嘴里低聲說著什么給他的觀眾聽，臉上還掛著那種玩世不恭的笑。
“二拜——”陸明遠第二次叩首，聲音在空曠的殿宇中回蕩，像是什么儀式正式拉開序幕的前奏。
周德海的小兒子周也小聲嘀咕了一句“裝神弄鬼”，但聲音發(fā)虛，底氣明顯不足。蘇晚棠終于把視線從窗外挪了回來，沉默地望著這一幕，眼底有一絲極淡的憐憫。
“三拜——”第三次叩首之后，陸明遠站起來，握住了那根懸在鐘旁的木槌。木槌足有小臂粗細，被磨得油光水滑，顯然被使用過無數(shù)次。
他閉上眼，嘴唇微微翕動，像是在呼喚一個名字。然后，他揮動木槌，撞向古鐘。
“咣——”
第一聲鐘響。
那聲音不是我想象中洪亮悠遠的鐘聲，而是低沉、厚重、帶著某種說不清的黏膩感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鐘壁內(nèi)部跟著一起震顫。聲音落下的瞬間，我分明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。
然后我聽到了一聲嘆息。
那聲嘆息來自鐘的內(nèi)部，極輕，極短，但無比清晰。不是風聲，不是金屬的余震，就是一個人的嘆息——一個女人。
陸明遠的身體猛地一僵，但他沒有停下。
“咣——”
第二聲鐘響。
霧氣從祠堂的四面涌了進來，像是被鐘聲召喚而來。那些霧氣不是從門窗外飄進來的，而是從墻壁的縫隙、地磚的裂縫、甚至是從鐘本身的銅綠中滲出來的，無聲無息，卻迅速蔓延。煤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擺，差點熄滅。
我看到了霧氣中的輪廓。一個女人的輪廓，站在陸明遠身后，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。輪廓模糊得幾乎只是一個光影的錯覺，但我發(fā)誓我看到了——那是一個穿著碎花襯衫的女人，頭發(fā)盤在腦后，眉眼溫柔。
陸明遠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他沒有回頭，但他的嘴唇在發(fā)抖，無聲地呼喚著那個名字。
“咣——”
第三聲鐘響。
這一次，鐘聲里夾雜了別的東西——是那個女人的聲音，從鐘的內(nèi)部傳來，模糊不清，像是隔著很遠的距離在喊著什么。我的脊背一陣惡寒，那聲音分明是在叫陸明遠的名字。
鐘聲落下，霧氣中的輪廓像被風吹散一般消失了。陸明遠手中的木槌脫手落地，整個人軟倒在鐘前。周德海和吳桂芳連忙上前扶住他。
“我看到了，我看到她了?！标懨鬟h老淚縱橫，聲音激動得幾乎不成調(diào)，“她對我笑了，這么多年……她終于對我笑了……”
老鐘頭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，像一尊枯朽的木雕。
“第一次渡厄，完成。”
誰都沒有注意到，在鐘聲落下的那一刻，渡厄鐘表面的名字發(fā)生了變化——陸明遠的名字旁邊，憑空多出了一道淡金色的細線，像是某種標記，又像是一道鎖鏈的環(huán)扣。而鐘老的名字上方，不知何時浮現(xiàn)出一行幾乎透明的小字，像是一串不斷跳動的時間倒計時。
3.
“接下來，”老鐘頭的目光緩緩掃過剩下的七個人，最終落在了周德海的身上，“下一個，該你了?！?br>誰也沒想到，“重要人物”的死亡，會來得這樣快。
周德海是被他的小兒子周也推著走到鐘前的。說是推，其實是連攙帶架——他左半邊身子幾乎不受控制，腦血栓的后遺癥讓他走路時左腳拖在地上，發(fā)出沙沙的摩擦聲，在空曠的祠堂里聽著格外刺耳。但他那半張還能活動的臉上，表情是少見的堅決。
“爸，”周也在他耳邊低聲說，“要不咱們回去吧，這地方邪門得很。”
周德海用他那只還能動的右手擺了擺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幾個字。我離得近，聽清了他說的什么——“你哥?！?br>周也的臉色變了。
后來我才從陸明遠口中得知，周德海有兩個兒子，大兒子周恒五年前因為一樁經(jīng)濟案件入獄，判了十二年。周德海一直認為大兒子是被冤枉的，是被合伙人陷害的。他這輩子最大的心愿，就是大兒子能洗清冤屈、重獲自由。而他最恨的人，就是那個陷害他兒子的合伙人——那人如今風生水起，身家數(shù)億，活得比誰都滋潤。
他要渡厄的對象，不用說，就是那個人。
周德海在鐘前跪下，那個動作對他來說異常艱難。他左半邊身體根本使不上力，整個人歪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