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內(nèi)，世界驟然安靜下來，只剩下母親壓抑的、斷續(xù)的咳嗽聲，和陳衛(wèi)東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。
他丟開笤帚，轉(zhuǎn)身，輕輕扶住幾乎脫力的母親。
周文慧靠在他身上，臉色蒼白如紙，但看著兒子的眼神，卻有一種異樣的光彩，混雜著心痛、擔憂，以及……一絲仿佛看到陳衛(wèi)東終于長大了的欣慰。
“媽，沒事了?！标愋l(wèi)東的聲音低了下來，帶著安撫，“他們走了?！?br>他扶著母親，慢慢走向里屋的床上，倒了溫水給她喝。
周文慧坐下來后咳了半天才緩過來，臉色灰白，握著兒子的手，眼淚掉下來：“衛(wèi)東……是媽沒用……媽沒護住你……”
“媽，您別這么說。”陳衛(wèi)東握著母親冰涼的手，聲音放得很輕，“這個家，是您一點一點撐起來的。該滾的，是他們，從來就不是我們。你看你喘的厲害，別說話了，休息休息，平復(fù)一下呼吸?！?br>周文慧點了點頭閉眼休息了大約五分鐘，蠟黃的臉上恢復(fù)了一絲血色，但那雙眼睛睜開時，里面的火氣卻更盛了。
“陳大剛這個**！”她一開口，聲音依舊沙啞，卻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，“簡直不是人！離了婚還要來糾纏不清我們母子，像附骨之蛆一樣！當年是他鐵了心要走，現(xiàn)在看咱們?nèi)兆觿傆悬c盼頭，就又想來搶！還想把我的工作，給你王翠花生的小野種？呸！做他的春秋大夢！”
她越說越氣，胸口又開始起伏，陳衛(wèi)東連忙輕輕拍撫她的后背。
周文慧深吸幾口氣，勉強壓住咳意，一把抓住兒子的手，眼神銳利如刀：“衛(wèi)東，你別怕！這工作，你安安穩(wěn)穩(wěn)地干著！他陳大剛要是敢來硬的，使什么陰招，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！”
這話說得斬釘截鐵，底氣十足。
陳衛(wèi)東微微一怔，原主一些更深層的記憶隨之浮現(xiàn)。
他這位母親，當年能以并不“****”的出身，在機械廠那種地方站穩(wěn)腳跟，隨后從普通工人一路做到區(qū)革委會干事，靠的絕不僅僅是勤懇。她心思縝密，處事有度，更懂得經(jīng)營人脈。
記憶中似乎有那么幾次，街道上一些不大不小的干部遇到棘手事，是母親不聲不響地幫忙解決了麻煩。
這些人情，母親從不掛在嘴上，卻都記在心里。也正是靠著這些平日積攢下的關(guān)系，他頂替工人編制、尤其是后來轉(zhuǎn)為干部身份的干事，那些繁瑣復(fù)雜的手續(xù)，才能走得那般“順利”。
要知道，在這年頭，從工人編轉(zhuǎn)為干部編，哪怕只是最低的22級辦事員，那也是鯉魚跳龍門的一步，是未來有可能走上領(lǐng)導(dǎo)崗位的起點。不知多少人盯著、搶著。
母親能為他謀劃到手，其背后付出的心血和動用的能量，絕不像她表面上看起來那么云淡風(fēng)輕。
她確實有說“讓陳家好看”的底氣。
“至于你舅舅那里……”周文慧話鋒一轉(zhuǎn)，提到周文清，語氣復(fù)雜了些，但眼中的冷意未減，“他畢竟是我親哥，有些話我不好說得太絕。但他要是真敢胳膊肘往外拐，或者起了什么不該有的心思，以為我們孤兒寡母好拿捏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眼中閃過一絲陳衛(wèi)東從未見過的狠厲，“我也絕不會讓他好過！誰想欺負我兒子，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！”
這毫不掩飾的護犢之情，像一股滾燙的熱流，猛地沖撞進陳衛(wèi)東的心口。
前世，***早逝，是性格沉默寡言的父親一手將他拉扯大。
父愛固然深沉，但他從未真正體驗過這種毫無保留的、護崽般的熾熱母愛。
此刻，看著周文慧那因憤怒和守護之心而熠熠生輝的臉龐，那種血脈相連的觸動與融合感前所未有的強烈。
屬于“陳默”的疏離感在悄然消退，屬于“陳衛(wèi)東”的責(zé)任與情感在蓬勃生長。
他漸漸明白，從這一刻起，他不僅僅是穿越者陳默，他更是周文慧的兒子陳衛(wèi)東。
“媽，”他反手握住母親的手，聲音有些發(fā)哽，“您放心，我已經(jīng)長大了。以后，該是我保護您了?！?br>周文慧聞言，仔仔細細地端詳著兒子年輕卻已初現(xiàn)棱角的臉龐，目光落在他唇邊新冒出的、青澀的胡茬上，眼中凌厲的神色慢慢褪去，化作一種混合著心疼、欣慰和驕傲的復(fù)雜情緒。她抬起有些顫抖的手，輕輕撫了撫兒子的臉頰。
“是，我的衛(wèi)東長大了?！彼?，眼角有些**，“今天的場景……媽雖然擔心，但也看到了，我兒子不是軟柿子，有擔當了。
以后在工作上，你也要這樣。咱們不惹事，但絕不怕事。誰要是平白無故欺負到你頭上，別忍著，該頂回去就頂回去！天塌下來……有媽先給你頂著！”
旋即，她像是想起什么，神情緩和下來，帶上一絲關(guān)切，岔開了這沉重的話題：“對了，你和葉子……昨天她不是來找你出去嗎？玩得怎么樣？”
“葉子？”陳衛(wèi)東一愣，隨即，一個名字連同一段清晰的記憶畫面自動浮現(xiàn)——葉曉蕓。他的……未婚妻。
腦海中閃過一個身影，纖細，安靜，常穿著藍色的工裝，梳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，有一張清秀的瓜子臉和一雙總是顯得很沉靜的眼睛。
他們從小認識，算是青梅竹馬。
葉曉蕓的母親葉淑芬是機械廠的工人，早年喪夫，獨自一人艱難地把女兒拉扯大。
因為同是廠里的女工，又都帶著孩子不易，周文慧和葉淑芬走得挺近，周文慧在機械廠的那段時間里她們關(guān)系很好。
原主從小就很喜歡這個安靜懂事的妹妹，兩家大人也樂見其成，就在去年，正式擺了訂婚宴，給了彩禮，周文慧更是將壓箱底的一根小黃魚作為信物，交給了葉家。
這門親事，算是鐵板釘釘了。
后來葉曉蕓自己也爭氣，讀了技校，去年頂替了她母親退休空出來的崗位，也成了機械廠的工人。
兩家早就說好，等陳衛(wèi)東工作穩(wěn)定下來，今年就挑日子把婚事辦了。
一切都顯得順理成章，美好可期。
但不知為何，此刻的陳衛(wèi)東，結(jié)合前世在機關(guān)里練就的察言觀色和對人性的認知，回想起關(guān)于葉曉蕓以及葉家的更多細節(jié)，心里卻隱約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對勁。
葉家母女，似乎太過……安靜了？尤其是葉曉蕓，在原主記憶里，她似乎總是很聽她母親的話，對自己的態(tài)度，也是不遠不近的，小時候還一起玩兒，長大了經(jīng)常就是為了完成任務(wù)一般出去走走。
而葉淑芬……那位總是笑瞇瞇的、說話細聲細氣的葉阿姨，在原主母親為了他工作奔波、甚至病倒的那段最艱難的時間里，似乎也并沒有上門來看望，有些不同尋常。
這絲疑慮很淡，很快就被眼前母親關(guān)切的目光壓了下去。也許是自己多心了，這年頭，女孩子矜持些也是常理。
“哦，昨天就出去走了走，說了會兒話?！标愋l(wèi)東含糊地應(yīng)道，暫時將這些念頭拋開。眼下最重要的，是眼前的事。
他替母親仔細掖好被角，柔聲道：“媽，您再睡會兒，就別想那些煩心事了。一切有我。”
周文慧確實也累了，精神和身體的雙重消耗讓她很快合上眼，呼吸變得均勻。
他替母親蓋好被子后，走到窗邊。透過模糊的玻璃，能看到外面人來人往的街道。
夜色漸深，寒風(fēng)呼嘯。
陳衛(wèi)東站在窗前，一動不動。屬于陳默的情感和屬于原主的憤怒，在這一刻交融、沸騰。
或許，冥冥之中真有天意?；蛟S是那個二十一歲、性格有些懦弱、面對家庭逼迫茫然無措的陳衛(wèi)東，覺得無法憑自己處理好這棘手的局面，保護好自己的母親，才在某種不可知的力量作用下，讓他這個來自后世的靈魂穿越而來，接替這一切。
既然接下了這具身體，接下了這份因果，接下了病床上那位剛強又脆弱的母親，他就不能再像原主那樣，只知一味忍讓退縮。
忍讓換不來尊重，只會有更多的得寸進尺。
重活一世，難道還要像前世在機關(guān)那樣，處處謹小慎微，步步權(quán)衡，最后熬成一個不起眼的老科員，看著機會溜走，看著不公發(fā)生，卻連發(fā)聲的勇氣都磨滅了？
絕不。
如今，有人貪婪地想要搶走他的東西。
那就，別怪他心狠手辣了。
他轉(zhuǎn)身，從書桌抽屜里翻出一本厚厚的《知青安置**匯編》，就著煤油燈昏黃的光，一頁一頁仔細翻看。目光在某些條款上，停留良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