養(yǎng)老院開放日那天，舅媽把一條舊圍巾扔到我腳邊。
“弄臟一點。”
我蹲在地上，手里還戴著白手套。
圍巾是灰藍色的，邊角起球。
上面有一股淡淡的樟腦味。
我認得。
那是外婆冬天常戴的。
舅媽抱著胳膊，沖我抬下巴。
“等會兒直播，你就說老**生前最舍不得這條圍巾，每天念叨兒女孝順。”
我問：“她念叨過嗎？”
舅媽臉一沉。
“林枝，你干的就是整理死人東西，別給我裝清高?！?br>**很窄。
門外是養(yǎng)老院大廳。
今天院里辦開放日，媒體、志愿者、家屬都來了。
我舅沈國強坐在第一排，胸前別著紅色綬帶。
綬帶上寫：
十佳孝親家庭代表
我表哥沈浩舉著手機試直播角度。
他賬號粉絲六十多萬。
人設是“縣城孝子，帶你看真實養(yǎng)老”。
今天這場直播標題已經(jīng)掛出去：
母親走后，我打開她最后的遺物箱。
遺物箱在我手邊。
黑色布箱。
封口處貼著外婆自己寫的紙條。
林枝親啟。
舅媽看見那四個字就煩。
“老**真是老糊涂。親兒子不信，信你一個外孫女?！?br>我把圍巾撿起來，輕輕拍掉灰。
“這箱子是外婆委托給我的?！?br>“委托？”
舅媽冷笑。
“你拿了我們家八千塊整理費，就聽我們家的。等會兒箱子里該有什么，不該有什么，我說了算?！?br>她把一張清單拍到桌上。
我掃了一眼。
第一件，舊圍巾。
第二件，全家福。
第三件，感謝信。
**件，***。
第五件，房產(chǎn)證復印件。
備注：
直播中強調(diào)老人臨終前自愿把老宅留給兒子沈國強。
我抬頭看她。
“感謝信誰寫的？”
舅媽指了指旁邊的沈浩。
沈浩正對著鏡頭練表情。
聽見這話，他不耐煩地說：
“我寫的。你別管那么多，等會兒照著念?！?br>我問：“以外婆口吻？”
“不然以誰口吻？”
他皺眉。
“林枝，你別忘了，當年**死后，是誰家收留你？”
我看著他。
“外婆?！?br>他被噎住。
舅媽立刻接上。
“還不是我們家給老**養(yǎng)老？沒有我們，你跟**早不知道飄哪兒去了?！?br>我笑了一下。
沒有說話。
我媽走得早。
我六歲被送到外婆家。
外婆在巷口擺修補攤。
補拉鏈、縫褲腳、換紐扣。
一針一線，把我養(yǎng)大。
舅舅一家那時住在城南新房。
逢年過節(jié)來一次。
來時空著手。
走時提走外婆腌的醬菜、曬的**、攢的雞蛋。
外婆總說：
“你舅日子也難?！?br>后來外婆腿腳不好。
舅舅說，把她送養(yǎng)老院。
我不同意。
他在親戚群里發(fā)長文。
說我一個未婚姑娘，不懂照護老人有多苦。
說他為了母親，賣車湊養(yǎng)老費。
那條朋友圈下面，親戚們點了一排贊。
車沒賣。
養(yǎng)老費是外婆自己退休金扣的。
我每月再補兩千。
沈浩那時剛開始拍短視頻。
鏡頭里，他推著外婆在院里曬太陽。
外婆一開口，他就把聲音剪掉，配上自己的旁白：
媽說，這輩子最幸福的事，就是有我這個兒子。
我問外婆是不是愿意出鏡。
她抓著我的手，手背全是斑。
她說：
“枝枝，別跟他們吵。你舅要臉?！?br>我沒吵。
我開始學遺物整理。
不是為了死人。
是為了讓活著的人，別再替死人說謊。
門外傳來主持人的聲音。
“接下來，讓我們歡迎沈國強先生一家，分享十年如一日照顧母親的感人故事。”
掌聲響起。
舅媽立刻變了臉。
她把圍巾往我懷里一塞。
“記住，哭一點。你長得像**，哭起來有人信?！?br>我戴好白手套。
“我不會哭?！?br>她眼神一冷。
“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。老**那套老宅，房本現(xiàn)在在我們手里。你要敢壞事，一分錢都沒有?！?br>我拎起遺物箱。
“本來也不是我的?！?br>她沒聽懂。
我走出**。
大廳被布置得很熱鬧。
紅色**掛在墻上。
溫情養(yǎng)老，孝親有聲。
臺下坐滿人。
第一排是養(yǎng)老院領導和媒體。
第二排是家屬。
第三排開始有志愿者和圍觀的老人。
沈浩的直播手機架在側(cè)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