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聲音軟糯，帶點兒笑意。像一只毛茸茸的小貓在你耳邊輕語，可我只覺得毛骨悚然。
她起身，步履輕盈地走了，留我一個人在院子里，像被扔棄的破布娃娃。
夜風刮過，我跪在青石板上，感覺骨頭縫里都滲著涼意。
直到后半夜，常嬤嬤才帶著兩個丫鬟過來。
她用腳尖踢了踢我的膝蓋，語氣冷得像冰。
“大小姐，夫人開恩，準你回屋了。但大小姐額間砂不凈，明日晚宴不許出偏院半步。就在屋里抄《女誡》十遍，后日送去主院。”
我低著頭，嗓子發(fā)緊，“知道了?！?br>我撐著地想起身，身子卻一歪，直接栽在地上，雙腿早已跪的沒了知覺。
丫鬟們沒伸手扶，只是嫌棄地往后躲，怕我身上的茶漬和血污蹭了她們的新襖子。
那一刻，即便早已習慣了這些人的逢高踩低，眼眶還是忍不住發(fā)酸。
腦子里全是謝臨川的臉。
謝家最年輕也最張揚的小將軍。
每每我被娘罰跪，他總能**進偏院，蹲在我面前，把熱乎乎的烤餅塞進我懷里。
我嚇得臉都白了。
“你瘋了？讓人看見怎么辦？”
他挑眉看我。
“看見就看見，反正我也不信**說的那套，你這眉間砂，明明挺好看的，淡點怎么了?！?br>我心里發(fā)酸，又急得去推他。
“你快走。”
他卻笑，低聲道：“周明嫵，你怎么總這么怕？”
我當時沒說話。
他看了我一會兒，忽然伸手，碰了碰我凍得發(fā)紅的額頭。
“小爺我才不信這東西能驗什么貞潔?！?br>“它要真這么靈，怎么不先驗驗**那顆偏到?jīng)]邊的心？”
我嚇得一把捂住他的嘴。
“謝臨川，你快別說了！”
他眼里帶著笑，聲音悶在我掌心里。
“好好，我不說就是了。”
他把我的手拉下來，認真看著我。
“阿嫵，我明日就要離京了，你等著我，上元燈會前我準能趕回來。到時候給你帶個驚喜，保準你瞧了得抱著我哭！”
我當時只顧著低頭看鞋尖，長發(fā)遮掩著紅透的耳朵，小聲回他：“少說渾話，平安回來就好。”
我一瘸一拐往偏院走。
明日就是上元燈會，可我被禁足，怕是瞧不見他的驚喜了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，闔府都在為今晚的燈宴忙碌著。
唯獨我居住的偏院，和前院的熱鬧完全相反。
銅鏡擺在桌上，我掃了一眼又挪開了視線。
不用照也知道，我現(xiàn)在有多難堪。
嘴角的傷口還裂著，額頭依舊又燙又疼。
我拿起筆，想寫，手卻不爭氣地抖著，筆尖顫巍巍地在紙上劃下一道歪扭的痕跡。我的手腕還在陣陣發(fā)麻，被茶水燙傷的地方紅腫一片。
第二天，燈宴的余韻還在空氣中飄蕩。正院里偶爾傳來丫鬟們收拾殘局的聲音，而我，依舊被困在偏院里。母親的命令下來了，讓我繼續(xù)抄寫《女訓(xùn)》，不得有誤。
我忍著手腕的痛處，開始機械地抄著《女誡》，“婦言、婦德、婦容、婦功”每一個字，這些年我都抄了無數(shù)次，我看著那些字，只覺得眼睛發(fā)澀。仿佛每個字都像在嘲諷我，天性**。
直到天色再次暗下來，遠處的燈火映紅了半邊天。
前院試燈、擺席、迎客，笑聲順著風一陣陣飄過來。
隱約還有絲竹聲。
前院越熱鬧，偏院越顯得冷。
我突然聽見墻外有重物落地的聲音，接著是急促的呼吸。
我筆尖一頓，起身走到院子里。
周明柔穿著一身火紅的狐裘，正從墻根下的石凳上跳下來。
她滿臉通紅，發(fā)髻亂了幾分，一邊拍打裙擺上的灰，一邊急匆匆往屋里鉆。
“姐姐還沒抄完？”她路過窗口，隔著窗紙嘲弄地問了一句。
我沒抬頭，嗓子啞得厲害：“你又出去了？”
“要你管！哼，反正你跟娘說了她也不會信你，周明嫵，管好你的嘴?！?br>她冷哼一聲，閃身跑了。
外頭忽然有人跑過，笑著喊：“二小姐回來了！夫人正找呢！”
沒過一會兒，又有丫鬟在院外路過，壓著聲音說：
“二小姐方才去哪兒了？鬢發(fā)都亂了。”
另一人笑道：“你少說兩句，快去前院伺候?！?br>腳步聲很快遠了。
我低頭看著紙，心里莫名有點發(fā)空。
周明柔自然是要去前院見客的。
她說的對，我管不了她，更不可能告狀。
她額間砂永遠紅得好看，娘看著她就高興。
不像我。
連坐在這里抄書，都像是礙了誰的眼。
我低下頭正要繼續(xù)提筆，院落突然傳來一聲輕響。
我愣了一瞬，抬頭抄院墻邊看去。
那一瞬，我渾身的血都涼了。
下一刻，黑暗里響起男人醉醺醺的笑。
“剛剛就是這個小騷娘們勾引的我們吧。”
我腦子嗡的一聲，轉(zhuǎn)身就想跑。
可還沒跑出兩步，已經(jīng)有人從后頭猛地撲上來，把我狠狠按倒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