鄰居家的少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對方正在抄她的數(shù)學(xué)作業(yè)。，蘇曼抬起頭，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眨了眨，打開紙條看了一眼，什么都沒說，把紙條攥進(jìn)手心，繼續(xù)抄作業(yè)。?？粗φ艉?，其實最有數(shù)。，兩個人端著搪瓷碗蹲在操場邊的圍墻根下。十二月的寒風(fēng)從墻頭翻過來，吹得人直縮脖子。蘇曼扒了一口飯，腮幫子鼓鼓的，含混不清地說：“你真想好了？擺攤可不是鬧著玩的，我舅去年在夜市擺了個賣皮帶的攤子，頭一個月凈虧八十。你舅那個人，”林曉蕓夾了一筷子咸菜，“進(jìn)貨價比別人貴兩成，賣給誰去？”，好像還真是這么回事，笑了一聲，呼出的白氣在冷風(fēng)里散開：“得，你說得對。那你打算賣什么？襪子。襪子？”蘇曼差點被飯噎著，“那玩意兒能掙幾個錢？”。她放下筷子，拿手指在地上劃拉：“**市場一雙襪子進(jìn)價三毛五，好一點的四毛。夜市上賣一塊錢一雙，五塊錢六雙。一個晚上賣三十雙，凈賺將近二十塊。一個暑假按四十天算，就是八百塊?！薄！澳闼氵^賬??？算過。那……貨呢？我跟我媽說，讓她幫忙在**市場拿？先不急?！绷謺允|說，“我先去市場踩踩點，看看什么款式好賣，什么價位的走量最快。你幫我問問你舅，夜市攤位怎么租，一晚多少錢。”：“行啊林曉蕓，你比我舅靠譜多了。”
林曉蕓笑了笑，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飯。
她沒跟蘇曼說的是，八百塊只是保底。她的目標(biāo)是湊夠高三最后一學(xué)期的學(xué)費，再加上大學(xué)第一學(xué)期的部分費用。如果能賺到一千五，那才算真正站穩(wěn)了。
這只是第一步。
下午最后一節(jié)課是體育課。
男生們?nèi)ゲ賵鎏咔蛄?，女生三三兩兩坐在看臺上聊天。林曉蕓坐在看臺邊的臺階上，膝蓋上攤著一本英語課本，眼睛卻盯著遠(yuǎn)處的跑道發(fā)呆。風(fēng)從操場那頭刮過來，冷得她縮了縮脖子。
“林曉蕓！”
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，帶著喘氣聲。她還沒來得及回頭，一只手就搭上了她的肩膀——隔著棉襖，幾乎感覺不到重量。
陸一鳴不知道什么時候跑過來了，鼻尖凍得發(fā)紅，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，臉上卻掛著那種標(biāo)志性的笑——露出兩顆小虎牙，眼睛彎成月牙形。
“你怎么不跟她們聊天？”他指了指那群女生。
“我在看書。”
“體育課看什么書，走，走走暖和暖和?！彼f著就要拉她。
林曉蕓往旁邊一躲：“你手冰死了，別碰我?！?br>“嫌棄我？”陸一鳴夸張地捂住胸口，做出受傷的表情，但呼出的白氣出賣了他的笑，“咱倆從小一起長大，你尿褲子的事我都知道——”
“陸一鳴！”
“好好好，不說了不說了?！彼ξ卦谒赃呑拢袅艘蝗木嚯x，拿起地上的英語課本翻了翻，又合上還給她，“你天天看書，不累??？”
“你天天踢球，不累?。俊?br>“那不一樣，我那是愛好。”
“我這也是愛好?！绷謺允|把課本收進(jìn)書包。
陸一鳴看了她一眼，忽然收了笑，聲音低了幾分：“曉蕓，你家的事……我聽我媽說了?！?br>林曉蕓的動作頓了頓。
“***手沒事吧？”他問。
“沒事，皮外傷?！?br>“錢的事呢？”
“什么錢？”
“學(xué)費。”陸一鳴看著她，目光直直的，不閃不避，“我媽說學(xué)校又催你們家了。你弟也快交學(xué)費了吧？”
林曉蕓沒接話。她不喜歡這種感覺——被人看穿了難處，像扒光了衣服站在大街上。
“你別多想，我不是那個意思?！标懸圾Q撓了撓后腦勺，有些笨拙地說，“我就是想說，你要是需要幫忙，跟我說。等放了寒假，我去鎮(zhèn)上找點活干，一天也能掙幾塊錢?！?br>他說這話的時候，眼睛亮亮的，語氣里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熱忱——好像只要他愿意，天底下沒有辦不成的事。
林曉蕓看著他，忽然想起了那些畫面里的那個笑容。
碎掉的笑容。
她打了個寒顫。
“怎么了？”陸一鳴察覺到了，“冷？這風(fēng)刮得跟刀子似的……”
“沒事?！彼酒饋?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，“走吧，下課了?！?br>放學(xué)的時候，林曉蕓沒有跟陸一鳴一起走。
她故意拖了一會兒，等教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，才背起書包出了門。她不想見陸一鳴，起碼今天不想。那個畫面里火車站的情景總在她腦子里轉(zhuǎn)，讓她面對他的時候不自在。
仿佛他已經(jīng)站在那個笑容碎掉的未來了。
她沿著河邊的小路走。這條路比走主街遠(yuǎn)了一里地，但清凈，可以想事情。河水在灰白的天光下緩緩流著，河灘上空蕩蕩的，只有風(fēng)從水面上刮過來，冷颼颼的。
她走得很慢。
腦子里在盤算擺攤的事。
寒假擺攤，需要啟動資金。她現(xiàn)在只有三十七塊六毛，進(jìn)貨至少要花掉二十塊，剩下的錢要留著周轉(zhuǎn)。攤位費、交通費、吃飯的錢，每一筆都要精打細(xì)算。
還有一個問題——母親不會同意。
在母親眼里，女孩子擺攤是“拋頭露面”，不體面。鎮(zhèn)上那些擺攤的女人，大多是寡婦或者家里實在揭不開鍋的，會被人在背后指指點點。母親雖然窮，但窮得有“骨氣”——她寧愿讓女兒去工廠打工，也不愿意讓女兒在街上被人當(dāng)猴看。
這件事不能跟母親商量。商量了，就做不成了。
只能先斬后奏。
正想著，身后傳來一陣自行車鈴聲。她側(cè)身讓了讓，那輛車卻在她旁邊停了下來。
“林曉蕓！”
她抬起頭，看見郵遞員老張跨在自行車上，腳點著地，從挎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“你家的信。順路給你，省得我再跑一趟。”老張把信封遞過來。
林曉蕓接過來一看，是父親的筆跡。信封皺巴巴的，右下角印著某個建筑公司的紅章。她道了謝，老張蹬上車走了。
她沒有急著拆。
父親的信從來不長，每次都是差不多的內(nèi)容——“我在外面挺好的，你們別擔(dān)心。寄了錢回去，收著。曉蕓好好學(xué)習(xí)，曉軍聽話?！庇袝r候會多寫一句“別跟**吵”，這話明顯是對她說的。
母親脾氣不好，父親在的時候兩人就常吵，父親不在，母親的火氣就撒在她和弟弟身上。弟弟最小，母親舍不得罵，所以每次挨罵的都是她。
她把信封塞進(jìn)書包?；厝ピ俨?。
好消息是，父親寄錢回來了。這意味著家里能松快一陣，母親催學(xué)費的嘴能閉上一陣。
她有更多時間準(zhǔn)備了。
到家的時候，母親還沒從縫紉廠回來。
弟弟林曉軍倒是難得在家，趴在客廳的桌子上寫作業(yè)——準(zhǔn)確地說，是在作業(yè)本上畫小人?？匆娝M(jìn)來，把本子一合，心虛地看了一眼。
“姐，你回來了?！?br>“作業(yè)寫完了？”
“快了快了。”他敷衍了兩句，湊過來，“姐，你有沒有錢？”
林曉蕓看他：“要錢干什么？”
“買一雙鞋。我那雙鞋底磨穿了?！?br>“上個月不是剛給你買了一雙？”
“那**膠了?！绷謺攒娎碇睔鈮?，“質(zhì)量不好?！?br>林曉蕓看著他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復(fù)雜的情緒。這就是母親口中的“咱家唯一的希望”。一個連作業(yè)都不想寫的十四歲男孩，一雙鞋穿一個月就磨穿底，花錢如流水，從不想這些錢是怎么來的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，把那句已經(jīng)到嘴邊的訓(xùn)斥咽了回去。
“等爸寄的錢到了，讓媽給你買?！?br>“媽才不會給我買呢，她肯定把錢攢著還債?！绷謺攒娻街?，“姐，你就給我十塊錢唄。我自己去鎮(zhèn)上買?！?br>“我沒有?！?br>“騙人。你那個鐵盒子里不是有錢嗎？”
林曉蕓的眼神一凜。
“你翻我東西了？”
“我沒翻！我就是……就是看見過?！绷謺攒娡笸肆艘徊?，聲音小了下去，“不借就不借嘛，兇什么。”
他說完就跑了出去，砰的一聲把門摔上。
林曉蕓站在空蕩蕩的客廳里，閉了閉眼。
那個鐵盒子里的錢是她全部的積蓄。弟弟知道那里有錢，就意味著他可能會偷。她不是不信任弟弟，但林曉軍這個人，想要什么的時候，是不太有底線的。
她走進(jìn)自己的房間，從床底下拉出鐵盒子，打開，數(shù)了一遍。
三十七塊六毛。
還在。
她想了想，把錢拿出來，找了個塑料袋包好，塞進(jìn)了書包的夾層里。鐵盒子原樣放回床底下，做個障眼法。
晚上母親回來的時候，臉色不太好。
縫紉廠又降工資了，說是效益不好，每人每月扣十塊錢。十塊錢不多，但母親的臉拉得像苦瓜一樣長。
飯桌上，三個人沉默地吃著飯。林曉軍扒了兩口就說飽了，溜回房間去了。
母親突然開口：“曉蕓，**來信了？”
“嗯?！?br>“說什么了？”
“說寄了錢回來，讓收著?！?br>“多少？”
林曉蕓愣了一下。她還沒拆信。
她放下筷子，去書包里翻出信封，拆開，抽出一張皺巴巴的信紙。父親的字歪歪扭扭的，寫得很大，像是用盡力氣才寫完的。
她快速掃了一遍，聲音頓了一下。
“爸說……這個月寄了五十。”
母親把碗往桌上一頓。
“五十？上個月說好寄八十的！就五十塊錢夠干什么的？他是不是在外面又賭了？”
“媽，爸不賭?！?br>“你怎么知道他不賭？他什么樣的人我不比你清楚？”母親的聲調(diào)越來越高，“我一個人在家?guī)銈儍蓚€容易嗎？錢錢掙不著，人人見不著，我嫁給他圖什么？”
林曉蕓不說話了。
這種話她從小聽到大。父親的缺席、母親的不滿、家里的拮據(jù)——像一個死循環(huán)，每個人都在里面轉(zhuǎn)，誰也出不去。
她默默把信折好，放回信封。
晚飯后，她一個人去院子里洗碗。天上沒有星星，烏云壓得很低，悶得人喘不過氣來。要下雨了。
她蹲在水盆邊，手在肥皂水里泡著，忽然聽見隔壁院子里有人說話。
“——一鳴，你過來幫媽搭把手?！?br>是陸一鳴***聲音。然后陸一鳴懶洋洋的應(yīng)答聲。
再然后，是一陣陌生的腳步聲。
一個男人的聲音，低沉、干凈，像大提琴的弦被緩緩拉動：
“阿姨，這個放哪兒？”
不是鎮(zhèn)上的人。
林曉蕓抬起頭，隔著兩家的院墻，她什么也看不見。但那個聲音她沒聽過。鎮(zhèn)上就那么幾千口人，誰家的親戚她大致都有印象。
誰來了？
好奇心只閃了一下，就被她按了回去。不關(guān)她的事。
她洗完碗，擦干手，準(zhǔn)備回屋的時候，聽見隔壁院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她下意識地抬了一下頭。
隔著低矮的院墻，一個人影從隔壁走了出來。
天色已經(jīng)很暗了，路燈還沒亮，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。只能看見一個輪廓——很高，很瘦，肩背挺得很直。他穿著一件淺色的襯衫，袖子卷到小臂，手里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。
那個人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，微微側(cè)了側(cè)頭。
她飛快地低下頭，轉(zhuǎn)身進(jìn)了屋。
那天夜里果然起了風(fēng)。
北風(fēng)從瓦縫里鉆進(jìn)來，嗚嗚地響，像有人在遠(yuǎn)處低泣。林曉蕓躺在床上，聽著風(fēng)聲，腦子反而慢慢靜了下來。
她在想接下來的事。
明天去找蘇曼，讓她幫忙確定攤位的事。這個周末去**市場看貨。下周一正式跟母親攤牌——不能等到寒假開始了再說，夜長夢多。
她把筆記本翻出來，在“計劃”那一欄又加了幾行：
需要做的事：
1. 跟蘇曼確認(rèn)攤位（本周內(nèi)）
2. 去**市場看貨（周末）
3. 跟母親說擺攤的事（最晚下周一）
4. 第一批貨進(jìn)多少？先拿五十雙試試
5. 定價：一塊一雙，五塊六雙?？梢钥紤]七塊八雙的套餐
她咬著筆帽想了一會兒，又在最后加了一行：
風(fēng)險：被**抓；被母親發(fā)現(xiàn)；貨賣不出去
應(yīng)對：觀察好夜市的規(guī)律，找有經(jīng)驗的人問；先斬后奏，事成之后再跟母親說；第一批貨少量試水，賣不掉可以退給蘇曼舅
她把筆記本合上，壓在枕頭底下。
風(fēng)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。
窗外的空氣干冷干冷的，沒有一絲暖意。她翻了個身，正準(zhǔn)備閉眼，忽然聽見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。
是母親。
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瞬，然后走遠(yuǎn)了。
林曉蕓閉上眼睛。
那一瞬間，她忽然想起了晚飯時母親的臉——不是因為父親只寄了五十塊錢而生氣的那張臉，而是說“我嫁給他圖什么”時，眼角一閃而過的潮濕。
母親也是苦的。
只是苦得太久了，已經(jīng)不會好好說話了。
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，看了一會兒天花板上的裂縫，然后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(jìn)枕頭里。
不能心軟。
心軟了，就什么都做不成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清晨的空氣干冷干冷的，呼出的氣在眼前凝成白霧。
林曉蕓到學(xué)校的時候，蘇曼已經(jīng)在座位上了。她今天來得比平時早，一雙眼睛亮晶晶的，看見林曉蕓就招手。
“我昨晚跟我媽說了。”蘇曼壓低聲音，“她說可以幫忙拿貨，但是要我們自己出錢?！?br>“當(dāng)然?！?br>“還有我舅那邊，攤位的事我打聽了?！碧K曼湊過來，“夜市一個攤位一晚上五毛錢，位置好的要一塊。我舅說可以先幫我們占個邊上的位置，等生意好了再換?！?br>“五毛錢？”林曉蕓算了一下，“還行?！?br>“但是。”蘇曼伸出一根手指，“我舅說了，要賣就賣正經(jīng)東西，別給他惹事。上回有個人在夜市的攤位賣**，被**抓了，罰了五十，連帶旁邊的攤位都受了牽連。”
“我們賣襪子，不犯法。”
“那行?！碧K曼拍了拍桌子，“那你什么時候去看貨？我周末得去我外婆家，去不了。”
“周末我自己去。”林曉蕓說，“你先借我五十塊錢。”
蘇曼二話沒說，從書包里翻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包，數(shù)出五張十塊的，遞給她。
“你別數(shù)了，我信你。”蘇曼說。
林曉蕓接過錢，折好，裝進(jìn)書包的內(nèi)側(cè)口袋。
“蘇曼?！?br>“嗯？”
“謝謝?！?br>蘇曼擺擺手：“咱倆還說這個？等你掙錢了，請我吃烤紅薯就行。”
林曉蕓笑了。
窗外，冬日的陽光照進(jìn)來，落在課桌上，亮得晃眼。
她不知道的是，那個她昨晚在隔壁院子里隔著夜色看了一眼的輪廓，此刻正在鎮(zhèn)上的郵局里，寄出一封信。
信的收件人，是外企在深城的總部。
信的內(nèi)容只有一句話：“我已到家，隨時可以開始?！?br>而她在許多年后才明白，這個人的名字早就寫在了她的命運線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