該來的還是來了。

那天是秦天在順和茶館干的第七天。

傍晚下了一場急雨，把鎮(zhèn)上的土路沖得泥濘不堪。

雨停了之后，空氣里全是濕漉漉的泥土味兒，混著遠(yuǎn)處磚窯飄來的煤煙。

茶館后頭的賭局正熱鬧。

馬胖子手氣旺，連贏了三把牌九，嗓門大得前頭都能聽見。

老周輸了小二百，臉黑得像鍋底，蹲在墻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煙。

秦天在前頭收拾茶具，聽見外頭有腳步聲。

不是一個人的腳步。

他抬起頭，門簾被人從外面撩開，進(jìn)來五個人。

打頭的秦天認(rèn)識，就是那天在雜貨鋪門口被他抓住手腕的花襯衫。

今天換了件黑色的，扣子只系了兩顆，露出精瘦的胸口和一截不知道什么圖案的文身。

他身后跟著四個人，一個比一個流里流氣，有兩個手里還提著鋼管，鋼管頭上沾著泥。

“喲，忙著呢？”花襯衫笑著走進(jìn)來，皮鞋踩在剛擦過的地面上，留下幾個泥印子。

秦天把手里的茶壺放下，站直了身子。

“你們干什么？”

“干什么？”花襯衫拉開一把椅子坐下，翹起二郎腿，“小子，那天的事兒咱們還沒算呢。你一個端茶的，敢管劉哥的閑事，膽子不小啊。”

“梅姐不欠你們錢?！?br>
“她欠不欠，你說了不算。劉哥說她欠，她就是欠?！被ㄒr衫點了根煙，吐出一口煙霧，“不過今天不找她，找你。”

后面四個人散開了，兩個守住了門口，兩個慢慢往秦天跟前逼過來。

秦天往后退了半步，手摸到了柜臺邊上的一把鐵茶壺。

壺里有半壺開水，剛燒的。

“干啥呢干啥呢！”

趙鐵柱從后頭沖了出來，手里提著根搟面杖。

他塊頭大，往秦天旁邊一站，像一堵墻。

“趙鐵柱，這事兒跟你沒關(guān)系?！被ㄒr衫皺了皺眉，“趙二爺?shù)耐馍?，我不想動。你讓開?！?br>
“動我兄弟就是動我?！壁w鐵柱把搟面杖往桌上一敲，“誰先來？”

茶館前頭的幾個老頭兒見勢不妙，紛紛起身往外溜。

花襯衫也不攔，等人都**了，他把煙頭往地上一扔，踩滅了。

“那就別怪我了?！?br>
他一揮手，四個人同時動了。

趙鐵柱掄起搟面杖迎上去，一棍子砸在最前面那人的肩膀上，那人悶哼一聲，手里的鋼管掉在地上。但另外兩個馬上圍住了他，鋼管帶著風(fēng)聲砸下來，趙鐵柱拿搟面杖擋了一下，虎口震得發(fā)麻。

秦天沒有猶豫。

他抄起那把鐵茶壺，照著離他最近的那人臉上潑了過去。

滾燙的開水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。

“啊！”

那人慘叫一聲，捂著臉蹲了下去。

開水不是剛燒開的一百度，但也夠他受的，臉上立刻紅了一**。

剩下的一個愣了一下，秦天沒給他反應(yīng)的時間，鐵茶壺直接砸在他腦門上。

鐵碰骨，發(fā)出沉悶的一聲響，那人踉蹌著后退了兩步，額頭上滲出血來。

花襯衫臉色變了。

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沉默寡言的少年，動起手來這么狠。

“***！”

花襯衫從腰后抽出一把彈簧刀，啪地彈開，刀刃在茶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寒光。

秦天把空了的鐵茶壺扔到一邊，順手抄起一條長板凳，四條腿朝外，對著花襯衫。

“來?！?br>
就一個字。

花襯衫握著刀，對上秦天那雙眼睛，心里莫名地突了一下。

那雙眼睛里沒有害怕，甚至沒有緊張，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冰冷的狠勁兒。像冬天結(jié)冰的河面，看不出深淺，但踩上去就能要人命。

這不像一個十八歲少年的眼睛。

兩人對峙了幾秒鐘。

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趙德勝帶著兩個人從后門繞了進(jìn)來，臉色鐵青。

“都給我住手！”

花襯衫收了刀，但板凳沒放下。

趙德勝看了一眼地上的兩個人，一個捂著臉**，一個額頭流血靠在墻上，又看了看握著板凳的秦天，眼神復(fù)雜。

“張彪。”趙德勝對花襯衫說，“劉麻子讓你來砸我的場子？”

“趙二爺，不是砸場子。”花襯衫張彪把刀收起來，擠出一個笑，“這小子那天壞我們的事，劉哥讓我?guī)私逃?xùn)教訓(xùn)他。跟您沒關(guān)系?！?br>
“在我的茶館里動手，你說跟我沒關(guān)系？”趙德勝走到張彪面前，他比張彪矮半個頭，但氣勢上反而壓了一頭，“回去告訴劉麻子，秦天是我的人。他要是想動，先來問問我同不同意。”

張彪臉上的肉抽了抽，看了一眼秦天，又看了一眼趙德勝，最后一揮手：“走?！?br>
兩個人扶起地上的同伴，五個人灰頭土臉地撤了。

走到門口，張彪回過頭，指了指南天：“小子，這事兒沒完。除非你一輩子不出清河鎮(zhèn)?！?br>
人走了。

茶館里安靜下來。

趙鐵柱捂著胳膊齜牙咧嘴，剛才擋那一下，胳膊上青了一大塊。秦天把板凳放下，沉默著開始收拾地上碎了的茶碗。

趙德勝看著他收拾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“那壺開水，潑得好。”

秦天直起腰。

“但還不夠好。”趙德勝坐下來，點了根煙，“你今天動了手，劉麻子那邊就算徹底得罪了。他手下二十來號人，在青陽縣都橫著走。你今天打了他的臉，他一定會找回來?！?br>
“我知道?！?br>
“知道就好?！壁w德勝抽了口煙，“我這茶館，他暫時還不敢動。但你往后出門，自己多長個心眼。鐵柱，你也一樣?！?br>
趙鐵柱**胳膊，齜牙咧嘴地說：“二叔，要不咱們多找?guī)讉€人……”

“不急?！壁w德勝擺擺手，“劉麻子上面還有人。咱們現(xiàn)在跟他硬碰，吃虧的是咱們。這事兒得從長計議。”

秦天擦著桌子上的水漬，忽然問了一句：“二爺，劉麻子上面是誰？”

趙德勝看了他一眼，沉默了一會兒，說了兩個字：“刀疤?！?br>
秦天記住了。

收拾完茶館，天已經(jīng)黑透了。

趙鐵柱胳膊疼得厲害，早早躺下了。

秦天一個人坐在茶館門口的臺階上，看著鎮(zhèn)上的街道。

雨后的清河鎮(zhèn)安靜得早。

雜貨鋪也關(guān)了門，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，沈玉梅還沒睡。

他看了一會兒那扇窗戶，正要起身回去，門簾一掀，趙德勝走了出來。

“還沒睡？”

“睡不著?！?br>
趙德勝在他旁邊坐下來，遞給他一根煙。

秦天接過來，借了個火，吸了一口，嗆得直咳嗽。

“不會抽就別硬撐?！壁w德勝笑了。

秦天又吸了一口，這次穩(wěn)住了。

兩人就這么坐著，看著黑漆漆的街道。

“你今天動手的時候，怕不怕？”趙德勝問。

“沒想那么多?！?br>
“沒想就對了?！壁w德勝彈了彈煙灰，“這世道，想太多的人成不了事。但光有膽子也不行，還得有腦子。你今天潑開水、掄板凳，是有一股子狠勁兒，但那是街頭打架的套路。真想在這條道上走遠(yuǎn)，你要學(xué)的東西還多著呢。”

秦天沒說話，等著他往下說。

“劉麻子，二十歲出來混，跟了刀疤五年，現(xiàn)在管著清河鎮(zhèn)、白水鎮(zhèn)、黑石鎮(zhèn)三個鎮(zhèn)的地盤。手底下二十多號人，開賭檔、放***、收保護(hù)費(fèi)，一個月進(jìn)賬不下五萬?！壁w德勝掐滅煙頭，“你知道他是怎么起來的嗎？”

“不知道?！?br>
“他十八歲那年，在縣城捅了一個人。不是什么大人物，就是跟他搶地盤的小混混。捅了三刀，那人沒死，殘了。劉麻子進(jìn)去蹲了兩年，出來之后，刀疤親自來接的。”

趙德勝頓了頓：“他捅人的時候，跟你差不多大?！?br>
秦天把煙頭按滅在地上。

“二爺，你是想告訴我，我走的路跟他一樣？”

“不?！壁w德勝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土，“我是想告訴你，他捅的那個人，到現(xiàn)在還拄著拐。劉麻子自己呢？三十出頭，三個鎮(zhèn)的土皇帝。這世道，狠人出頭，慫人認(rèn)命。你想做哪個？”

趙德勝轉(zhuǎn)身回了茶館。

秦天坐在臺階上，看著對面雜貨鋪的燈光。

燈熄了。

整條街陷入了黑暗。

他站起來，走進(jìn)茶館后院，在趙鐵柱的鼾聲中躺下。

閉上眼，腦子里全是今天動手的畫面，開水潑出去的弧線，鐵茶壺砸在腦門上的悶響，張彪臨走時那句“這事兒沒完”。

還有沈玉梅那扇熄了燈的窗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