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女正替秦夫人輕搖團扇。兩人面貌同我在城東廟會上見過時差別不大，只因設(shè)宴穿得隆重些。
秦夫人一手托著腮看我，丹鳳眼沉靜從容，眼尾有兩道細細紋路。
周侍郎先打趣："蘇娘子的湯，另辟蹊徑，險些害老夫被夫人怪罪了。"
我福身行禮，權(quán)當致歉。
"我在膳房提醒過周大人，回甘羹的妙處就在名字上，須得過些時候才品得出來。"
苦筍便是這樣的料。
頭一口澀嘴發(fā)苦，可湯在盅里放一會兒再嘗，草木的澀味褪去，留下幽幽的回甘，越喝越覺得清潤，余味綿長。
周侍郎同秦夫人對了個眼神，跟著笑了。
秦夫人當席問他是不是被蒙了，他也沒急著分辯，只叫她再等一等。不多時，那股澀味散了，甘潤的清甜浮上來。滿席賓客紛紛低頭去看那只小白瓷盅。
"怎么回事？剛才還覺得苦，這會兒再嘗嘗，倒像換了一道湯。"
秦夫人說著飲了一口茶，當即舒展了眉頭。
她這幾日胃口不好，胸口悶悶的，特意交代不擺油膩的大菜。回甘羹喝過之后，胸口松快了許多，連那點燥熱都消了大半。
"蘇娘子，想來你做這第三道菜，不要金銀報酬，只想問一件事？到底是何事？"
周侍郎提起了先前老管事轉(zhuǎn)達的約定。
我定了定神，側(cè)頭掃了一圈。
廳內(nèi)無旁人。
只有右邊一架雕花黃楊木屏風，擋住了軒窗透進來的亮光。
屏風底部鏤空，露出一雙烏皮皂靴，有人隨意坐在后頭。
我收回視線，看向面前的夫妻二人。
兩人并不在意，只等我開口。
"此事說來慚愧。"
我沒打算隱瞞。
同方世成的事在圈子里算不上秘密。
"本朝普通夫妻和離，只需雙方簽字畫押的和離書加中人作證?？闪芬陨瞎賳T，須得向戶部呈遞申請，且只能由有官身的那一方遞送，入了戶部的檔，才算真正和離。"
"我想問周大人，這條律例，可有不合理、不合人情之處？"
周侍郎聞言，"哦"了一聲，"老夫在吏部管的是銓選考功，既不在戶部理民籍，也不在刑部定律法，蘇家娘子同老夫討教此事……怕是找錯了人。"
我搖頭，看向他與秦夫人并肩而坐的模樣。
"我想與夫婿和離，困在這一條上。和離書寫了數(shù)月，他遲遲不肯遞往戶部。"
"夫婿極重官聲名望，我才想出了在官署街上開食鋪的法子，叫他面上過不去好松口。撐了這些時日，還是沒能如愿。我想請周大人和秦夫人指點，是不是我想岔了路，還有沒有旁的法子？"
秦夫人不知前情，只當我是個普通做菜的**。
聽到此處，她從彌勒榻上直起身子，湊近了幾分。
"朝中竟有這樣的規(guī)矩？這樣豈不是說，官夫人想和離，全得指望那**的點頭？白白*跎三年？"
她越說越來氣，拍了一下扶手，"這是哪個老糊涂定的……"
話沒說完，被夫婿按了下去。
"蘇娘子是想老夫動用朝中關(guān)系，越過明文規(guī)矩，把和離書替你遞到戶部？是也不是？"
周侍郎語氣平淡，聽不出喜怒。
得，迂腐的**病又犯了。
秦夫人剛要開口，我已經(jīng)接了話。
"若說從來沒這么僥幸地想過，那是騙人。"
"可我曉得，一盅湯換不來這么大的人情，今日只敢求幾句點撥。常言說登高方能望遠，周大人與夫人身份比我高，年歲比我長，看得比我遠。"
"我有雙親，愿意我和離的那個幫不上忙，幫得上忙的那個不愿意我和離。"
我沒有躲，也沒有閃。
我確實也認得一位戶部管民籍的老胥吏，他告訴我，若丈夫遲遲不遞和離書，雙方分居滿三年后，可到京兆府做明證，繞過戶部的規(guī)定，視同和離。
可三年太久了。
"娘子為何要與夫婿和離？"
"回夫人的話，他答應過四十無后方納妾，如今不到三十就違了諾。"
"你這夫婿，叫什么？"
秦夫人的語氣壓了下來。
周侍郎瞄了一眼，暗道不妙。
妻子平生最恨三妻四妾的負心人，放在年輕時候，武寧侯府嫡長女這副臉色，就是要拖人去巷子里打一頓黑棍的兆頭。
好在我沒有答這個問題。
第五章
周侍郎的語氣緩了一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