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方遠舟在第三百七十二次實驗記錄上簽下自己名字的時候，筆尖把“舟”字的最后一筆拖出了一條細微的尾巴。他沒有在意，合上記錄本，把它塞進了檔案柜最深處那個貼著紅色標簽的隔層里。紅色標簽上印著四個字：“完美樣本?！?br>這四個字是他自己寫的。三年前，當他第一次打開這個隔層的時候，標簽上寫的是“待定樣本”。他把那條標簽撕掉了，用紅色記號筆重新寫了這四個字，筆跡用力到幾乎刻穿了紙面。
“完美樣本”下面，是六十七份檔案。每一份檔案對應一個編號，從S-001到S-067。每一份檔案的最后一頁都寫著同樣的結論——“不符合完美標準。建議終止?！?br>S-067的結論是三天前寫的。方遠舟記得自己寫下那行字時的感覺，手指沒有顫抖，筆跡沒有歪斜，呼吸沒有加速。他只是平靜地、像填寫一張快遞單一樣，寫下了那行字：
“S-067，女性，二十四歲，智力指標9.2（滿分10），情商指標8.7，共情能力測試得分91（滿分100），外形評分9.5，各項指標均達到或超過預設標準。但在第十二輪場景測試中，受試者在看到測試對象流淚時出現(xiàn)了持續(xù)兩點三秒的遲疑，隨后做出的救助行為經分析含有‘非算法性情感擾動’成分。不符合‘完美’定義中的‘絕對理性’條款。建議終止?！?br>“非算法性情感擾動”。這是方遠舟自己發(fā)明的術語。意思是，那個受試者在看到另一個人痛苦的時候，她的反應不是由預先植入的邏輯框架驅動的，而是由某種他無法量化、無法預測、無法復現(xiàn)的東西驅動的。她“走神”了。在最重要的那個瞬間，她沒有被算法控制。
她像一個真正的人了。
而對于“完美樣本”來說，這是最不可接受的缺陷。
方遠舟關上檔案柜，轉了轉鎖盤，把鑰匙放進了西裝內袋。他的辦公室很大，大約有六十平米，一面墻是落地窗，正對著這座城市的***天際線。此刻是晚上十一點四十分，窗外的高樓大多還亮著燈，像一個巨大的、由無數(shù)個發(fā)光單元格組成的棋盤。他站在窗前，看著那些格子里的光，想起了一些事情。
他想起七年前，他第一次向導師提出“完美樣本”概念的那個下午。導師姓顧，是國內認知科學領域最頂尖的學者之一，頭發(fā)已經全白了，但眼神銳利得像***術刀。方遠舟把自己的研究計劃書遞過去的時候，顧教授沒有立刻翻看，而是把那沓紙放在桌上，用食指和中指壓住，看著方遠舟的眼睛問了一個問題。
“你想造一個什么樣的人？”
方遠舟當時回答：“一個在任何情境下都能做出最優(yōu)選擇的人?！?br>顧教授沉默了幾秒鐘，然后說了一句方遠舟當時沒有完全理解的話。
“最優(yōu)選擇是一個數(shù)學概念。人是生物學概念。你要是把數(shù)學概念和生物學概念混在一起，最后造出來的東西，既不是數(shù)學，也不是生物學?！?br>方遠舟當時以為導師是在質疑項目的可行性?，F(xiàn)在回想起來，他意識到顧教授說的不是可行性，而是倫理。“完美樣本”的問題不在于它能不能被造出來，而在于它應不應該被造出來。但方遠舟在七年前聽不到那個層面的意思，因為他的耳朵被一種東西堵住了——他以為自己知道什么是“完美”。
他以為自己知道。
二
方遠舟走進地下實驗室的時候，走廊的感應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，白色燈光照在灰色的環(huán)氧樹脂地板上，反射出一種冷冽的、近乎無菌的光澤。走廊很長，大約一百二十米，盡頭是一扇銀白色的金屬門，門上有一個視網膜識別裝置。他把右眼湊上去，一束極細的紅光掃過他的虹膜，門發(fā)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，然后緩緩打開了。
門后是一個大約兩百平米的開放式空間，被玻璃隔斷分成了七個區(qū)域。最里面那間是觀察室，單向玻璃后面是一個十五平米的標準測試間。測試間的布置很簡單：一張桌子，兩把椅子，一盞臺燈，墻上是灰白色的吸音板，天花板上有一個隱藏的攝像頭。
此刻測試間里沒有人。但方遠舟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