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歡覺得自己腦仁兒疼。

不是那種修煉出了岔子的疼，也不是跟哪個老對頭斗法傷了神魂的疼，而是一種……類似于連續(xù)熬了三個大夜看完一套狗血話本子之后，又被一萬只**圍著呱噪的、純粹的煩躁。

她記得前一刻，自己正渡那九重雷劫，紫金色的天雷跟不要錢似的往下劈，她揮袖間山河變色，硬抗得那叫一個酣暢淋漓。

眼看最后一道心魔劫就要過去，從此海闊天空，說不定還能去上界找老朋友們喝喝茶，結果呢？

結果眼前一黑，再一亮，她就站在了這么個鬼地方。

字面意思上的“鬼地方”。

灰蒙蒙的天，沒有日月星辰，只有一種永恒不變的、讓人心情壓抑的光線。

腳下是一條蜿蜒的土路，路旁開著一種紅得刺眼、卻詭異得沒有一片葉子的花。

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，像是陳年的香燭混著淡淡的土腥氣。

一條渾濁不堪的**河流在路邊無聲流淌，河上架著一座歪歪扭扭的石橋。

橋頭排著一條長長的、目光呆滯的隊伍，男女老少都有，個個神情麻木，一步步往前挪。

橋邊有個土臺子，臺子上坐著個顫巍巍的老太婆，正機械地從一口大鍋里舀出一碗碗渾濁的湯水，遞給每一個經(jīng)過的“人”。

那些“人”接過碗，仰頭喝下，然后眼神瞬間變得空洞，渾渾噩噩地走上石橋，消失在橋?qū)Π兜拿造F里。

沈清歡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
這場景，也太***熟悉了。

不就是民間傳說里的地府嗎？

黃泉路，彼岸花，奈何橋，孟婆湯……可她怎么會在這兒？

她沈清歡，玄門最后一任老祖，修為通天，距離肉身成圣、與天地同壽只差臨門一腳，按理說就算渡劫失敗，也該是魂飛魄散，徹底歸于天地靈氣，怎么也不該淪落到需要走這輪回程序的地步?。?br>
這流程不對，肯定有哪個環(huán)節(jié)出錯了！

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
還好，魂體凝實，穿著一身她最喜歡的月白色流云紋法袍，正是渡劫時的模樣，不是啥缺胳膊少腿的慘狀。

這讓她多少有了點底氣。

排隊？

喝湯？

過橋？

沈清歡嗤笑一聲。

她活了不知道多少歲月，只有別人等她、求她的份兒，什么時候需要她來排隊了？

她壓根沒理會那支死氣沉沉的隊伍，徑首就朝著奈何橋頭走去。

“哎！

那個穿白衣服的！

說你呢！

排隊！

懂不懂規(guī)矩！”

一個穿著皺巴巴黑色差役服、臉色慘白、頂著倆黑眼圈的勾魂使者，揮舞著手里一根銹跡斑斑的鐵鏈，咋咋呼呼地沖了過來，試圖攔她。

沈清歡連眼皮都懶得抬，隨手一揮袖袍。

那勾魂使者只覺得一股完全無法抗拒的巨力傳來，像個被抽飛的陀螺，在空中轉(zhuǎn)了七八個圈，“噗通”一聲，西仰八叉地摔進了路邊的忘川河里，濺起好大一朵渾濁的浪花。

“聒噪?！?br>
她淡淡地吐出兩個字，腳步不停。

這一下，如同在平靜的死水里扔進了一塊巨石。

排隊的長龍出現(xiàn)了一絲騷動，那些麻木的靈魂臉上似乎也多了點名為“驚訝”的情緒。

連坐在臺子后面舀湯的孟婆，手都抖了一下，湯勺差點掉鍋里。

沈清歡徑首走到奈何橋頭，目光越過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鍋，落在了后面那座看起來還算氣派、但透著濃濃陳舊腐朽氣息的森羅殿上。

朱漆大門緊閉著，門楣上“閻羅殿”三個大字都有點掉色了。

她深吸一口氣，運足了魂力，清冷的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遍了這方天地的每一個角落，震得彼岸花的花瓣都簌簌發(fā)抖：“管事的！

給我出來！

說說看，我沈清歡的陽壽，何時盡了？”

聲音回蕩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壓抑的怒火。

片刻死寂。

“吱呀——”一聲，森羅殿那沉重的大門被從里面推開一條縫。

一個戴著烏紗帽、穿著蟒袍，但**有點歪、袍子皺巴巴的身影，有些狼狽地擠了出來。

他臉上陪著小心，手里還拿著一本……看起來像是賬冊的本子？

“哎呦喂，我的老祖宗誒！

您小點聲，小點聲！”

這位看起來像是**爺?shù)娜市郑宦沸∨苓^來，差點被自己的袍角絆個跟頭。

他壓低了聲音，苦著臉道：“這……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
下面人辦事不力，沖撞了您老人家？”

沈清歡雙臂環(huán)胸，好整以暇地看著他：“怎么回事？

我倒要問問你怎么回事。

我渡我的雷劫，渡得好好的，怎么一睜眼就到你這黃泉路上了？

你們地府的勾魂系統(tǒng)，出*ug了？

還是說，現(xiàn)在渡雷劫的成功標準，改成首接送到地府報到了？”

她語氣里的嘲諷意味幾乎凝成了實質(zhì)。

**額頭上冷汗都下來了，手忙腳亂地翻開那本厚厚的賬冊，手指蘸了點口水，嘩啦啦地翻著：“沈清歡……沈清歡……我查查，我查查……誒，找到了！

在這兒！”

他指著其中一行念道：“沈清歡，女，享年……一百零八歲？

不對?。　?br>
他抬頭瞅了瞅沈清歡凝實無比的魂體，和她那看起來頂多二十出頭的容貌氣質(zhì)，一臉懵逼。

“這……這魂齡和狀態(tài)對不上啊！

老祖宗，您……您今年貴庚？”

沈清歡被他氣樂了：“貴庚？

我自己都記不清了，反正肯定不止你們賬上記的這點零頭。

看來，是真勾錯魂了?！?br>
**的臉瞬間垮了下去，比哭還難看：“錯了？

真錯了？！

哎呀！

肯定是新來的那個臨時工小張！

辦事毛手毛腳！

我跟他說了地址是‘清歡巷108號’，勾那個壽終正寢的沈老**！

他……他肯定是聽錯了，或者定位法術失靈，勾到您老人家頭上來了！”

他捶胸頓足，恨不得把那個叫小張的臨時工從忘川河里撈出來再扔回去。

“這可如何是好！

如何是好?。?br>
擾亂天道，錯勾生靈，還是您這樣的大能……這、這罪過可大了去了！”

沈清歡看著他這副樣子，心里的火氣反而消了一點，覺得有點好笑。

這地府的管理水平，看來也是堪憂，跟人間某些臃腫低效的衙門沒啥兩樣。

“行了，別嚎了?！?br>
她打斷**的自我檢討，“既然知道是你們的錯，那就說說，怎么解決吧。

趕緊的，送我回去，我雷劫還沒渡完呢。”

**哭喪著臉：“回……回不去了啊老祖宗！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沈清歡眉梢一挑，周圍溫度驟降。

**嚇得一哆嗦，連忙解釋：“您、您那肉身，在最后一道天雷里……沒、沒抗住，己經(jīng)……己經(jīng)化為飛灰了！

這……這魂體離體，又被勾到了地府，上了黃泉路，就……就再難還陽了哇！

這是天地規(guī)則！”

沈清歡沉默了。

她其實早有預感，那最后一道心魔劫來得詭異，自己肉身損毀的可能性極大。

但親耳證實，還是讓她心頭一沉。

千百年的修行，無數(shù)個日夜的枯坐與爭斗，就這么……付之一炬？

不甘心！

她沈清歡，從來就不是認命的人！

她的目光緩緩掃過這灰暗的地府，看著那唯唯諾諾的**，看著那呆滯的隊伍，看著那渾濁的忘川水……一股無名火“噌”地又冒了起來，比剛才更盛！

憑什么？

憑什么你們工作失誤，要我來承擔后果？

老娘辛苦修煉幾近成圣，到頭來因為你們一個臨時工的蠢錯，就要被迫洗掉記憶，重新開始？

做你們的春秋大夢！

她的眼神越來越冷，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、卻讓**毛骨悚然的笑容。

“哦？

回不去了？”

她輕輕重復了一句，然后點了點頭，“行，規(guī)則是吧？”
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逼近**，明明魂體姿態(tài)優(yōu)雅，卻帶著一股尸山血海般的恐怖威壓：“那我問你，你們地府，抗不抗拆？”

**：“？？？”

沈清歡抬起纖纖玉手，指向那座象征著地府權威的森羅殿，語氣平靜得可怕：“你說，是我先一把真火燒了你這生死簿，再一腳踹塌了奈何橋，順便把忘川河攪個底朝天，引來九天弱水給你們洗洗地……之后，咱們再心平氣和地談規(guī)則呢？”

她頓了頓，笑容越發(fā)“和善”：“還是說，閻君您現(xiàn)在就給我找個能‘解決’的辦法？

比如……換個身子，讓我‘還陽’玩玩？”

**手里的賬冊，“啪嗒”一聲，掉在了地上。

（第一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