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凌晨兩點十七分。
蘇棠被女兒的哭聲拽出了夢境。那哭聲像一根細針，從她的耳膜一路扎進心臟。她猛地睜開眼，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，但身體已經(jīng)自動運行了——掀開被子，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，腳底傳來一陣刺骨的涼，她顧不上找拖鞋，摸黑走進隔壁房間。
這**作她重復了無數(shù)遍，熟練得像電腦程序，閉著眼睛都能完成。
“寶寶不哭，媽媽在，媽媽在。”
她把女兒從嬰兒床里抱起來，貼在胸口，輕輕拍著。女兒的小臉皺成一團，嘴巴癟著，哭聲尖利得像警笛，在凌晨的寂靜里格外刺耳。蘇棠在黑暗中摸索著打開了小夜燈，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女兒通紅的臉。
她伸手一摸額頭，滾燙。
心臟猛地一縮。她深吸一口氣，把慌亂按下去。不能慌，慌了孩子怎么辦。她快步走到客廳翻藥箱，退燒貼、美林、量杯、溫水。一只手抱著孩子，另一只手做所有的事。指尖在發(fā)抖，撕退燒貼的包裝撕了兩次才撕開。她咬著嘴唇，把退燒貼貼在女兒額頭上，女兒被冰了一下，又哭了起來。
“好了好了，馬上就不難受了?！?br>她把退燒藥按劑量倒進量杯，橙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晃了晃。女兒不愿意喝，頭扭來扭去，小手亂揮，差點把量杯打翻。蘇棠用胳膊夾住女兒亂動的手，把量杯送到她嘴邊，一邊哄一邊喂：“乖，喝一口，喝了就不燒了?！?br>女兒終于咽下去幾口，哭累了，在她懷里慢慢安靜下來。小手緊緊攥著她的衣領，指甲陷進她的皮膚里，像是怕她消失。蘇棠沒有掰開她的手，任由她抓著。
她抱著女兒在屋里來回走，嘴里哼著歌。哼的是什么她不知道，隨口來的，沒有調(diào)子，沒有歌詞，就是一些碎碎的聲音，像風穿過樹葉，像雨滴落在窗臺。
哼著哼著，她忽然停住了。
這個調(diào)子不對。
這是……這是母親哄她睡覺時哼的那首。
她整個人定在原地，懷里抱著女兒，感覺心臟被什么東西狠狠撥了一下，像一根積了灰的琴弦突然被彈響。
那首童謠，她已經(jīng)二十多年沒聽過了。
小時候母親每晚都哼，她嫌難聽，嫌走調(diào)，嫌母親只會這一首。有一年夏天，她十來歲，母親坐在床邊給她扇扇子，嘴里哼著這首歌。她突然捂住耳朵，沖母親喊：“別唱了！難聽死了！你就不能學一首新的嗎！”
母親愣了一下，扇子停在半空中。
“好好好，不唱了。”
從那以后，母親真的沒再唱過。
她再也沒有聽到過。
蘇棠低頭看著懷里的女兒。女兒已經(jīng)睡著了，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，小扇子似的微微顫著。小手松開了她的衣領，放在自己胸口上，一呼一吸的，小肚皮一起一伏。小夜燈的光照在她臉上，能看到細小的絨毛，像一顆剛剝殼的荔枝。
蘇棠的眼眶忽然就紅了。
她抱著女兒輕輕坐回床上，靠在床頭。窗外不知道誰家還亮著燈，橘**的光透過窗簾，在墻上投下一個模糊的方塊。她盯著那個光斑發(fā)呆，腦子里開始放電影，全是小時候的事。
她想起母親年輕時的樣子。那時候母親還很瘦，扎一條低馬尾，穿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碎花襯衫。每天天不亮就起床，生爐子、做早飯、叫她起床。她賴床，母親就掀她的被子，說“再不起來就遲到了”。她嘟囔著爬起來，看到母親已經(jīng)在廚房里忙了，灶臺上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，熱氣糊滿了窗戶。
她想起母親送她上學的樣子。小學離家不遠，穿過一條巷子就到了。母親每次都送到巷口，站在那里看著她走進校門。她從來不回頭，因為覺得回頭很丟人。有一次她忘帶作業(yè)本了，跑回去取，遠遠地看到母親還站在巷口，手里舉著她的作業(yè)本，伸長脖子往學校的方向看。
她從來沒有問過母親站了多久。
從來沒有。
第二章
蘇棠想起自己十三歲那年的冬天。
那年她剛上初中，看什么都不順眼。嫌母親做的飯不好吃，嫌母親穿的衣服土，嫌母親說話嗓門大，嫌母親什么都不懂。
有一天放學回家，一推開門，她看到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