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水謠的雜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那目光很直接，不帶任何掩飾的審視——從蘇雅萱的馬尾辮看到她的白色帆布鞋，最后落在她那張即便素顏也稱得上漂亮的臉上。“小姑娘，你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？”陳淑蘭把抹布搭在柜臺邊，雙手叉腰，“足療店。洗腳的。營業(yè)時間中午十二點到半夜十二點，客人來了，你得蹲下去給人捏腳、泡腳、修腳。你這細(xì)皮嫩肉的，一看就是沒干過活兒的，你——我學(xué)過中醫(yī)?！碧K雅萱打斷她，“經(jīng)絡(luò)穴位，我懂。”。前世在精神病院的那三年，陸宇辰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認(rèn)穴位。他說：“學(xué)會這個，至少你能給自己止痛?！焙髞硭指麑W(xué)了察脈、震結(jié)、拔毒……只是那時候太晚了，她學(xué)會的東西，只夠用來延緩他的死亡，不夠救他的命。，從審視變成了某種復(fù)雜的意味。她盯著蘇雅萱看了很久，久到蘇雅萱以為她要拒絕的時候，忽然笑了：“學(xué)過中醫(yī)？行啊。不過我這兒是小本生意，給不了多少錢，一個月底薪三千，提成另算。包兩頓員工餐，不包住，但儲物間能湊合睡，你要是不嫌棄——不嫌棄?！碧K雅萱說，“我現(xiàn)在就能試工。”，似乎有些意外于她的急切。但她沒多問，只是朝里間努了努嘴：“行，后廚有個小姑娘在熬藥，你去幫她。讓我看看你的手藝。對了——”她忽然壓低聲音，“店里還有個雜工，不愛說話，你別招惹他。”，腳步很輕，心跳卻很快。，還有當(dāng)歸、川芎、紅花的氣息——這些都是活血化瘀的常用藥材。里間的光線很暗，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姑娘正蹲在地上，對著一口冒著熱氣的小砂鍋發(fā)愁。那姑娘穿著和陳淑蘭一樣的藍(lán)色圍裙，頭發(fā)扎成兩個麻花辮，圓臉，眼睛圓圓的，看起來帶著一股子未經(jīng)世事的單純?！盎鹛罅恕惫媚镟洁熘?，手忙腳亂地要去***，卻被蒸汽燙得縮回了手?！凹t花不能大火久煎?！碧K雅萱出聲提醒，“三沸即可，久了藥性就散了。”，差點把砂鍋打翻。她轉(zhuǎn)過頭，看見蘇雅萱，眼睛瞪得更圓了：“你、你是誰？新來的?！碧K雅萱蹲下身，接過她手里的蒲扇，輕輕扇了扇爐火，將火勢壓小，“我叫蘇雅萱。你叫——唐小禾！”姑娘立刻回答，隨即又壓低聲音，帶著幾分八卦的好奇，“你真的來這兒工作?。课铱茨愦┑猛玫?，不像——不像來洗腳的？”蘇雅萱笑了笑，“人總得吃飯，對吧？”
唐小禾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但很快又興奮起來：“那你真的會中醫(yī)?。刻m姐總說我熬的藥不行，你教教我唄！”
“好。”蘇雅萱看著砂鍋里翻滾的藥汁，眼神柔和了一瞬。
這就是云水謠。
一個破舊的足療店，一個系著圍裙擦柜臺的老板娘，一個蹲在地上熬藥的小姑娘。還有——她不動聲色地環(huán)顧四周——那個此刻應(yīng)該躲在某個角落里的男人。
陸宇辰。
她來了。
這一世，她不會再讓他等六年。
砂鍋里的藥汁發(fā)出輕微的咕嘟聲，蘇雅萱輕輕扇著爐火，火光映在她的臉上，忽明忽暗。
“對了，”唐小禾忽然壓低聲音，朝走廊盡頭努了努嘴，“那個就是蘭姐說的雜工，老陸。他每天都在修東西，怪得很?！?br>蘇雅萱順著她的目光看去。
走廊盡頭有一扇半開的門，通向一個小雜物間。光線從窗戶斜斜地照進去，在地面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。光斑里，一個男人正背對著她們，蹲在地上。
他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黑色T恤，肩膀瘦削卻筆直。他的手里握著一把鈍了的錘子，正在一下一下地敲打著一根木楔。他的動作很慢，很專注，像是在進行某種精密的手術(shù)，而不是在修一把值不了二十塊錢的破椅子。
陽光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邊，卻也照出了他后頸處那片不正常的蒼白——那是一種長期不見陽光的、近乎透明的白，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。
蘇雅萱的手指微微顫抖。
那就是陸宇辰。
二十三歲的陸宇辰。
比她記憶中的樣子更年輕，也更瘦。他的肩膀還沒有被病痛完全壓垮，他的脊背還保持著某種倔強的挺直。但那種蒼白，那種專注到近乎偏執(zhí)的沉默，還有他左手無意識按在右側(cè)肋骨下方的那個小動作——
都和前世一模一樣。
蝶毒已經(jīng)侵蝕他三年了。三年前的那個夜晚，他在龍城陸家祠堂里喝下那杯毒酒的時候，可曾想過自己會變成這樣？可曾想過他會躲在這間破舊的足療店里，在午后的陽光里修一把破椅子，等待著三十歲那年的死亡？
“老陸！”唐小禾扯著嗓子喊了一聲，“蘭姐說下午要把二樓的燈泡換了，你別光顧著修椅子！”
男人的動作頓了一下。他沒有回頭，只是極輕地“嗯”了一聲。那聲音沙啞而低沉，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話的人，忽然被強迫發(fā)出聲音。
蘇雅萱的心臟像是被人用拳頭狠狠攥了一下。
就是這個聲音。前世在精神病院，她隔著鐵門，無數(shù)次聽到他用這樣的聲音說：“今天的藥，按時吃了嗎？”或者“把穴位圖背熟，下次我考你?！蹦菚r候他的聲音更虛弱，更沙啞，因為蝶毒已經(jīng)侵蝕了他的聲帶。但底色是一樣的——沉默的、壓抑的、像是深潭底部的水草，無聲地?fù)u曳。
“雅萱姐？”唐小禾的聲音將她拉回現(xiàn)實，“你怎么了？臉色好白。”
“沒事?！碧K雅萱收回目光，低頭繼續(xù)扇火，“藥好了，起鍋吧?！?br>她將藥汁濾進陶罐，動作嫻熟而精準(zhǔn)。唐小禾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：“雅萱姐，你這手法……比蘭姐還專業(yè)！”
“練得多?！碧K雅萱笑了笑，將陶罐放在托盤上，“這藥是給人泡藥浴的？”
“嗯，老陸的?！碧菩『虊旱吐曇?，“他每天都泡，神神秘秘的，不讓別人進他房間。蘭姐說別多問，反正他給錢了?！?br>蘇雅萱端著托盤的手微微收緊。
給錢了。是啊，陸宇辰雖然被流放，但陸家嫡長孫的身份意味著他手里應(yīng)該還有些私產(chǎn)。他用錢買清凈，用錢買陳淑蘭的沉默，用錢在這個破舊的足療店里給自己買了一方容身之地。
但這方容身之地能護他多久？蝶毒不等人，陸三爺?shù)淖窔⒉坏热耍畾q那道生死線更不等人。
“我去送?！碧K雅萱說。
“??？”唐小禾愣了一下，“可是蘭姐說——”
“我懂藥理?！碧K雅萱打斷她，聲音平穩(wěn)，“這藥溫度要剛好，高了傷皮膚，低了沒效果。我去最合適?！?br>她端著托盤，朝走廊盡頭走去。每一步都走得很穩(wěn)，但心臟跳得像是要沖破胸腔。
雜物間的門半開著，陸宇辰還在修那把椅子。錘子敲擊木頭的聲音規(guī)律而單調(diào)，咚，咚，咚，像是一種自我安慰的節(jié)拍。
蘇雅萱站在門口，輕輕敲了敲門框。
“藥浴好了?！?br>敲擊聲停了。
長久的沉默。
然后，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來，像是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飄過來：“放門口?！?br>蘇雅萱沒有動。她看著那個背對著她的身影，陽光從他身側(cè)的窗戶照進來，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影子。那影子瘦削而孤獨，像是一株長在陰影里的植物，習(xí)慣了沒有陽光的日子。
“我學(xué)過中醫(yī)，”她說，“蘭姐讓我來送，順便看看水溫合不合適?！?br>又是沉默。
這一次更長，長到蘇雅萱以為他不會回應(yīng)的時候，那個身影緩緩站了起來。他轉(zhuǎn)過身，第一次正眼看她。
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——蒼白，瘦削，下頜線條鋒利得像是一把未出鞘的刀。他的眼睛半垂著，睫毛很長，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。眉骨上方有一道淺淺的疤痕，很細(xì)，像是一條白色的線，橫亙在濃黑的眉毛上方，給他平添了幾分凌厲。
他的嘴唇因為長期缺乏血色而泛著淡淡的青，左手依然按在右側(cè)肋骨下方——那是肝臟的位置，蝶毒最早侵蝕的器官。
二十三歲的陸宇辰。
那雙眼睛漆黑如墨，深不見底，像是一口枯井，井底結(jié)著厚厚的冰。
蘇雅萱與他對視，心臟像是被人攥緊，又緩緩松開。
她終于見到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