挑滑車
從那之后,我開始在各種不相干的地方碰見他。
第一次是跑馬場。
陸**的丈夫在匯豐做買辦,請了幾家**看**。
我在馬廄外頭等人的時候,看見他牽著一匹棗紅馬走出來。
馬倌的粗布衣裳,袖子卷到小臂,頭發(fā)叫風吹得亂糟糟。
可他牽**手腕輕輕一帶,那匹躁得打響鼻的馬立刻安靜了,順順當當跟在他身側。
我站在柵欄外面看了他半天。
他也看見了我,點了一下頭,什么話也沒說,牽著馬走了。
第二次是外灘公園。
秀姐陪我出來透氣,花壇邊圍了一圈人,中間有人坐在馬扎上給人畫炭筆畫像。
我擠進去一看。
是他。
他正給一個穿皮草的**畫像,筆走得極快,寥寥幾筆五官就出來了。
畫完我皺了皺眉。
那畫分明就是那位**,可五官上傲慢全被他用幾根線不動聲色地放大了。
皮草**看完畫臉沉了。
旁邊的人捂著嘴偷笑。
他不慌不忙地收錢收畫架,起身時余光掃到我,這次沒裝不認識。
“裘小姐今天氣色不錯?!?br>
“你怎么什么都干?”我脫口而出。
他笑了一下,比仙樂斯那回多幾分真:“戲子的飯不好吃,總得多幾門手藝傍身?!?br>
秀姐在旁邊扯我袖子,壓低聲音說小姐咱們走吧,跟唱戲的站一塊叫人瞧見了不好。
我跟著走了兩步,忍不住回頭。
他已經(jīng)坐下了,替下一個客人動筆。
一個下九流的戲子。
可他遛**手穩(wěn),畫像的筆準,仙樂斯攔人的身段又干脆又狠。
一個下九流的人,不該有這些本事。
第三次碰見他,動靜就大了。
我去先施百貨給母親買止疼片。
她這些日子頭疼得厲害,換了幾個方子都不見好。
出了百貨往小馬路拐,兩個小混混從巷子里躥出來,一個拽我手袋,一個推我。
膝蓋磕在石板路上,破了皮,還沒來得及叫人,一道影子橫著插了進來。
他出腳極快,先一腳踹開拽手袋那個,回手擰住另一個的胳膊。
手袋掉在地上。
先頭那個從腰里摸出彈簧刀,二話不說往他胳膊上劃。
血從白襯衫袖口洇出來,一片一片的紅,刺人眼睛。
他悶哼了一聲,沒退,反手一拳砸在那人下頜上。
兩個混混對了個眼色,丟下刀就跑了。
他靠在墻上,左手捏住右臂傷口,白襯衫紅了小半截袖管。
“裘小姐沒事吧?”他皺著眉問我,倒好像受傷的是我。
“去醫(yī)院嗎?”
“不用,劃得淺?!?br>
他單手把袖子卷上去,傷口確實不深,一道四五寸長的口子,翻著皮肉,血珠一顆顆拱出來。
可我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傷口周圍的皮膚吸走了。
他小臂上全是疤。
有的發(fā)白,年頭很久了。有的泛著粉色,算是新的。
長長短短,層層疊疊,從手腕蔓延到肘彎。
不是務農(nóng)磨的。
不是練功傷的。
我蹲在他面前撕手帕替他包扎,手指碰到那些疤痕時,他整條小臂的肌肉繃到鐵硬。
我的手也在抖。
他低頭看了看我顫抖的指頭。
“裘小姐,這上海灘有些熱鬧不該看?!?br>
我抬起頭撞進他的視線,和舞臺上謝幕那瞬間一模一樣,沒有半絲戲子的輕浮。
只有沉甸甸的告誡。
他抽回胳膊,放下袖子把新傷舊疤一并蓋了。
“回家去吧,天快黑了?!?br>
轉身走進弄堂,白襯衫的后背也沾上了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