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經(jīng)閣的**層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三層的采光窗只余一道窄縫，暮色從縫隙里擠進來，在書架間拉出幾道灰蒙蒙的影子。《云笈七簽》的架子下層，用干布擦拭積灰?；覊m嗆人，我壓著嗓子咳了兩聲，余光掃過窗外——不高，三丈左右，窗框年久失修，或許能撞開。。不止一人。，看見殷無赦站在書架盡頭。他身后跟著兩名刑律堂弟子，一個提刀，一個持鎖鏈。殷無赦沒穿堂主的玄衣，只一襲青衫，腰間懸著那柄玄鐵戒尺。我見過他審人，戒尺落下，皮開肉綻。"私闖禁地，帶走。"殷無赦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像石子砸進水里。。我沒有辯解——辯解是活人才做的事。我掃了一圈最近的窗口，又看了看書架間距。夠窄，勉強能過一個人。殷無赦站在正中間，擋著樓梯口，他的左眉骨有一道舊疤，此刻疤痕正輕輕**。。這個判斷毫無來由，卻異常篤定。我聞到他袖口散出的墨味，很淡，像是剛寫完字。墨香不該讓人緊張，但他的指節(jié)正攥著戒尺，骨節(jié)泛白。"半年前的事，你以為我忘了？"殷無赦又說。。半年前什么事，我不清楚。但我記得那天夜里我在藏經(jīng)閣當值，第二天便聽說二層丟了卷古籍。之后我被調(diào)來看守三層，一守就是半年。，似乎要下令拿人。我在他揮手的瞬間動了——不是往前沖，是往后。我撞翻了身側(cè)的書架，嘩啦一聲巨響，竹簡與紙頁散落一地。那兩名弟子本能地伸手去擋。殷無赦罵了一聲。，那里有一排遮擋視線的舊檔。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往里跑，而不是撞開他們往樓梯口沖——那里明明才是出口。。，多了一道門。，漆色暗沉，與周圍的灰墻幾乎同色。我從沒在這層見過這扇門。但我沒有猶豫，側(cè)身擠進去。門后是黑暗，是向上的石階，是一股陳舊的紙灰氣味。，我往上跑。墻壁上每隔幾級便嵌著一顆珠子，泛著幽幽微光，勉強照見腳下。珠子很舊，燈芯像是燒過很多次。空氣干冷，帶著一股焦味，像是什么東西剛剛焚盡。
身后傳來殷無赦的聲音。
"你——出來！"
那聲音忽遠忽近，像隔著水。我回頭看了一眼，來路已經(jīng)看不見了，只有石階盤旋向上，消失在一片暗沉里。殷無赦的聲音變得模糊，尾音拖長，扭曲成不像人聲的音調(diào)。
"……他進去了。會死的。"
我沒有停下。腳步在狹窄的石階間回響，一下，一下，沉悶而急促。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級，只記得數(shù)到兩百級左右時，石階表面的灰塵引起了我的注意。
灰塵很厚，積了不知多少年。但有一道拖拽的痕跡，從臺階邊緣一直延伸向黑暗深處。那痕跡很新，沒有被灰塵覆蓋，像是有人——或者什么東西——被拖行過。痕跡的盡頭，墻壁上有一道抓痕，五道，指甲摳進石面留下的新鮮痕跡。
我沒有停下看。繼續(xù)跑。
數(shù)到三百級左右的時候，我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腳步聲消失了。
不是漸漸變輕，是突然消失。像是有一級臺階吞掉了聲音。我不敢低頭確認，只是加快了腳步。石階仍舊盤旋向上，珠子的光芒越來越暗，空氣越來越冷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，我看見前方有光。
不是珠子的光，是一種更柔和、更昏黃的光，像是被紙燈濾過的月色。
石階到了盡頭。
我走出通道，站在一個六角形的房間里。
房間不大，穹頂很高。六面墻壁，壁壁皆是書架，一直延伸到頂部。書架上沒有書，只有黑漆漆的書匣，統(tǒng)一形制，大小一致。我數(shù)了一面墻的書匣數(shù)，十三。再數(shù)一面，還是十三。六面墻，六乘十三，總共七十八個。
我抬頭，看見穹頂上也有書匣。
倒懸，十三只，用細鏈系在穹頂?shù)蔫F鉤上，像一排沉默的果實。
房間地面是青石，中心位置有一攤痕跡。暗紅色，已經(jīng)干涸，與石面融成一體，分不清是漆還是血。我本能地繞開它，腳步放輕，走向最近的一面墻。
書匣上沒有字，沒有標記。我伸手，指尖觸到匣面。
***開了。
沒有鎖，沒有機關(guān)，就是自己彈開的。里面是空的，只有匣底放著一張紙條，折了兩折。
我取出紙條，展開。
三個字，墨跡淋漓："別碰第二本。"
我正要看第二本書匣，身后傳來腳步聲。
那腳步聲很輕，很穩(wěn)，間隔均勻，像是用尺子量過。殷無赦的腳步不是這樣的，刑律堂弟子的也不是。
我轉(zhuǎn)過身。
池墨站在通道口，手里捧著一本抄本，青色封皮，紙頁泛黃。她的頭發(fā)用一根竹簪束著，面無表情，看著我。
"你不該來這。"她說。
我沒有說話。我盯著她手里的抄本，封皮是濕的，像是剛從墨汁里撈出來。
"天快黑了。"池墨又說。她的話像是在陳述事實，沒有起伏，沒有情緒，"地上的血別碰。"
她低頭看了一眼我繞開的那攤痕跡，又抬起頭。
"跟我走的話，別出聲。"
我注意到她說話時，視線從我臉上移開，掠過我肩膀，看向身后的某個書匣。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半息，然后收回。
我認識這個房間——這個判斷浮上來，帶著一種莫名的不安。她認識。
池墨轉(zhuǎn)身，往另一側(cè)的通道走去。她的腳步?jīng)]有聲音，丹經(jīng)抄本的封皮在昏黃的光里泛著潮意。
我跟上去。
走出三步，身后傳來一聲輕響。
書匣彈開了。
我沒有回頭。又一聲。又一聲。連續(xù)七聲，像是什么東西在依次喚醒書架上的**。
池墨的腳步停了。
她沒有轉(zhuǎn)身，只是低聲說了一句："從現(xiàn)在開始，別回頭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