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梁永安十三年，暮春。我騎著一頭從同窗那里借來的瘦驢，馱著兩箱書，從徽州老家出發(fā)，前往京城趕考。那頭驢年事已高，走起路來晃晃悠悠，像喝醉了酒的老秀才，一步三搖，五步一喘。我騎著它走了二十多天，走到河北地界的時(shí)候，它終于**了。任我怎么哄、怎么拽、怎么拿樹枝戳它的**，它就是不肯再往前走一步，四條腿釘在地上，眼睛一閉，像一座雕塑。
我站在路邊罵了它一炷香的時(shí)間，罵到口干舌燥，它連耳朵都不動一下。沒辦法，我只好把兩箱書從驢背上卸下來，一只肩膀扛一箱，徒步往前走。書不重，但箱子重，走了不到二里地，我就氣喘如牛、腿軟如泥，恨不得趴在地上跟那頭驢一起**。
就在我快要放棄人生希望的時(shí)候，前方塵土飛揚(yáng)，馬蹄聲如雷鳴。一隊(duì)騎兵從官道盡頭疾馳而來，鐵甲銀盔，旌旗獵獵，氣勢如虹，嚇得我扛著書箱就往路邊溝里跳。
騎兵隊(duì)在我面前停了下來。為首的是一個將軍，騎著高頭大馬，一身銀色鎧甲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光，身后披著大紅色的披風(fēng)，腰間掛著一柄長劍，整個人威風(fēng)凜凜，像畫里走出來的天神。我看不太清她的臉，因?yàn)樗髦o(hù)面頭盔，只露出一雙眼睛。那雙眼睛很亮，像兩顆寒星，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我。
“你是何人？”她的聲音清冽如泉，帶著久經(jīng)沙場的威嚴(yán)和不容置疑的壓迫。我愣了一下，因?yàn)樗莻€女的。不，不是“是個女的”，是“是個女將軍”。在我的認(rèn)知里，女人應(yīng)該在家繡花、做飯、帶孩子，最多也就是寫寫詩、畫畫眉，哪能上戰(zhàn)場打仗？這不體統(tǒng)，太不體統(tǒng)了。
但我沒有把這話說出來，因?yàn)槲译m然是個秀才，但不是個傻子。一個能統(tǒng)領(lǐng)騎兵、身披鎧甲的女人，絕不是我能惹得起的。我放下書箱，整了整衣冠，朝她拱手行禮?！靶∩治倪h(yuǎn)，徽州人士，**趕考。途中坐騎**，行李沉重，無法前行。不知將軍可否行個方便，讓小生借一匹馬，或者搭一段順路的車？”
她看了我一眼，那雙寒星般的眼睛里沒有同情，沒有憐憫，甚至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，只有一種純粹客觀的、不帶任何私人感情的審視。
“趕考？”她的目光從我的頭頂掃到腳底，又從腳底掃回頭頂，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錢的貨物，“就你？”
這語氣讓我很不舒服，什么叫“就你”？我雖然窮了點(diǎn)、瘦了點(diǎn)、騎的驢老了點(diǎn)、扛的書箱重了點(diǎn)，但我好歹是徽州府秀才鄉(xiāng)試第一名，整個徽州誰不知道我林文遠(yuǎn)的才名？這女將軍不識貨也就罷了，還拿話擠兌我。
“將軍此言差矣，”我挺了挺胸膛，“人不可貌相，海水不可斗量。小生雖然形貌不揚(yáng)，但腹中自有丘壑。此番**，**進(jìn)士，他日金榜題名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，”她不耐煩地?fù)]了揮手，打斷了我滔滔不絕的自我吹噓，“本將軍沒空聽你念酸詩。你要馬？”
“要。”
“不給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軍馬用來打仗的，不是給你當(dāng)腳力的?！?br>我深吸一口氣，告訴自己不要跟一個舞刀弄槍的粗人一般見識。她是武將，我是文人，道不同不相為謀，她不懂讀書人的清高和傲骨，我也不屑于跟她計(jì)較。但我的腿不這么想，它們已經(jīng)快斷了。我的肩膀也不這么想，它們已經(jīng)被書箱勒出了兩道深深的紅印。我的肚子更不這么想，它已經(jīng)咕咕叫了大半天，提醒我已經(jīng)好幾個時(shí)辰?jīng)]吃東西了。
“將軍，”我換了一個策略，決定動之以情、曉之以理，“小生此去京城，是為**求功名，為社稷謀太平。將軍保家衛(wèi)國，小生將來若能高中，也是為國效力。你我殊途同歸，都是為國**，將軍何不施以援手，成全小生的一片報(bào)國之心？”
她盯著我看了片刻，那表情不知道是覺得我這段話太酸，還是覺得我這個人太煩。但我可以從她微微瞇起的眼睛里讀出一種非常接近“這人怎么這么多廢話”的信號。
“說人話?！?br>我愣了一下，把那段文縐縐的話翻譯成了大白話：“我想借匹馬，不然走不動了。”
“不給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“剛說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