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寒風(fēng)從門縫里鉆進(jìn)來，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。林曉蕓趴在課桌上，額頭抵著胳膊，校服袖子被壓出一道道褶子。教室里沒有暖氣，冷空氣像一床濕棉被，裹得人透不過氣。。，任由思緒飄忽。高三上半學(xué)期快結(jié)束了，黑板右上角用粉筆寫著期末**倒計時。所有人的心思都在一個月后的期末**上，而她滿腦子只有兩個字——學(xué)費(fèi)。——那還太遙遠(yuǎn)。是下學(xué)期的學(xué)費(fèi)，高三上半學(xué)期的學(xué)費(fèi)，到現(xiàn)在還欠著學(xué)校一百二十塊。班主任周老師沒催她，但每次發(fā)卷子時多看她一眼，她就知道老師在惦記這件事。，在家養(yǎng)了半個月，工資扣了一大半。父親林建國在建筑工地上，已經(jīng)三個月沒寄錢回來了。弟弟林曉軍上初二，正是花錢的時候，前幾天還跟她說想要一雙新的回力鞋。。她算來算去，怎么都撥不出一個**的數(shù)字。，耳邊嘈雜的聲音漸漸遠(yuǎn)了。蟬鳴、同學(xué)翻卷子的沙沙聲、走廊上有人跑過的腳步聲——都像被一層透明的膜隔開了。。。，無比確定那不是夢。夢是模糊的、跳躍的、沒有邏輯的。而她看見的一切，清晰得就像隔著一層玻璃看另一個世界?！业脑鹤樱植煌耆粯?。院墻重新砌過了，水泥抹得平整，墻角那棵她小時候種的枇杷樹長高了許多，枝丫伸到了二樓窗戶邊。院子里停著一輛半新的摩托車，一個穿中學(xué)校服的男孩從屋里出來，低著頭刷手機(jī)。。但這是二十歲的弟弟？還是二十五歲？，她看見了一個昏暗的房間里，母親王秀蘭坐在床邊，比現(xiàn)在老了很多，頭發(fā)花白，手上全是繭子。王秀蘭在跟誰說話，聲音嘶?。骸啊?dāng)初要是讓她上了大學(xué)，現(xiàn)在也不至于……”，畫面就變了。
她看見自己站在一條陌生的街上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工裝，手里提著一袋子饅頭。背后是低矮的出租屋，對面是一個招牌破了一半的工廠。她的臉上沒有十八歲的朝氣，只有疲憊和麻木。
然后，是沉默。
一個男人——不，還是一個男孩——陸一鳴的臉出現(xiàn)在畫面里。他站在火車站的候車大廳，沖她揮手笑，但那個笑容里有什么東西碎掉了。他的嘴唇翕動，似乎在說什么，但她聽不見聲音。
畫面最后定格在一張皺巴巴的紙上。
那是一張錄取通知書，翻開露出的簽名處，寫著“放棄入學(xué)”四個字，墨跡洇開了，像是被水滴打過。
又像是眼淚。
“林曉蕓！林曉蕓！”
有人在喊她。
聲音像從水底浮上來的氣泡，一個一個炸開，越來越清晰。她猛地睜開眼，額頭上一片冰涼——全是汗。
蘇曼的臉湊在她面前，一雙圓眼睛瞪得大大的：“你沒事吧？喊你半天了，你臉色好差，發(fā)白?！?br>林曉蕓怔怔地看著她，瞳孔好一會兒才重新聚焦。
“我……沒事。打了個盹?！?br>蘇曼不信，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：“不燒啊。做噩夢了？”
噩夢。也許吧。但那些“畫面”還在她腦子里轉(zhuǎn)，清晰得不像虛構(gòu)。她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十八歲的手，骨節(jié)分明，指甲剪得禿禿的，指腹上全是握筆磨出的繭。這不是夢里那雙手，夢里那雙手指甲縫里有洗不掉的機(jī)油黑印。
“幾點了？”她問。
“快放學(xué)了。今天周六，下午只上兩節(jié)課?！碧K曼把一瓶水推過來，“喝口水，你嘴唇都干了?！?br>林曉蕓接過水瓶，擰開蓋子，喝了一口。水的溫度讓她確信自己回到了現(xiàn)實。
但那些畫面沒有消散。
她一邊收拾書包一邊在心里整理：看見弟弟穿中學(xué)校服——那說明至少還有好幾年；看見母親說她沒上大學(xué)——那意味著她真的沒上成；看見自己站在工廠前——所以她在打工；看見陸一鳴在火車站——他要去哪里？
最重要的是，那張“放棄入學(xué)”的通知書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能看見這些。她不是**的人，奶奶活著的時候喜歡找人算命，她從來不信。但這一次，那些畫面的質(zhì)感太真實了，真實到她的心臟還在怦怦跳。
如果那是未來。
如果那是她的未來。
林曉蕓把書包帶子攥得死緊。
她不允許。
放學(xué)鈴響的時候，太陽還掛在西邊的樹梢上，熱浪從水泥地面蒸起來，整個小鎮(zhèn)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的鐵鍋。
林曉蕓沒有跟蘇曼一起走。她說要去郵局問問有沒有父親的匯款單，讓蘇曼先走。實際上她只是想一個人走一走，把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理清楚。
她穿過鎮(zhèn)上的主街。這條街她從六歲走到十八歲，閉著眼睛都知道哪家店賣什么。街口的供銷社還在，招牌上的紅漆剝落了大半，門可羅雀。對面新開了一家個體戶的雜貨店，老板娘坐在門口嗑瓜子，收音機(jī)里放著鄧麗君。
往前走五十米，是鎮(zhèn)上唯一的書店。櫥窗里擺著幾本教輔書，海報上寫著“知識改變命運(yùn)”。她每次路過都會看一眼那幾個字，像給自己打氣。但今天她看了很久，久到老板娘探出頭來問她要買什么。
她搖搖頭，繼續(xù)走。
她在想一個問題：如果那些畫面是真的，那她現(xiàn)在所做的一切——拼命讀書、考大學(xué)、想走出去——是不是都會變成笑話？
她不是沒有顧慮過家里供不起她。母親的態(tài)度一直很明確：女孩子讀那么多書干什么？早點出來打工，幫襯家里，過兩年嫁人，一輩子的路不就這么走嗎？
父親倒是不說什么，他話少，偶爾回來，會給她帶一顆糖，或者一本從工地附近的舊書攤上淘來的書。上次帶回來的是一本缺了封面的《鋼鐵是怎樣煉成的》，她把書翻了三遍，保爾·柯察金的那句“人最寶貴的是生命”她能背出來。
但父親也從來沒有明確說過支持她上大學(xué)。她知道原因——他不敢說。在家里的地位，母親說了算。
弟弟曉軍才是這個家的中心。母親常說：“曉軍是咱家唯一的希望，你當(dāng)姐姐的，要替他想著?！?br>替他想。替他賺錢。替他鋪路。替他活。
憑什么？
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，林曉蕓自己都有些吃驚。她從來沒敢這么想過。在小鎮(zhèn)上，女孩子孝順、顧家、懂事，是天經(jīng)地義的。**是這么過來的，她外婆是這么過來的，鎮(zhèn)上的所有女人都是這么過來的。
但她今天不一樣了。
那些未來的畫面像一把刀，剖開了她一直不敢面對的那層紙——如果她不爭，她的命運(yùn)就是那樣。在工廠里熬日子，錯過大學(xué)，錯過人生最好的那幾年，最后變成一個像母親一樣滿手繭子、滿嘴抱怨的女人。
她不怕吃苦。
她怕的是，吃了所有的苦，最后還是什么都沒有改變。
到家的時候，天色暗了。
院子里的燈沒有開，灶房里透出一豆昏黃的光。她推門進(jìn)去，看見母親王秀蘭坐在灶臺前的小板凳上，右手纏著紗布，左手拿著鍋鏟，艱難地在鍋里翻著青菜。
“媽，我來?！绷謺允|放下書包，接過鍋鏟。
王秀蘭沒說話，站起身，坐到飯桌那邊去了。桌子上擺著一碟咸菜、一碗中午剩下的米飯，和一個空碗。弟弟不在家，大概又去同學(xué)家打游戲了。
林曉蕓把菜炒好端上桌，又盛了一碗飯給母親。
“爸有消息嗎？”她問。
“沒有。”王秀蘭夾了一筷子菜，嚼了嚼，突然說，“你下學(xué)期的學(xué)費(fèi)，學(xué)校又催了?！?br>林曉蕓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。
“我說再緩緩，老師不太高興?！蓖跣闾m低著頭吃飯，聲音悶悶的，“你也別想太多，能讀到什么時候算什么時候。實在不行，你就跟你表姐一樣，去深城打工。她上個月寄回來八百塊，夠一家人花的?！?br>八百塊。
林曉蕓慢慢把飯咽下去，像是咽下去一塊石頭。
“媽，我想考大學(xué)?！彼f。
筷子碰在碗沿上，發(fā)出一聲脆響。
王秀蘭抬起頭看她，油燈下，那雙眼睛里沒有憤怒，沒有失望，只有一種更讓她難受的東西——平靜的無奈。
“你考上了，家里也供不起?！蓖跣闾m說，“你心里有數(shù)的?！?br>“我可以自己掙學(xué)費(fèi)?！?br>“你一個女孩子，怎么掙？暑假去鎮(zhèn)上租攤子賣冰棍？一天掙幾塊錢，夠干什么？”
“夠一分是一分?！?br>王秀蘭看著她，沉默了很久。最后嘆了口氣：“你跟**一樣倔。隨便你吧?！?br>這不是同意，也不是反對。這是一種“我看你能折騰出什么名堂”的放任。林曉蕓太了解母親了——她不說“不行”的時候，其實就是在說“不行，但我不想跟你吵”。
夜風(fēng)從窗戶縫里擠進(jìn)來，灶房里的油煙味還沒散盡。林曉蕓收拾了碗筷，去院子里打水洗碗。天上的星星很亮，北斗七星的勺柄指向南方，夏天了。
她蹲在水盆邊，把手伸進(jìn)冰涼的水里，忽然又想起了那些畫面。
那張“放棄入學(xué)”的通知書。
她咬著嘴唇，在心里跟自己說了四個字：絕不可能。
深夜，林曉蕓躺在自己那張吱呀作響的小床上，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隔壁傳來弟弟林曉軍打游戲回家的動靜，王秀蘭壓著嗓子罵了他幾句，然后一切歸于安靜。小鎮(zhèn)的夜晚沒有路燈，窗外的黑是那種濃稠的、伸手不見五指的黑。
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筆記本——那是她從舊書攤上花兩毛錢買的，封面是一個穿紅裙子的女孩。她在最后一頁寫下了幾行字：
1992年12月x日
我看見了一些東西。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
如果是真的，我要在它發(fā)生之前，把它改掉。
她合上筆記本，又翻了個身，面朝墻壁。墻上的白灰有些地方掉了，露出里面的青磚，磚縫里有一只小蟲子在爬。她的目光追著那只蟲子，看著它爬進(jìn)一個看不見的縫隙里。
腦子里依然在轉(zhuǎn)。
學(xué)費(fèi)還差一百二。暑假還有不到一個月就開始了。如果她能在暑假里掙夠這筆錢，下學(xué)期就能撐過去。等高考結(jié)束，考上大學(xué)，再想辦法掙大學(xué)的第一筆學(xué)費(fèi)。
一步一步來。
她想起了蘇曼。蘇曼家開小賣部，**認(rèn)識鎮(zhèn)上**市場的人，手里的貨源比她廣。而且蘇曼這個人，膽子大，嘴巴利索，什么事都敢干。如果拉上她一起……
還有陸一鳴。
想到陸一鳴，她的心跳亂了一拍。
青梅竹馬，鄰居家的少年，從小一起長大。他坐在她后排，上課喜歡用筆戳她的背，被她罵了也不生氣，咧嘴笑，露出兩顆小虎牙。他知道她家里的情況，經(jīng)常偷偷在她書包里塞吃的，雖然只是幾塊餅干或者一個蘋果。
但今天她在那些畫面里看見的陸一鳴，站在火車站，笑容碎掉了。
他在跟誰告別？是她嗎？他要去哪里？為什么笑得那么難過？
她翻了個身，仰面躺著，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去年雨季就存在的裂縫。
她想起了父親上次回來時跟她說的一句話。
那是一個傍晚，父親蹲在院子里抽煙，母親在屋里做飯。她搬了個小板凳坐到父親旁邊，兩個人沉默了很久。然后父親忽然說：“蕓蕓，要是有機(jī)會，就走出去。別像爸一樣。”
她當(dāng)時沒有回答。因為她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現(xiàn)在她知道了。
她會的。
鬧鐘響的時候，天剛蒙蒙亮。
林曉蕓一骨碌爬起來，沒有賴床。她穿好衣服，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，然后從床底下拉出一個鐵盒子——那是她的“小金庫”，里面裝著這幾年攢下的硬幣和毛票，過年收的壓歲錢、賣廢品的錢、幫鄰居抄信的辛苦費(fèi)。
她把盒子打開，一枚一枚數(shù)。
一共三十七塊六毛。
距離一百二十塊，還差八十二塊四。
她把錢重新放好，把盒子塞回床底，站起身，對著窗口透進(jìn)來的那一道晨光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今天開始，她要行動了。
那些未來的畫面，不管是真是假，都給她敲了一記警鐘。她不能等到高考結(jié)束再想辦法，不能等到學(xué)費(fèi)湊不齊的那一天再后悔。從現(xiàn)在起，每一天都要利用起來。
上學(xué)路上，她買了一支五毛錢的圓珠筆——不是因為她需要，而是因為她要給蘇曼寫一張紙條。
她翻出書包里的作業(yè)本，撕下一頁空白的，在上面寫了幾行字：
“蘇曼，我想暑假擺攤。你家能拿貨嗎？中午吃飯的時候聊?！?br>她把紙條折好，揣進(jìn)兜里，加快了腳步。
清晨的小鎮(zhèn)漸漸蘇醒。賣早點的攤子支起來了，油條在鍋里翻滾，豆?jié){的熱氣升騰著散開。郵遞員騎著二八大杠從她身邊經(jīng)過，車鈴叮鈴鈴響。
林曉蕓走過供銷社門口的時候，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扇已經(jīng)有些歪斜的木門。
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那些畫面里，供銷社消失了。那條街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家新開的超市，亮著白熾燈，貨架整整齊齊。
時代要變了。
她隱約感覺到了什么——說不清楚，但胸腔里像有什么東西在發(fā)芽。
她攥緊了兜里的紙條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在她看不見的另一個地方，有一個人，正在一張深城飛往這座南方小城的機(jī)票訂單上，寫下自己的名字。
而那個人，將會在她人生的拐角處，改變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