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年失業(yè)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(zhuǎn)?！白鹁吹挠脩?，您的貸款賬戶（尾號3847）本期應還金額為￥12，847.00元，還款日為3月28日，請確保賬戶余額充足……”。今天三月二十七號。，打開銀行App，看了一眼余額。￥3，246.50。。￥1，107.30。。￥432.00。。而明天要還一萬兩千八。這還只是這個月的。下個月還有，下下個月還有。房貸、車貸、裝修貸、兩張信用卡的賬單——他每個月要還的貸款加起來，三萬出頭。。三周前被裁的。公司叫“易購網(wǎng)”，一個做社區(qū)團購的創(chuàng)業(yè)公司，燒了三年錢，終于燒不動了。一百二十個人的公司，一天之內(nèi)砍到四十個。他是被砍的那八十個之一。+1的補償？不存在的。公司賬上連工資都快發(fā)不出來了，最后一個月工資還是拖了半個月才到賬的。HR找他談話的時候，遞給他一張離職證明，說“趙哥，對不住了”。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說“今天食堂的***不錯”。。程序員，準確的說是后端開發(fā)，干了十年。十年里換過四家公司，兩家倒閉，一家被**，一家裁員。每一次他都覺得自己是那個倒霉的，但現(xiàn)在回頭看——也許不是他倒霉，是行業(yè)本身就在塌。，在市場上是什么行情？他心里有數(shù)。簡歷投了三十多份，回復的只有三家，兩家面完沒了消息，一家給了offer，薪資砍半。十三薪變十二薪，公積金從12%降到5%，沒有加班費，沒有年終獎。他去還是不去？他猶豫了兩天，對方說“不好意思，崗位已經(jīng)招滿了”。。，靠在沙發(fā)上。客廳很安靜。老婆蘇敏帶著女兒回娘家了，說是回去住幾天，但他知道她是受不了他整天窩在沙發(fā)上刷**網(wǎng)站的樣子。走之前她說了一句：“你就不能出去找點事做？送外賣也行啊，總不能在家干坐著等死吧?！?。他覺得自己不應該去送外賣。他一個寫了十年代碼的人，怎么能去送外賣？這個念頭讓他覺得自己很可恥——不是因為送外賣可恥，而是因為他居然覺得送外賣可恥。這種矛盾像一根刺，扎在他三十四歲的自尊心上，不深不淺，剛好讓他坐立不安。，走到陽臺上，點了一根煙。戒煙三年了，但上個月又開始抽了。陽臺上有一個空的煙盒，還有四個，都是這個月的。他把煙吸進肺里，感覺到那種熟悉的灼燒感，像是在提醒他：你還在呼吸，你還活著。
手機又響了。不是短信，是微信。他看了一眼，是大學同學群。
“老張升總監(jiān)了，**??！”
“恭喜張總！請客請客！”
“張總以后罩著兄弟們啊?！?br>他往上翻了翻，看到老張發(fā)的一條消息：“感謝公司信任，繼續(xù)努力?！迸淞艘粡堔k公桌的照片，桌上放著一個銘牌，上面寫著“技術(shù)研發(fā)中心總監(jiān)”。
老張。張偉。他大學室友，睡他對床。當年專業(yè)課還不如他，畢業(yè)設(shè)計還是他幫著改的代碼。現(xiàn)在人家是總監(jiān)了，他是失業(yè)人員。
他退出群聊，把手機扔在陽臺欄桿上。煙灰掉下去，落在樓下的一輛白色轎車上。那輛車是他的——一輛開了五年的日產(chǎn)軒逸，車貸還沒還完，還剩最后八期。每個月兩千四。
他盯著那輛車看了一會兒。車頂上有一層灰，北京的春天就是這樣，風一吹就是一層土。他已經(jīng)兩個星期沒動過那輛車了。失業(yè)之后，他幾乎不出門。買菜用外賣，吃飯用外賣，活著也用外賣。
他突然想起了什么。他拿起手機，打開應用商店，在搜索欄里打了兩個字：滴滴。
頁面彈出來。他看了看評分，4.9。評論有幾百條，大部分是司機在吐槽?！芭蓡螜C制不合理抽成太高乘客素質(zhì)差”。但也有幾條不一樣的。
“跑了三個月，雖然累，但能賺到錢。感謝滴滴讓我在失業(yè)的時候有口飯吃?！?br>他盯著那條評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點了一下“安裝”。
進度條在走。百分之十三，百分之四十七，百分之八十一。安裝完成。他點了“打開”。App啟動，開屏是一張橙色的圖，上面寫著“滴滴，讓出行更美好”。
他點了“司機注冊”。
接下來的半個小時里，他上傳了***、***、行駛證，填了車牌號、車型、車輛顏色，錄了一段人臉識別視頻。系統(tǒng)提示：“資料審核中，預計1-3個工作日完成?！?br>他把手機放回口袋，掐滅了煙頭。
然后他回到客廳，打開電腦，繼續(xù)投簡歷。不是因為他不打算跑滴滴了，而是因為他還沒想好怎么跟蘇敏說。他老婆是會計，精打細算，如果他告訴她“我打算去跑滴滴”，她會怎么反應？大概會先算一筆賬：一天跑多少小時，一單賺多少錢，扣除油費、車損、保險，時薪是多少。算完之后大概會沉默很久，然后說一句“你自己看著辦吧”。
他寧可她說“不行”。
“你自己看著辦吧”比“不行”可怕多了。那意味著她已經(jīng)不指望你了。你不行的，你自己看著辦吧。
他把手放在鍵盤上，盯著屏幕上的**網(wǎng)站。最新發(fā)布的職位：J**a開發(fā)工程師，要求3-5年經(jīng)驗，本科以上，精通Spring Cloud，有高并發(fā)經(jīng)驗者優(yōu)先。薪資范圍：15-25K。
他符合所有條件。但他知道，等他投了簡歷，HR看到他的年齡，看到他的期望薪資（他寫了20K），大概會直接把簡歷扔進垃圾桶。不是他不行，是他太貴了。比他便宜、比他年輕、比他好騙的應屆生，一抓一大把。
他還是投了。然后繼續(xù)刷，繼續(xù)投。一個小時內(nèi)投了七份。
做完這些，他又打開滴滴司機端。審核狀態(tài)還是“審核中”。
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，躺下來，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，從燈座的位置延伸出去，像一道閃電。他搬進來的時候就看到了，三年了，裂縫沒有變長，也沒有變寬，但它一直在那里。
他閉上眼睛。
腦子里有一堆數(shù)字在轉(zhuǎn)。一萬兩千八的信用卡賬單，三千四的房貸，兩千四的車貸，八百塊的花唄，還有那筆裝修貸——每個月要還四千五，還有兩年。加起來每個月三萬出頭。他老婆的工資一個月八千，只夠覆蓋日常開銷。也就是說，他每個月必須賺到兩萬五以上，才能不讓這個家沉下去。
兩萬五。他以前做程序員的時候，月薪兩萬八。稅后兩萬一。加上年終獎和項目獎金，平均每個月能到兩萬五。剛好夠。
現(xiàn)在沒了。
他翻了個身，面朝墻壁。墻上貼著一張女兒的畫，畫的是一家三口，手拉手站在一棟房子前面。太陽在左上角，笑得跟個傻子似的。女兒今年六歲，剛上小學一年級。他不知道怎么跟女兒解釋“爸爸失業(yè)了”這件事。女兒只知道“爸爸在電腦前面工作”，現(xiàn)在他整天在電腦前面坐著，但女兒大概已經(jīng)感覺到了——他不是在工作，他只是在坐著。
他想起女兒上周五放學回來，問他：“爸爸，你是不是被開除了？”
他愣了一下?！罢l跟你說的？”
“媽媽跟外婆打電話的時候說的。我聽到了?！?br>他不知道該說什么。女兒又說：“爸爸你別難過，我同學說她爸爸也被開除了，后來去送外賣了，也能賺錢?！?br>他當時笑了一下，摸了摸女兒的頭。但他心里那種感覺——那種被一根細針從胸口穿過去的感覺——他到現(xiàn)在還記得。
去送外賣也行啊。
現(xiàn)在連六歲的孩子都告訴他，去送外賣也行。
他閉上眼睛，在黑暗里躺了很久。不知道過了多久，手機震了一下。他拿起來看了一眼。
滴滴司機端發(fā)來了一條通知。
“恭喜！您的資料審核已通過。立即出車，開始接單吧！”
他坐了起來。
屏幕上的按鈕是橙色的，上面寫著“出車”。他的拇指懸在那個按鈕上方，遲遲沒有按下去。
窗外的北京在轟鳴。車流聲、施工聲、不知道哪家在放電視的聲音，全部混在一起，從他沒關(guān)嚴的窗戶縫里擠進來。這些聲音像無數(shù)只手，在推他的后背。
他按了下去。
屏幕上的狀態(tài)變了?！澳焉暇€，開始接單吧?！?br>他站起來，拿起車鑰匙，走到門口。鞋柜上放著一張紙條，是蘇敏留的：“冰箱里有餃子，餓了煮著吃?！彼戳艘谎?，沒有動。
他穿上鞋，拉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，他跺了一下腳，燈亮了。慘白的光照在灰色的墻壁上，墻上的小廣告一層疊一層——“疏通下水道高價回收舊家電**”。他走進電梯，按了負一層的按鈕。電梯門關(guān)上，他在金屬門板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：胡子兩天沒刮了，頭發(fā)有點長，T恤領(lǐng)口松了，眼睛下面是兩團青黑色的陰影。
他覺得自己像一只從洞里爬出來的動物。不是那種威風凜凜的狼或者老虎，是一只土撥鼠——從洞里探出頭來，小心翼翼地張望，不知道外面有沒有危險。
電梯門開了。他走進地下**，找到自己的車。白色軒逸，停在*區(qū)037號車位。車身上有一層灰，他用手指在引擎蓋上劃了一下，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。
他拉開車門，坐進去。座椅有點涼，方向盤也是。他**鑰匙，擰了一下，發(fā)動機啟動了。儀表盤上的燈光亮起來，油表顯示還有大半箱。
他把手機架在出風口上的手機支架上，打開司機端App。屏幕上出現(xiàn)了一個地圖，灰色的**上散布著幾個橙色的熱區(qū)。他的頭像在屏幕中央，一個綠色的圓點，顯示“在線”。
他把手放在方向盤上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行吧?！彼麑ψ约赫f，“開始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