朝堂大亂。
一日,他深夜歸來,滿身酒氣和血腥味。
他抱著我,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“晚晚,我若不爭,我們都得死?!?br>
我沒讀過多少書,不懂什么朝堂權謀。
我只知道,我男人的手在抖。
我回抱住他,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。
“我陪你?!?br>
從那天起,王府的大門緊閉。
他開始忙碌,日日與幕僚議事到深夜。
我學著煲各種湯,在他疲憊時端過去。
他總是匆匆喝完,摸摸我的頭。
“晚晚辛苦了?!?br>
那段日子,他變得沉默,眼里的笑意也越來越少。
我有些害怕,卻只能默默地陪著他。
我以為,只要熬過去,一切都會回到從前。
我太天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