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。
江野瞳沒換西裝。舊的，肩線塌了，左肘有一道沒縫好的線頭，走動時會輕輕晃。她手里拎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，邊角卷了，像被反復塞進包里又掏出來。沒人起身，也沒人打招呼。她走到指定位置，坐下，把文件夾放在桌角，沒壓住任何人的文件。
陸棲云坐在主位，左手邊是厲沉嶼。他沒看她，正低頭看手機，屏幕光映在眼底，像一層薄冰。
“季琢言？”財務總監(jiān)陳硯先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足夠讓所有人聽見，“厲家的茶，配你喝嗎？”
他手邊的咖啡杯動了動，沒端起來，只是歪了歪。褐色的液體順著杯沿滑下來，滴在她西裝左胸。一滴，兩滴，三滴。沒濺到別人，就她。
她沒動。手指在文件夾邊緣停了兩秒，然后從口袋里摸出一張紙巾，慢慢擦。動作很慢，像在擦一塊舊手表。擦完，紙巾捏成一團，丟進垃圾桶。垃圾桶滿了，紙團滾到地上。
“我今天來，是看財務報表。”她說。
沒人接話。會議室里只有空調的低鳴，和遠處電梯運行的輕微震動。
她打開文件夾，抽出三頁紙，推到會議桌中央。
“2021年Q3，A12項目虛增營收1.7億，來源是三家空殼公司，注冊地址都在同一棟寫字樓的307室?！彼噶酥傅谝恍?，“你們查過那棟樓的物業(yè)記錄嗎？那間辦公室，三年沒通電?！?br>陳硯臉色變了。他想伸手去拿紙，她沒松手。
“2022年Q1，采購部與星海科技的合同，單價虛高47%，實際交付的是翻新主板，序列號和你們內部庫存系統(tǒng)對不上?！彼降诙?，“你們沒核對過芯片的出廠批次嗎？”
她聲音不高，像在念一份采購清單。但沒人動。連厲沉嶼的手機，也停了。
“第三，”她頓了頓，抬頭看了眼陸棲云，“你們用厲氏的名義，給‘云棲科技’注資兩億，但這家公司的法人，是陳總監(jiān)的表弟?！?br>她沒等反應，把第三頁推過去。
陳硯猛地站起來，椅子腿刮過地板，發(fā)出一聲鈍響。他想罵，但喉嚨像被堵住了。他看向厲沉嶼，厲沉嶼沒抬頭，只是把手機扣在桌上，屏幕朝下。
“散會?！彼f。
沒人動。
江野瞳收起文件，站起身，把椅子輕輕推回原位。椅子腿有道舊劃痕，她沒碰，只是讓椅子自己滑回去。
電梯在十樓停了。她走進去，按了*1。門要關時，陳硯沖了進來，西裝領口歪了，領帶松了，手在抖。
“**當年靠出賣技術才活命，”他壓著嗓子，“你呢？靠睡進厲家？”
她沒看他。電梯鏡子里，她的眼睛是平的，像沒情緒的玻璃。
“這是你挪用**的流水?！彼龔陌锍槌鲆环菸募?，遞過去，“簽了，我替你保密?！?br>他沒接。文件懸在半空，紙邊被電梯的風輕輕吹動。
“你敢？”他聲音發(fā)顫，像被掐住脖子的貓。
她沒答。電梯門開了，她走出去，腳步沒停。
身后傳來他摔門的聲音，還有手機掉在地上的悶響。
她沒回頭。
*1停車場空蕩，只有頂燈一盞一盞亮著，像壞掉的霓虹。她走到自己的車前，拉開車門，坐進去，沒開燈。
手機在口袋里震動。
她拿出來，屏幕亮著：證據已上傳至***郵箱，副本同步至國際審計署。
她沒回。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，然后鎖了屏。
車里有股舊皮革味，混著一點咖啡香——是剛才沾在衣服上的，還沒散。
她低頭，看見自己左手無名指上，還戴著那枚婚戒。銀的，窄，內圈刻著“L&J”，是厲沉嶼的字跡。她沒摘。
她把車開出去，拐出地下**，天剛蒙蒙亮。
路邊有家24小時便利店，玻璃門上貼著“今日特價：豆?jié){一元”。她停了車，進去，買了一杯熱的，沒加糖。
店員遞給她時，說：“您衣服臟了?！?br>她低頭看，左胸那塊咖啡漬還在，顏色深了，像一塊舊地圖。
“嗯?！彼f。
“要紙巾嗎？”
“不用?！?br>她走出店，站在路邊，把豆?jié){捧在手里，熱氣往上冒，模糊了晨光。
她沒喝。
遠處，一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過，車窗貼著膜，看不清里面。
她看了眼，沒停。
手機又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