愛情，值得追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那天晚上女兒發(fā)了燒，我給她喂了退燒藥，守著她退了熱，已經(jīng)是凌晨兩點多。我躺回床上，卻怎么也睡不著。丈夫周明在隔壁書房打游戲，鍵盤聲噼里啪啦傳過來，聽著心煩。我們已經(jīng)分房睡一年多了。沒什么特殊原因，就是他打呼嚕，我睡眠淺，后來自然而然就分開了。就像我們婚姻里很多事情一樣，不是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，就是慢慢地、慢慢地，就不在一起了。，看到有人推薦一個叫“半日閑”的社交軟件，說是可以匿名聊天，不像微信那么多熟人。我下載了，注冊了，系統(tǒng)隨機給我分配了一個昵稱：南方有喬木。，叫“深夜樹洞”，可以發(fā)一段話，陌生人會來回應(yīng)。我盯著屏幕看了半天，打出一行字：，有時候覺得自己比單身更孤獨。，覺得太矯情。正想刪掉，底下已經(jīng)有了第一條回復(fù)：，糟糕的婚姻是牢籠。。，頭像是一片雪地，昵稱是“北方的雪”。簡介里寫著：三十五歲，沈陽，做建材生意。沒什么特別的，但那個簡介里有一句詩：“人生如逆旅，我亦是行人?！?。我在大學(xué)里學(xué)的是會計，但輔修過古代文學(xué)，這句詩我太熟了。：你也喜歡蘇軾？：算不上懂，就是覺得他寫得通透。你呢？：我大學(xué)時候讀過一些。最喜歡《定風(fēng)波》，“回首向來蕭瑟處，歸去，也無風(fēng)雨也無晴”。：那首好。但我更喜歡“但愿人長久，千里共嬋娟”，有一種很溫柔的念想。
就這樣，我們從蘇軾聊到了宋詞，從宋詞聊到了各自的生活。他是個很會聊天的人，不賣弄，但每句話都說在點兒上。我說我喜歡雨后的街道，他就發(fā)來一張沈陽剛下過雨的照片，地面濕漉漉的，路燈映在水洼里，像碎金子。我說我在南方，他說他猜到了，“南方有喬木”嘛。
那天晚上我們聊到凌晨四點多。臨下線的時候，他說：“謝謝你，好久沒跟人聊得這么開心了。”
我說：“我也是。”
關(guān)掉手機，我躺在床上，心口有一種很久沒有過的感覺。像是冬天里喝了熱茶，暖暖的，從喉嚨一直暖到胃里。
后來的日子，聊天成了一種習(xí)慣。
他叫陳遠。我告訴了他我的真名，蘇敏。他說“敏”字好，敏捷、聰敏，又說“蘇”字也好，讓他想起蘇軾和蘇繡。我說你是不是跟誰都這么會說話，他說不是，他平時話挺少的，也不知道為什么到我這兒就收不住。
每天早上，他會發(fā)一條“早安，蘇老師”，因為我告訴他我在培訓(xùn)機構(gòu)做會計，他非要叫我蘇老師，說整天跟老師打交道的人也算半個老師。我會回他“早安，陳老板”，他就發(fā)一個捂臉的表情。
他在建材市場有自己的鋪面，生意不大不小，養(yǎng)家糊口足夠。他發(fā)過照片給我看，一個不大的店面，堆著各種地板樣品和墻紙，他說這是他奮斗了十年的成果。我說你挺厲害的，他說厲害什么，就是混口飯吃。
我問他：“你結(jié)婚了嗎？”
屏幕上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后他回：“結(jié)了?！?br>我也打了三個字：“我也是?！?br>又隔了一會兒，他說：“十年了。她是我大學(xué)同學(xué)，現(xiàn)在在一家外企做高管。我們……更像合作伙伴。”
我沒有追問。我覺得那一刻他的語氣里有種很深的疲倦，我聽得懂那種疲倦。
后來我告訴他我的情況。周明是國企的職員，我們是相親認識的，結(jié)婚六年，女兒四歲。沒什么大矛盾，就是日子越過越?jīng)]滋味。他不會記得我的生日，不會在意我今天換了新發(fā)型，不會問我工作順不順心。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，打游戲、看球賽、跟哥們兒喝酒，我像是他生活里一件固定的家具，擺在那里就行了。
陳遠聽完，沉默了一會兒，說：“蘇敏，你知道嗎，你描述的這種生活，我太熟悉了。熟悉得讓人害怕?！?br>我忽然覺得鼻子一酸。
那是我第一次在婚姻之外，對另一個人產(chǎn)生了“被理解”的感覺。
有一天晚上，女兒睡了，我在陽臺跟他語音。那天周明出差，我一個人在家。陳遠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，有點沙啞，帶著一點東北口音，不重，但很好聽。
他說：“沈陽今天下雪了?！?br>我說：“我還沒見過真正的雪。南方的雪落地就化了。”
他說：“那你應(yīng)該來看看。東北的雪很大，鋪天蓋地的，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”
我笑了一下：“那也太冷了?！?br>他說：“冷怕什么，多穿點就行。你們南方那種濕冷才要命，鉆進骨頭縫里?！?br>我們就這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，從天氣聊到吃的，從吃的聊到小時候的事。他說他小時候住在沈陽鐵西區(qū)，父親是工人，母親在菜市場擺攤，日子緊巴但熱鬧。后來父親去世了，他靠自己打拼才有了今天。我說我父母在老家，父親前兩年也走了，母親跟我弟弟住。我們聊著聊著，忽然都安靜下來。電話里只有彼此的呼吸聲。
“蘇敏?！彼鋈唤形业拿?。
“嗯？”
“我想見你?！?br>我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。電話那頭，他的呼吸聲有些急促。
“我們見一面吧，”他說，“八個月了。我覺得再不見你，我要瘋了。”
窗外起風(fēng)了，陽臺上的衣服晃來晃去。我握著手機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……好?！?br>---
二
決定見面之后，我們開始商量地點。
他提議來我的城市，我不太愿意。這個地方太小了，到處都是熟人。他說那去沈陽，我說我一個南方人，大冬天的去東北，太突兀了。最后我們選了一個中間點——營口。
他說營口有溫泉，可以泡溫泉放松一下。我知道這是他在照顧我，怕我拘謹。我說好。
見面時間定在十一月初。日子一天天臨近，我的心情越來越復(fù)雜。緊張、期待、害怕，還有深深的愧疚。
出發(fā)前一天，我在衣柜前站了很久。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，試了又放回去。我忽然發(fā)現(xiàn)，自己已經(jīng)很久沒有為見一個人這樣鄭重地打扮過了。上次買新衣服，還是去年單位年會的時候。
最后我挑了一條藏藍色的長裙，外面搭一件米色大衣。不算張揚，但比平時穿的好看一些。我把衣服疊好放進箱子，又放了一雙新買的短靴。
周明從書房出來倒水，看見我在收拾行李，隨口問：“去哪？”
“出差，”我說，聲音盡量平穩(wěn)，“營口那邊有個財務(wù)培訓(xùn)。”
“噢。”他應(yīng)了一聲，端著水杯轉(zhuǎn)身往書房走。走到門口忽然停了一下，我心跳漏了一拍，以為他要問什么。
結(jié)果他說：“冰箱里的酸奶是不是過期了？”
“我扔掉了?！蔽艺f。
他沒再說什么，進了書房，關(guān)上了門。
我看著那扇關(guān)上的門，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。是輕松？是失望？也許都有。如果他能多問一句，多看我一眼，也許后來的事情會不一樣。但沒有。他什么都沒問。
那天晚上，我給女兒講睡前故事。講到小王子離開玫瑰的時候，女兒忽然問我：“媽媽，小王子為什么要走？”
我說：“因為他要去看外面的世界?！?br>女兒說：“那他還會回來嗎？”
我愣了一下，說：“會的。他會回來的。”
女兒滿意地閉上眼睛。我看著她稚嫩的臉，心里一陣刺痛。我俯下身親了親她的額頭，動作很輕，怕吵醒她。
對不起。我在心里說。
到營口的火車是中午出發(fā)的。四個多小時的車程，我一路看著窗外。窗外的景色從南方的蔥郁漸漸變得開闊平緩，進入遼寧境內(nèi)后，田野一望無際，天也似乎更高更遠。
陳遠一直在跟我發(fā)消息。
“上車了嗎？”
“上車了?！?br>“別緊張?！?br>“你才緊張?！?br>他發(fā)了個笑臉，說：“被你發(fā)現(xiàn)了。我手心全是汗?！?br>我忍不住笑了。這個在建材市場跟人討價還價、喝了酒能跟客戶稱兄道弟的北方男人，說為了緊張得手心出汗。
火車快到站的時候，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我拿出小鏡子看了看自己，補了口紅，又覺得太艷，擦掉了一點。頭發(fā)是扎起來還是放下來？我反復(fù)弄了好幾次，最后還是放下來了。
手機亮了。
“我在出站口等你。穿黑色大衣?！?br>我回了一個字：“好?！?br>營口站的出站口不大。我拖著箱子走出來，一眼就看見了他。
他站在人群外面。黑色大衣，個子比我想象的高一點，肩膀很寬。他的眼睛在找我，看到我的那一刻，整個人愣了一下。
我也愣住了。
網(wǎng)上的照片和真人總歸是不一樣的。他比照片瘦一些，但更精神。五官算不上多英俊，但有一種很干凈利落的感覺。他站在那里，手里拿著手機，屏幕上還亮著我們的聊天界面。
我先走到他面前。
“嗨?！?br>“嗨?！彼_口，聲音比電話里更低沉一些，“你……比我想象的還好看?！?br>我臉一下子紅了。他說話的時候，耳根也是紅的。
我們在原地站了幾秒鐘，誰都不知道下一步該干什么。然后他反應(yīng)過來，接過我手里的箱子：“車在外面?！?br>他開了一輛黑色的SUV。車里很干凈，有一股很淡的松木味。我坐進副駕駛，他幫我調(diào)了座椅。他低頭給我系安全帶的時候，離得很近，我能聞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，很清爽。
車載音響放起了一首歌。前奏一出來我就聽出來了，是鄧麗君的《我只在乎你》。
我在聊天時跟他提過一次，說我小時候媽媽總放這首歌。就提過一次。
“你還記得?！蔽逸p聲說。
“你說的每句話，我都記得。”他看著前方的路，語氣很平常，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我看著窗外。車子經(jīng)過遼河大橋，河面寬闊，夕陽照在水面上，金光粼粼。深秋的東北，樹葉快落光了，城市的建筑顯得硬朗而安靜。
“像做夢?！蔽艺f。
他伸過一只手，覆在我的手背上。他的手很大，干燥而溫暖。
“那就別醒?！?br>溫泉酒店在鲅魚圈，離市區(qū)不遠。到了酒店，他去前**入住。我站在大堂里，假裝在看墻上的裝飾畫，其實什么都沒看進去。我聽到他跟服務(wù)員說訂了兩個房間，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他拿著房卡走過來：“你的在八樓，我在九樓。你先上去休息一下，六點半我過來找你吃飯?！?br>我點點頭，接過房卡。他送我到電梯口，電梯門關(guān)上之前，我看見他站在那里看著我，眼神很溫柔。
我靠在電梯墻上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。心跳快得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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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六點半，他準時來敲門。
我打開門，他換了一身衣服，深灰色的毛衣，外面套了件棉質(zhì)外套，看起來隨意了一些。
“餓了吧？”他問。
“有點?！逼鋵嵨揖o張得根本感覺不到餓。
他帶我去酒店附近的一家海鮮館。不大，但在當?shù)赝τ忻?，他說他提前做了攻略。他點了鲅魚餃子，說到了鲅魚圈不吃鲅魚餃子，等于白來。
餃子上來，皮薄餡大，鮮得很。我吃了一口，眼睛亮了：“好吃?！?br>他笑了，那種有點得意的笑：“怎么樣，陳老板的推薦靠譜吧？”
“靠譜?！蔽見A了一個放他碗里，“獎勵你?！?br>他低頭吃了那個餃子，耳根又紅了。
我們又點了幾個菜，炒花蛤、清蒸鱸魚、一盤涼拌海蜇。他吃東西很認真，不緊不慢的，偶爾抬頭看我一眼，好像確認我在不在似的。
聊著聊著，我忽然發(fā)現(xiàn)我坐到他旁邊去了。本來是對面坐著的，不知道什么時候我過去了。也許是為了方便給他倒茶，也許是別的?？傊任乙庾R到的時候，我們的胳膊已經(jīng)碰到了一起。
他沒說什么，只是看了我一眼，然后很自然地給我剝了一只蝦，放到我碗里。
“吃蝦?！?br>我看著那只剝得干干凈凈的蝦，愣了一下。
他看我愣著，有點不好意思：“習(xí)慣了。在家給我兒子剝的。”
我噗嗤笑出來：“你把我當小孩了?！?br>他也笑了：“不是，就是……習(xí)慣了。”
我夾起蝦吃了。味道很甜。
吃完飯出來，外面已經(jīng)徹底黑了。東北深秋的夜來得早，七點多就黑透了?？諝鉀鲲`颼的，但很清爽。街上人不多，我們并肩走著，他的手時不時碰到我的手，但誰都沒敢牽。
回到酒店，他說：“去泡溫泉？”
我心跳又開始加快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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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泉在酒店負一層，有室內(nèi)和室外的。室外的池子建在一個日式庭院里，熱氣蒸騰，燈光昏黃，四周種著竹子，幽靜得很。
因為是工作日，人很少。整個室外區(qū)域，就我們倆。
我換了泳衣出來的時候，他已經(jīng)在水里了。水汽氤氳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，只看到他轉(zhuǎn)過頭來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，然后很快移開了。
我慢慢走進池子里。水溫剛好，不燙不涼，泡進去的瞬間，骨頭縫里都是舒服的。我坐在他對面，中間隔著大約一米的距離。
我們面對面坐著，水汽在我們之間升騰。
“……好安靜?！蔽艺f。
“嗯?！?br>“星星好多。”
他抬頭看了一眼：“沈陽看不到這么多星星?！?br>水聲輕微地響著。他靠過來一點，我們之間的距離縮短了。水汽把他的頭發(fā)打濕了一點，貼在額頭上，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一些。
“蘇敏?！彼形?。
“嗯？”
“我……”他張了張嘴，又合上，“算了，不說了。”
“你說?！?br>他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后忽然笑了一下，那種帶著自嘲的笑：“我在網(wǎng)上挺能說的，怎么見了面反倒不會說了?！?br>我也笑了：“我也是。準備了很多話，現(xiàn)在一句都想不起來?！?br>他看著我，眼睛在水汽里顯得特別亮：“那就先不說了?！?br>他靠得更近了，我們之間只剩下一掌的距離。水汽籠罩著我們，空氣里彌漫著硫磺淡淡的礦物味道。
他伸出一只手，慢慢撫上我的臉。手指很燙，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，沿著我的眉骨、鼻梁滑下來，最后停在我的下巴上。他托起我的臉，很輕。
“可以嗎？”他的聲音很輕。
我沒有說話，只是閉上了眼睛。
他的嘴唇貼上來。一個很輕很慢的吻，輕得像怕弄壞什么東西。
我們在水里吻了很久。不是激烈的那種，是很深、很慢的，像要把八個月的思念一口一口喂給對方。他的手扣著我的后腦勺，我抓著他的肩膀，泉水在身邊微微蕩漾。
分開的時候，我看清了他眼底的紅。
“……對不起，”他說，“我是不是太急了?！?br>我搖搖頭，鼻子酸得厲害。不是因為委屈，是因為太久了。太久沒有被這樣珍重地對待過了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他的聲音有些啞，“……真的太想你了。八個月，每天都想?！?br>我把頭靠在他肩膀上：“我也想你?！?br>我們就這么相擁著坐在溫泉里。水汽升上來，又散開。周圍安靜得只有水聲。他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**我的后背，像安撫一只貓。
“你說，我們這樣，錯了嗎？”我悶在他肩頭問。
他的聲音順著胸腔傳過來，低低的，帶一點震動的共鳴：“對錯不重要了。我不想再錯過你。”
我的眼淚掉下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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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
后來發(fā)生的事情，我不想寫得太細。那些事，我只想留在自己心里。
我只記得，那個晚上他抱著我，在我耳邊說了第一句“我愛你”。不是打字，不是語音，是真實的、帶著體溫的三個字。
他說：“蘇敏，我愛你?！?br>我說：“我也是?！?br>我們相擁著躺在酒店的床上。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圓，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，在地上畫了一道銀白的線。
他問我：“我們怎么辦？”
我說：“不知道?！?br>他說：“我不想回去?！?br>我說：“我也是?！?br>沉默了一會兒，我說：“我女兒……”
他握緊我的手：“我也有兒子。我懂?！?br>又是一陣沉默。然后他說：“蘇敏，我們試試吧?！?br>“試什么？”
“試試看，能不能真正在一起?！彼穆曇粼诤诎道锔裢馇逦盎丶胰?，把婚離了。然后我們在一起。”
我轉(zhuǎn)過身看著他。月光下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，眼睛很亮，亮得讓人心慌。
“你是認真的嗎？”
“我這輩子，從來沒這么認真過?！?br>他說，他可以來我的城市，他的生意靈活，在哪里都能做。我說我也可以去東北，會計工作好找。我們像兩個做白日夢的小孩，在深夜里規(guī)劃著一個還不知道能不能實現(xiàn)的未來。
但那個晚上，那些話就是我們的全部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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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營口的幾天，我們過得像一對尋常夫妻。
我們?nèi)ミ|河老街，在一個很老的書店買了一本舊書。又去西大街逛了幾家熟食鋪子和老綢緞莊，他還給我買了一串糖葫蘆，我說我又不是小孩，他說在我面前你可以當小孩。
我們?nèi)ド胶V場看海。十一月的海邊風(fēng)大，他把大衣脫下來披在我身上。海風(fēng)把他的頭發(fā)吹亂了，他站在礁石上對著大海喊了一聲：“蘇——敏——”
聲音被海風(fēng)吹得很遠很遠。
我罵他傻，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最后一天，我們沒有出去吃，而是去了菜市場。買了菜、肉、海鮮，回到他住的房間——酒店是公寓式的，有個小廚房。他系上圍裙，說今晚陳大廚親自掌勺。
我靠在廚房門口看他做菜。他切菜的刀工竟然很不錯，切土豆絲又快又勻。
“沒想到你還有這一手?！蔽艺f。
“那是。一個人過日子，不會做飯早**了?！彼^也不抬。
我走過去，從后面抱住他的腰。他停了一下，然后繼續(xù)切菜，動作放慢了一些。
“你這樣我沒法做飯了?！?br>“那就晚點吃?！?br>他放下刀，轉(zhuǎn)過身來，把我摟進懷里。
“蘇敏，這三天，是我這十年來最開心的三天。”
“我也是?！?br>那天晚上，他做了四個菜。紅燒排骨、清炒土豆絲、蒸了一條魚，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。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菜，但每一道都是家常的味道。
我們面對面坐著吃飯。他給我夾了一塊排骨，我給他盛了一碗湯。這些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次。
吃完飯，我們出去散步。路邊有一家小超市，他說去買瓶水。進到里面，路過日用品貨架的時候，他停下來，拿起一對情侶牙刷。
一把藍色的，一把粉色的。
他把牙刷放進購物籃里。什么都沒說。
我看著那個籃子，喉頭忽然發(fā)緊。一對十幾塊錢的牙刷，在別人那里是再平常不過的東西，可在我們這里，卻成了一個奢侈的念想。
他看見我的表情，輕輕摟了摟我的肩膀：“以后，我們家里的洗漱臺上，就擺這對牙刷?！?br>我低著頭，拼命忍著眼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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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最后一夜。
明天早上，他就要回沈陽，我要回南方。
我們躺在黑暗里，誰都沒有睡。他握著我的手，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畫著圈。
“明天這個時候，我們就在各自的城市里了。”我說。
“嗯?！?br>“感覺這三天像偷來的?！?br>他側(cè)過身，把我攬進懷里：“蘇敏，你回去以后，打算怎么辦？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這個問題我一直在想，但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清晰地擺在面前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，”我猶豫了一下，“離婚?！?br>他沒有說話，但我感覺到他摟著我的手臂收緊了。
“你呢？”我問。
“我也是。”
“那孩子呢？”
他嘆了口氣：“我也在想這個問題。我兒子六歲，剛上小學(xué)。我想爭取他的撫養(yǎng)權(quán)，但說實話，他從小到大都是**媽管得多，他未必跟我。”
“我女兒四歲，”我說，“她肯定跟我。我什么都不要，只要她?！?br>他低頭看我：“你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?！蔽乙膊恢雷约耗膩淼臎Q心，但那一刻，我說得很堅定。
他把我抱得很緊。過了一會兒，我說：“我怕?！?br>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我們堅持不下來。怕家里人施壓。怕孩子恨我們。怕……”
他打斷了我的話：“蘇敏，你聽我說?！?br>我安靜下來。
“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好過。我知道?；厝ヒ院螅覀兌家蛞粓鲇舱?。你家人會罵你，我家人也會罵我。孩子可能會恨我們。很多人會對我們說三道四?！彼D了頓，“但是你想，如果我們現(xiàn)在不試這一次，十年后、二十年后，我們會不會后悔？”
“會?！蔽艺f。
“那就試一次。不管結(jié)果怎么樣，至少我們試過。”他的聲音很沉，“我這輩子，很多事都是湊合過的。但這次，我不想湊合。”
眼淚從我的眼角滑下去，滴在他的手背上。
我從他懷里掙脫出來，在床邊找了剪刀，抓起自己的一縷頭發(fā)。他剛要說什么，我已經(jīng)剪了下去。
一綹黑色的頭發(fā)，落在我的手心里。我找了一根紅繩，仔細地系好，然后放進他胸前的口袋里。
“等我?！蔽艺f。
他握住我的手，眼眶紅了：“一定?！?br>那天晚上，我們沒再說話。只是緊緊抱著，感受著彼此的體溫。窗外起了風(fēng)，吹得落地窗微微顫動。我聽著他的心跳，一下一下的，緩慢而有力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我睡著了。再醒來的時候，他已經(jīng)在收拾行李。
他送我到火車站。整個送別的過程，我們都沒怎么說話。該說的都已經(jīng)說過了。
臨上車前，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樣?xùn)|西，塞進我手里。是一枚小小的陶瓷掛件，上面畫著一棵喬木，旁邊是一片雪花。
“我自己做的，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“材料市場有家陶瓷店。做得不好，你別嫌棄?！?br>我攥緊那個掛件，說不了話。
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(fā)：“走吧。別誤了車?！?br>我轉(zhuǎn)身往檢票口走。走到一半回頭看他。他還站在那里，穿著那件黑色大衣，高高大大的，沖我揮了揮手。他的嘴型說的是兩個字，隔著人群我依然看得清清楚楚。
等我。
火車開動了。窗外的一切往后倒退。我把那枚陶瓷掛件貼在胸口，哭了一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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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
回到家是第二天下午。
我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，手有點抖。門開了，屋里跟走之前一模一樣。周明的拖鞋歪在玄關(guān)，茶幾上堆著外賣盒子和啤酒罐，電視開著但沒有聲音。
他從書房出來，看了我一眼：“回來了？”
“嗯?！?br>“培訓(xùn)怎么樣？”
“還行。”
他沒有再問。我拖著箱子走進臥室，關(guān)上門，坐在床邊，長長地呼了一口氣。手機響了，是陳遠的消息：“到家了嗎？”
我回：“到了。”
他發(fā)了一個擁抱的表情。我看著那個小人張開雙臂的樣子，眼眶又熱了。
我用了三天來做心理準備。這三天里，我照常上班、做飯、接送女兒，表面上和從前沒有區(qū)別。但我心里知道，我在蓄力，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。
**天晚上，女兒睡了。周明照常在書房打游戲。我敲了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
我推門進去。他戴著耳機，屏幕上是槍戰(zhàn)的畫面。我站在他身后，叫了一聲：“周明?！?br>他沒回頭：“嗯？”
“我有話跟你說?！?br>“說唄。”他的眼睛還盯著屏幕。
我把他的耳機摘下來。他轉(zhuǎn)過頭，有點不耐煩：“干嘛？”
我看著他的臉。這張臉我看了六年，從陌生到熟悉，又從熟悉到陌生。
“我想離婚?！?br>書房里安靜了幾秒鐘。然后他笑了一下，那種覺得荒唐的笑：“你開什么玩笑。”
“我沒開玩笑。”
他盯著我，終于意識到我是認真的。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。
“培訓(xùn)期間認識人了？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，但臉上沒有露出來：“跟別人沒關(guān)系。是我們自己的問題?！?br>“我們有什么問題？”他的聲音拔高了，“我**了嗎？我家暴了嗎？我掙的錢沒給你花嗎？蘇敏，你說說看，我哪里對不起你？”
我深吸了一口氣：“你沒有對不起我。但我們之間，早就沒感情了?！?br>“感情？”他像是聽到了什么可笑的事，“結(jié)婚六年了，你跟我談感情？你知道外面多少人羨慕你嗎？老公國企上班，有房有車，不用你還房貸，你還有什么不滿意的？”
“周明，你覺得婚姻就是有房有車不吵架就夠了嗎？”我看著他的眼睛，“你記得我生日是哪天嗎？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結(jié)婚紀念日呢？”
他的嘴唇動了動，沒有說出話來。
“女兒今年幾歲，在哪個班，老師姓什么，你答得上來嗎？”
“我……”他的臉漲紅了，“我工作忙！”
“你忙著打游戲?！蔽移届o地說。
他猛地站起來，椅子咣當一聲倒在地上：“蘇敏，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？在外面有人了是吧？我**就覺得不對勁，突然去什么營口培訓(xùn)——”
“跟那個沒關(guān)系！”我的聲音也大了，“周明，你自己想一想，我們上一次好好說話是什么時候？上一次一起吃飯是什么時候？你知不知道你女兒昨晚又發(fā)燒了？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為什么請假沒上班？你什么都不知道！你活在自己的世界里，我和女兒只是你生活的**板！”
他愣住了。
女兒的哭聲從隔壁傳來。她被吵醒了。
我跑過去抱起女兒。她摟著我的脖子，哭著說：“爸爸媽媽不要吵架?！?br>我抱著她，眼淚終于忍不住了。周明站在書房門口，看著我，臉上的表情很復(fù)雜。憤怒、茫然，還有一種我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那天晚上沒有結(jié)果。他摔門出去了，我抱著女兒睡了一夜。
第二天，我爸媽打電話過來了。周明告訴了他們。
我媽在電話里哭了：“蘇敏，你是不是瘋了？好好的日子不過，鬧什么離婚？你知不知道離婚了對孩子影響有多大？**氣得血壓都高了！”
我握著手機，聽著母親的哭聲，心里像被刀割一樣。
“媽，我過得不快樂?！?br>“快樂？你以為婚姻是讓你快樂的？婚姻是責(zé)任！是為了孩子！你再不快樂也得忍著！”
我掛掉電話，蹲在地上，哭得喘不過氣來。
那段時間，我瘦了十斤。
單位的同事看我的眼神變了，有人在背后指指點點。我不知道周明跟多少人說了，也許是他的朋友，也許是他的家人，總之消息傳開了。每天上班成了一種折磨。
最難的是女兒。有一天晚上她忽然問我：“媽媽，你和爸爸是不是要分開？”
我心里一緊：“誰跟你說的？”
她搖搖頭，不說話。然后她忽然哭起來：“媽媽我不要你們分開，我害怕?！?br>我把她緊緊抱在懷里，眼淚也止不住地流。
那天晚上，我給陳遠打電話。他剛接起來，我就崩潰了。
“我撐不下去了，”我哭著說，“所有人都在罵我。我媽說我不配當媽媽，周明說我是**，我女兒抱著我哭……陳遠，我真的撐不下去了……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說：“蘇敏，我也很難?！?br>我愣住了。
他跟我講了他的情況。他提出離婚后，妻子的反應(yīng)比周明更激烈。她是外企高管，性格強勢，根本不能接受丈夫為了一個網(wǎng)上認識的女人提出離婚。她動用了所有人脈，包括他生意上的合作伙伴。有人勸他，有人威脅他。他整整一個禮拜沒去店里，因為有人去鬧事。
“她找了律師，要拿走我大半的財產(chǎn)，”他的聲音很疲憊，“我說行，都給你，只要自由?！?br>我聽著他的聲音心如刀絞。
“對不起?！蔽艺f。
“別說對不起?！彼f，“蘇敏，我們誰都不能倒下。如果我們倒下了，那之前受的所有苦就都白受了。”
我握著手機，眼淚流在屏幕上，把他的名字弄得模糊不清。
“好?！蔽艺f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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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
又過了兩周。
我約周明正式談。我們在客廳面對面坐著，像兩個談判的對手。
“我同意離婚，”他說，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，“但女兒得跟我。還有，房子你別想了。”
“女兒跟我，”我說，“別的我都不要。”
“你拿什么養(yǎng)她？”
“我有工作?！?br>他冷笑了一聲：“你那點工資，夠干什么的？”
“夠養(yǎng)我們兩個就行?！?br>我們談了很久。最后他妥協(xié)了。也許是真的對這段婚姻也厭倦了，也許是覺得跟我這樣耗下去沒意思。他放棄了女兒，但要了房子和所有的存款。
我簽了凈身出戶的協(xié)議。
從民政局出來那天，天氣陰冷。周明看了我一眼，說了句“好自為之”，然后開車走了。我站在路邊，手里捏著那本離婚證，紅色的封皮，看起來像個笑話。
我給陳遠發(fā)了一條消息：“離了?！?br>他回：“我也是。今天。”
我蹲在路邊哭了。路人投來好奇的目光，但我管不了了。我終于從那個牢籠里出來了。雖然我不知道前方是什么，但至少，我自由了。
三個月后。
這三個月里，我?guī)е畠喊崃思?，租了一個小房子。房子不大，但離***近，客廳有一扇朝南的窗戶，陽光好的時候整個屋子都是亮的。我在一家貿(mào)易公司找了一份新工作，工資比以前高一點，同事們也都不錯。女兒慢慢適應(yīng)了只有媽**生活，雖然偶爾還是會問“爸爸去哪了”，但次數(shù)越來越少了。
陳遠那邊的爛攤子，比我這里麻煩得多。財產(chǎn)分割拉扯了兩個多月，他前妻始終咽不下那口氣。他的鋪面差點被收走，好在有幾個老客戶念舊，幫他撐過了最難的時候。
我們每天打電話。有時候說著說著就沉默了，但那種沉默是溫暖的，像是知道有個人在電話那頭陪著你，就足夠了。
有一天晚上，他在電話里說：“蘇敏，我們見面吧。”
“在哪？”
“還去營口?！?br>---
四月初的營口，比上次來的時候暖和了一些。遼河邊的柳樹發(fā)了新芽，風(fēng)吹在臉上是軟的。
我坐火車來，和上次一樣的路線。但這一次，我心里沒有緊張和恐懼，只有滿滿的期待。
出站口，他依然站在那里等我。
他瘦了很多，兩頰都凹進去了，但眼睛很亮，是那種卸下了沉重包袱之后的亮。
我拖著箱子走到他面前，仰頭看著他，笑了一下：“嗨?！?br>“嗨?！?br>四目相對，我們同時笑了。笑著笑著，我眼淚掉下來了。他伸開雙臂，我撲進了他懷里。他抱得那么緊，像是要把我揉進骨頭里。
“好久不見?！蔽覑炘谒乜谡f。
“好久不見?！彼皖^吻了吻我的頭發(fā)，“頭發(fā)長長了?！?br>“等你來接我，沒剪過?！?br>他松開我，接過箱子，自然地牽起我的手。這個動作，我們在網(wǎng)上想了無數(shù)次，現(xiàn)在終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了。
他開著他那輛半舊的SUV，但車里還是那么干凈。他把車開出車站，往酒店方向駛?cè)?。春天的營口，街邊開滿了花，叫不出名字，但是很好看。
“這次不用訂兩個房間了?！蔽艺f。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聲音低低的：“好。”
我們找了一個小公寓，在營口租了三個月。不大，一室一廳，五十多平，但南北通透，廚房很大。這是他的要求，他說廚房要大，他要每天給我做飯。
搬家那天是周末。我們把行李搬上二樓，然后一起去超市采購生活用品。
路過日用品貨架的時候，他停下了腳步。
我還記得，那對情侶牙刷擺在貨架的第三層，一藍一粉，并排放在一個小包裝盒里。
他把那盒牙刷拿下來，看了看，然后鄭重地放進了購物車里。
他推著購物車往前走了。我跟在后面，忽然站在貨架旁邊，捂住了嘴。眼淚順著指縫流下來。
他終于把這對牙刷買回來了。不是隔著網(wǎng)線說“以后我們家里”，而是真真切切地放進了我們的購物車。我們在網(wǎng)上聊了八個月，在營口住了幾天，又各自回家打了一場離婚的硬仗。從去年深秋到今年春天，跨過了一整個冬天。別人唾手可得的一對牙刷，我們用了一整個冬天才拿到。
他回頭看見我的樣子，放下購物車走過來。
“怎么了？”
我搖搖頭，說不出話。
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牙刷，又看了一眼我，什么都明白了。他把我拉進懷里，輕輕拍著我的背。
“好啦好啦，不哭了，”他的聲音有點啞，“以后我們的東西，都放在一起。牙膏、毛巾、碗筷、枕頭，所有東西，都放在一起?！?br>我哭得更厲害了。
那天晚上，他把那對牙刷拆出來，一把粉色的插在我的牙杯里，一把藍色的插在他的牙杯里。
兩個牙杯挨著，放在洗漱臺上。浴室昏黃的燈光照在上面，像一幅靜物畫。
他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說了一句：“好看?！?br>我說：“什么好看？”
他說：“放在一起，好看?！?br>──
現(xiàn)在，我在營口寫下這些文字。
窗外的遼河在夕陽下閃著金光，傍晚的光線斜斜地照進來，落在茶幾上的稿紙上。遠處有船緩緩駛過。外頭飛進來一只鴿子，歪著腦袋停在窗沿上看了我一會兒。
他在廚房做飯。鍋鏟的聲音乒乒乓乓的，香味一陣一陣飄過來，是紅燒排骨的味道。他一邊炒菜一邊哼著歌，哼的是鄧麗君的《我只在乎你》。
我停下筆，走到廚房門口，靠著門框看他。他系圍裙的樣子很滑稽，圍裙的帶子在背后打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(jié)。
他轉(zhuǎn)頭看見我，笑了笑：“餓了？”
“沒有，”我說，“就是看看你?！?br>“看什么，又不是沒見過。”
“就是想看。”
他放下鍋鏟，走過來，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。他的嘴唇軟軟的，額頭上暖暖的。
我靠進他懷里。油鍋還在滋滋地響。窗沿上那只鴿子歪了歪腦袋，撲棱一聲飛走了。遼河上的夕陽正慢慢沉下去，把整條河面染成橘紅色。
他說過幾天女兒接過來，房間要重新布置。他說要在陽臺上種幾盆花，因為南方姑娘喜歡花。他還說要養(yǎng)一只貓，問我想養(yǎng)什么顏色。
我說，橘貓吧。
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