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比溫知意想象的要難熬。——那些她早就習(xí)慣了。真正難熬的是無處不在的“蕭衍”。客棧的茶樓里有人談?wù)撍膽?zhàn)功，街邊的酒館里有人說書人講他的故事，就連菜市場的婦人都在議論他會不會娶靖安侯家的千金。，也逃不掉。。忙到?jīng)]時間想他，忙到一躺下就睡著，忙到那個名字從耳朵里進(jìn)來，還能從另一個耳朵出去——至少她試圖這樣說服自己。。不是心疼，是覺得帶她出門“丟人”——衣裳舊了，氣色也不好，站在周如意旁邊像個丫鬟。。不出門更好，她可以安安靜靜待在客棧里，把姜晚送來的繡活趕一趕。。，溫知意去繡莊送帕子，碰見了她。那姑娘穿著鵝**的褙子，眉目清秀，笑起來眼睛彎彎的，一看就是好人家養(yǎng)出來的女兒?！斑@方帕子是你繡的？”姜晚拿起她的帕子，看了又看，“這梅花繡得真好，能教教我嗎？”。，姜晚是太傅之女。太傅是三朝老臣，皇帝的老師，朝中頂頂顯赫的人家。她不知道為什么這樣的人家的小姐會對自己一個“拖油瓶”這么熱情，但姜晚沒有惡意，她看得出來。，姜晚是唯一一個愿意對她笑的人。“知意，明天沈府有賞花宴，你跟我一起去吧?！?，姜晚興沖沖地跑來找她，手里拿著一張大紅色的請柬。，聞言搖了搖頭：“我不去了?！彼D了頓，“我沒有合適的衣裳。”
姜晚不依：“我借你??！咱們身量差不多，我有好幾件沒上過身的。”她拉著溫知意的手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沈府的賞花宴可是京城一絕，每年就辦一次，請的都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。你不想去看看？”
溫知意低頭看著手里的繡活，沉默了一會兒。
她當(dāng)然想去。不是想去攀附誰，是想看看——他會不會去。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就被她按了下去。
“我還是不去了?！?br>姜晚嘆了口氣，沒有再勉強。她是個聰明人，知道溫知意身上有不愿意說的事。
但她臨走時還是把那件鵝**的褙子留下了，放在溫知意的床鋪上，壓了一張紙條：“衣裳放你這兒，想去就去，不想去就留著穿?！?br>溫知意看著那件衣裳，看了很久。
沈府的賞花宴，是在三天后。
這三天里，溫知意把自己關(guān)在房間里，哪也沒去。
她繡完了一方帕子，又繡了一方。針腳密密麻麻，像要把所有的胡思亂想都縫進(jìn)去。
可她越想集中注意力，腦子里就越亂。
蕭衍會去嗎？
去了又怎樣？她站在人群里，他根本不會注意到她。
可是他萬一看到了呢？
看到了又怎樣？她是誰？周家的養(yǎng)女，一個連親生父親都不敢提的人。
溫知意把**進(jìn)繡布里，用力過猛，戳到了手指。
一滴血珠冒出來，殷紅的，落在白色的繡布上，像一朵小小的梅花。
她盯著那滴血，忽然想起七歲那年。
他從樹上摔下來——不，是她從樹上摔下來。她的肩膀磕在他膝蓋上，血滲出來，染紅了衣裳。他嚇壞了，臉色發(fā)白，手忙腳亂地撕下自己的衣襟給她包扎。
“你別哭，你別哭，我給你包上，包上就不疼了?！?br>他的手指在發(fā)抖，打結(jié)的時候打了好幾次都沒打好。
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卻還記得他的手指很熱，熱得像一團(tuán)火。
溫知意把手指**嘴里，血的腥甜味在舌尖化開。
她輕輕說了一句：“蕭衍，我要是沒摔那跤，你會記得我嗎？”
沒有人回答。
房間里只有她一個人的呼吸聲，淺而急促。
沈府的賞花宴設(shè)在城南，占地百余畝，亭臺樓閣，假山池沼，一步一景。
溫知意最終還是來了。
她穿著姜晚借給她的鵝**褙子，頭發(fā)挽了一個簡單的髻，插了一根素銀簪子。沒有涂脂抹粉，只在唇上抿了一點口脂，氣色看起來好了一些。
姜晚看見她，眼睛一亮：“我就說這顏色襯你！”
溫知意笑了笑，沒有接話。
沈府的花園里已經(jīng)聚了不少人。三五成群的貴婦人坐在亭子里喝茶聊天，年輕的小姐們在花樹下賞花撲蝶，幾個公子哥兒在假山旁高談闊論，不知在爭論什么。
溫知意跟在姜晚身后，盡量讓自己不引人注目。
“那是禮部尚書的夫人?！苯硇÷暯o她介紹，“穿絳紫色褙子的那個。旁邊那個是翰林學(xué)士的女兒，去年剛議的親。你看那邊——”
溫知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，看見一個穿著湖藍(lán)色褙子的年輕女子，正被幾個丫鬟簇?fù)碇?，姿態(tài)優(yōu)雅地賞花。
“靖安侯府的趙令儀。”姜晚的聲音壓得更低了，“靖安侯的嫡長女，太后是她姨母。京城的貴女里頭，她算是最頂尖的那一撥了?！?br>溫知意多看了兩眼。
趙令儀確實生得美。鵝蛋臉，柳葉眉，一雙杏眼含水帶霧，笑起來溫溫柔柔的，讓人如沐春風(fēng)。
“聽說靖安侯府想跟蕭將軍結(jié)親。”姜晚湊過來，聲音小得像蚊子叫，“趙令儀的嫁妝從去年就開始備了，光綢緞就買了幾十匹。”
溫知意“嗯”了一聲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
姜晚看她沒反應(yīng)，有些意外：“你不覺得可惜嗎？蕭將軍那樣的人，娶了趙令儀——”
“跟咱們沒關(guān)系。”溫知意打斷了她。
姜晚張了張嘴，沒有再說下去。
她隱約覺得溫知意對蕭衍這個名字有種奇怪的反應(yīng)——不是普通女子聽到英雄名字時的那種仰慕，更像是……怕。
她沒問為什么。
有些事，問出來就不體面了。
賞花宴進(jìn)行到一半的時候，一個消息像風(fēng)一樣在人群中傳開了。
“蕭將軍來了！”
“真的？蕭將軍也來了？”
“沈大人派人去請的，聽說蕭將軍本來不想來，是鎮(zhèn)國公勸他來的——”
鎮(zhèn)國公顧擎，三朝老將，蕭衍的恩師。
溫知意的心跳忽然加速了。
她站在一株海棠樹下，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。姜晚不知道什么時候被人拉走了，周圍都是不認(rèn)識的人，沒有人注意到她的異樣。
花園的入口處傳來一陣騷動。
她抬起頭——
看到了他。
蕭衍穿著一件墨色的錦袍，腰間束著白玉帶，頭發(fā)用一根玉簪束起，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劍。他比十天前在城門口看到時更近，也更清晰。
眉骨很高，鼻梁挺直，薄唇微抿，目光沉穩(wěn)而冷淡。
十年。
他在戰(zhàn)場上拼殺了十年，從一個曬得黝黑的少年，長成了這樣一副冷硬的、讓人不敢靠近的模樣。
人群中有人在小聲議論：“蕭將軍果然一表人才?！?br>“可不是嘛，聽說戰(zhàn)場上**不眨眼的——”
“噓，小點聲?！?br>溫知意低下頭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她不想被他看到。
不是怕，是不能。
她的衣裳是借的，她的身份是假的，她整個人站在這里，就是一個笑話。
可她退得太急，腳下踩到了一塊松動的石頭——
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。
她下意識地伸手去抓旁邊的東西，什么都沒抓到，整個人就要摔倒的瞬間，一只手穩(wěn)穩(wěn)地扶住了她的手腕。
力道很大，像鐵鉗一樣箍著她。
溫知意抬起頭。
蕭衍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(jīng)到了她身邊，低垂著眼眸看著她。
他的目光很淡，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“小心。”他說。
聲音很低，帶著一種砂紙般的質(zhì)感。
溫知意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喉嚨卻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，一個字都發(fā)不出來。
他就那樣看著她，看了兩三個呼吸的時間。
然后松開了手。
轉(zhuǎn)身走了。
自始至終，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溫知意站在原地，手腕上還留著他手指的溫度——熱的，像一團(tuán)火。
和十年前一模一樣。
“姑娘，你沒事吧？”一個丫鬟跑過來，關(guān)切地問。
溫知意搖了搖頭。
她想說沒事，嘴唇在發(fā)抖，說不出來。
她低下頭，看見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道紅痕——他抓得太用力了。
那道紅痕剛好在右手。
剛好在虎口的位置。
她盯著那道紅痕，忽然很想哭。
不是因為他沒認(rèn)出她。
是因為他認(rèn)不出她。
蕭衍，你不記得我了。
我真的，不配了。
不遠(yuǎn)處，趙令儀端著一杯茶，目光落在蕭衍的背影上，嘴角掛著淡淡的笑。
“令儀姐姐，”旁邊的小姐湊過來，“蕭將軍剛才扶了那個姑娘一下，你看到了嗎？”
趙令儀收回目光，輕輕吹了吹茶沫。
“看到了?！?br>“那姑娘是誰家的？怎么沒見過？”
趙令儀抿了一口茶，沒有回答。
她的目光越過杯沿，落在溫知意身上——那個穿著鵝**褙子的姑娘，正站在海棠樹下，低著頭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。
“不認(rèn)識。”趙令儀笑了笑，“大概是哪家?guī)淼母F親戚吧。”
旁邊的小姐們跟著笑了起來。
笑聲不大，但溫知意聽到了。
她沒有抬頭，也沒有反駁。
她們說得對。
她就是窮親戚。
連親戚都算不上。
賞花宴結(jié)束后，溫知意一個人走回客棧。
姜晚要留她吃飯，她推說頭疼，先走了。
京城的夜風(fēng)很涼，吹在臉上像刀割。街上已經(jīng)沒什么人了，只有打更的梆子聲在遠(yuǎn)處一下一下地響。
她沒有走大路，而是拐進(jìn)了一條小巷。巷子里沒有燈，黑漆漆的，只有頭頂?shù)脑铝翞⑾乱稽c慘白的光。
她走得很慢，像背著一座山。
到了客棧門口，她沒有進(jìn)去，而是在臺階上坐了下來。
月亮掛在屋檐角上，又圓又大，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。
“蕭衍?！?br>她叫了一聲他的名字。
聲音很輕，像一片落在地上的葉子。
沒有人回應(yīng)。
她把臉埋進(jìn)膝蓋里，肩膀輕輕地抖著。
沒有哭出聲。
這十年，她早就學(xué)會了不哭出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