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見她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紅燈，三十秒。，從后視鏡里看著她?！八晕蚁搿！彼f，“趁我爸還在，多陪陪他。別等到來不及?！?，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還是很亮，干凈溫和，帶著一點點她說不清的東西。“你呢？”他問?！笆裁?？你有沒有什么來不及的事？”。。。上次給外婆打電話是三天前，外婆說：“蔓蔓，你什么時候回來看看我？”她說：“過年吧，過年回去?！蓖馄耪f：“好，外婆等你?！?。媽媽上次給她發(fā)消息是兩個月前，問她有沒有男朋友，她說沒有，媽媽發(fā)了一串表情包，然后說：“別太挑了，找個對你好的就行?！彼龥]回。。爸爸已經(jīng)很久沒聯(lián)系過她了。上次見面是三年前，她回國那年在機場，爸爸來接她，她差點沒認出來——他老了好多，頭發(fā)白了大半，背也有點駝。他們吃了一頓飯，全程沒什么話，結(jié)賬的時候爸爸搶著付，說：“你小時候最喜歡吃這家。”她看著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十二歲那年，他拖著行李箱離開的那個下午?！皝聿患啊?。，會不會有一天，真的來不及？。
她收回思緒，看著窗外的夜色。
“我不知道?！彼f，“可能很多。”
他沒再問。
五
車子開了很久，不知道開到了哪里。
她看著窗外，發(fā)現(xiàn)到了一個不認識的地方。路邊是一排老小區(qū)，樓不高，看起來有些年頭了。樓下的店鋪都關(guān)了門，只有一家小賣部還亮著燈，門口坐著一個老頭，在抽煙。
“這是哪兒？”她問。
“我以前住的地方?！彼f，“后來搬走了，有時候會路過看看?！?br>她看著那些老樓，看著那個抽煙的老頭，想象他小時候在這里生活的樣子。穿著校服背著書包，從這條巷子里跑過，去上學，去買零食，去找同學玩。
“你小時候什么樣？”她問。
他笑了一下，酒窩淺淺的：“就那樣，普通小孩。上學，寫作業(yè)，幫家里干活。我爸那時候開貨車，經(jīng)常不在家，我媽在紡織廠上班，下班回來還要做飯。我放學回來就幫她擇菜，洗碗，掃掃地?！?br>“你還會做飯？”
“會一點。我媽教的。”
她看著他，想象那個小小的他站在廚房里，踮著腳夠灶臺的樣子，忽然覺得有點想笑。
“你呢？”他問。
“我？”她想了想，“我小時候不愛說話。爸媽離婚以后更不愛說話了。在學校沒什么朋友，放學就回家，回家就寫作業(yè)，寫完作業(yè)就看書。外婆說我太悶了，讓我多出去玩玩，我不想去?！?br>她頓了頓，又說：“后來就不愛回家了?！?br>他沒說話，只是安靜地聽。
“你知道嗎，我高中的時候，最怕放學?！彼f，“放學就要回家，回家就是一個人。我媽偶爾打電話來，問我吃沒吃飯，我說吃了，其實沒吃。我爸從來不打電話。我就一個人待著，待著待著就習慣了?！?br>她說完，自己也愣了一下。她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些。
可是現(xiàn)在，在這個凌晨，在這個陌生的街道，在這個只見過幾次面的男人面前，她忽然說了出來。
她不知道為什么會說這些。
也許是因為他剛才說“你是不想一個人”。
也許是因為他的眼睛太干凈了，讓她覺得可以相信。
也許只是因為太累了，累到不想再裝。
“夏蔓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后視鏡里他的眼睛。
他沉默了幾秒，然后說：“你現(xiàn)在不是一個人。”
她愣住了。
他移開視線，看著前面的路，耳朵有一點紅。
“我是說……”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下去，“今晚，你不是一個人?！?br>她看著他的后視鏡里那雙眼睛，看著他那一點紅的耳尖，忽然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化開了，軟軟的，暖暖的。
“嗯。”她說，“我知道?！?br>六
車子又開了很久。
不知道什么時候，她靠在座椅上睡著了。
他從前排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，她睡得很沉，眉頭微微皺著，像是夢里也有什么煩心事。他把空調(diào)調(diào)高了一點，把車速放得更慢。
凌晨的街道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。他開著車，漫無目的地轉(zhuǎn)，不想叫醒她。
他不知道她有多久沒好好睡過一覺了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么想。
他只是覺得，她睡著的時候，好像沒那么累了。
車子開到一個湖邊，他停下來。湖面很靜，倒映著兩岸的燈光和對面的高樓。他把車熄了火，靜靜地坐著，等她醒。
過了很久，她醒了。
她睜開眼，看見窗外的湖面，愣了一下。
“這是哪兒？”
“西湖。”他說，“你不是說隨便開一圈嗎，我就開到這兒了。”
她看著窗外的湖，看著湖面上的燈光倒影，忽然笑了。
“西湖。”她說，“我好久沒來過了。”
他看著她笑的樣子，忽然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輕輕動了一下。
“周強。”她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后視鏡里他的眼睛。
“嗯？”
“謝謝你?！?br>他愣了一下：“謝什么？”
“謝謝你陪我?！?br>他看著她的眼睛，那雙眼睛在晨光里亮亮的，不像昨晚那么累了。
“不客氣?！彼f。
她推開車門，下了車。他也下了車，站在車旁邊，看著她走向湖邊。
天快亮了。東邊的天際有一點點發(fā)白，湖面上的霧氣慢慢升起來，在對岸的燈光里變成淡淡的金色。
她站在湖邊，看著遠處，風吹起她的頭發(fā)，她抬手攏了攏，又放下。
他看著她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大學圖書館里那個下午。她站在書架旁邊，低著頭找書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她身上，她的頭發(fā)亮亮的。
那時候他連走近都不敢。
現(xiàn)在他站在她身后，不到十步的距離。
“周強。”她回過頭來，看著他。
“嗯？”
“下次換我陪你?！?br>他愣住了。
她笑了笑，走回來，站在他面前。
“下次你不想一個人的時候，換我陪你。”她說，“公平吧？”
他看著她的眼睛，那雙眼睛亮亮的，不像昨晚那么累了，也不像平時那么冷。
他點了點頭。
“好?！?br>七
天亮了。
他把她送回淺水*，她在門口下車，回過頭來看他。
“周強?！?br>“嗯？”
“晚上還跑嗎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然后點了點頭：“跑?！?br>她笑了笑：“那晚上見。”
然后她轉(zhuǎn)身走了，走進小區(qū)，消失在晨光里。
他站在車邊，看著她的背影，很久沒動。
直到她的身影完全看不見了，他才坐回車里，發(fā)動車子，慢慢駛離。
手機響了，是她發(fā)來的消息：
“今晚換我陪你跑。”
他看著那條消息，忽然笑了。
窗外有陽光照進來，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他不知道晚上會不會真的見面。
但他知道，他想見她。
……
晚上十點四十，周強把車停在陸氏資本大樓對面那條街的拐角。
他不是故意等在這里的。真的不是。
今晚的單子不多，他送完一個去機場的乘客，回城的時候路過這里，正好紅燈。等紅燈的幾十秒里，他往那棟樓看了一眼——二***，那扇窗戶還亮著。
綠燈亮了。他沒走。
他把車靠邊停下，打開雙閃，點開司機端看了看。附近有幾單，但他沒接。他就這么坐著，看著那扇亮著的窗戶，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手機響了。
“你在哪兒？”
他愣了一下，看著屏幕上那個星空頭像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樓下?！彼亍?br>“哪邊？”
“對面，拐角?！?br>過了五分鐘，她從那棟樓里走出來。還是那件米白色大衣，手里拎著電腦包，步子比昨天快一點。她穿過馬路，走到他車邊，拉開副駕駛的門，坐進來。
“等很久了？”她問。
“沒有?！彼f，“剛路過?！?br>她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彎了彎，沒戳穿他。
“去哪兒？”他問。
“你不是說晚上跑單嗎？”她系上安全帶，“我陪你跑?！?br>他從后視鏡里看著她，她的眼睛亮亮的，不像昨晚那么累了。今天好像化了淡妝，嘴唇有一點顏色，看起來精神多了。
“真陪我跑？”他問。
“真陪。”她說，“反正我也不想回家?！?br>他沒再問為什么不想回家，只是點了點頭，發(fā)動車子。
“那先帶你吃點東西?！彼f，“你加班到現(xiàn)在，肯定沒吃飯?！?br>她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知道我沒吃飯？”
他沒回答，只是看著前面的路，耳朵有一點紅。
她看著他那個紅紅的耳尖，忽然笑了。
……
車子開了二十分鐘，停在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地方。
江邊，一條老舊的巷子口。巷子里燈火通明，一個個小攤擠在一起，冒著熱氣，飄著各種香味。有人在炒河粉，鐵鍋和鏟子碰撞的聲音很響；有人在烤串，煙霧繚繞，孜然的香味飄出老遠；還有人在炸臭豆腐，那股獨特的味道讓她皺了皺鼻子。
“這是哪兒？”她問。
“江邊夜市?！彼f，“我經(jīng)常來。”
她看著那條巷子，看著那些穿著普通的人在攤前排隊的背影，看著那些塑料凳子和小方桌，忽然有一種陌生的感覺。
她很久沒來過這種地方了。
不是嫌棄，是真的很久沒來過。從出國留學開始，她的生活就變成了寫字樓、公寓、咖啡館、西餐廳。偶爾和朋友聚餐，也是去那些需要預(yù)約的網(wǎng)紅店，人均三百起步，拍照發(fā)朋友圈的那種。
這種煙火氣十足的地方，她好像只有小時候來過。
“下車吧?！彼f。
她跟著他下車，走進那條巷子。他走在前面，她跟在后面，穿過人群，穿過煙霧，穿過各種混雜的香味。有人在看她——她穿著米白色大衣，背著幾千塊的包，和這里格格不入。
但她沒在意。她只是跟著他走。
他走到一個很小的攤子前停下來。那是一個推車，車上放著一塊鐵板，旁邊擺著各種調(diào)料和配菜。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，看見他，眼睛一亮。
“小周來啦！”阿姨嗓門很大，“還是老樣子？”
“兩份。”他說，然后回頭看她，“你吃辣嗎？”
她愣了一下：“微辣。”
“一份微辣，一份中辣?！彼麑Π⒁陶f，然后指了指旁邊的塑料凳子，“坐?！?br>她看著那張塑料凳子，上面有點油漬，但她還是坐下了。
他也在旁邊坐下，兩個人并排坐著，看著阿姨在鐵板上忙活。面糊攤開，打雞蛋，撒蔥花，翻面，刷醬，放香菜，卷起來，切段，裝盒。
整個過程行云流水，看得她有點發(fā)呆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她問。
“烤冷面?！彼f，“你沒吃過？”
她搖搖頭。
他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，但眼神里有一點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阿姨把兩份烤冷面遞過來，他接過去，把微辣的那份遞給她。
“嘗嘗?！?br>她接過來，看著盒子里那些切成小段的、金**的、裹著雞蛋和香菜的東西，用竹簽扎起一塊，放進嘴里。
嚼了兩下，她愣住了。
“好吃嗎？”他問。
她點點頭，又扎起一塊。
他看著她吃，嘴角動了動，自己都沒察覺地笑了一下。
“慢點，燙?！?br>她沒理他，繼續(xù)吃。
他低頭吃自己的那份，中辣的，辣得他額頭冒汗。她看了他一眼，遞過來一張紙巾。他接過去，擦了擦汗。
兩個人就這么坐著，吃著，誰也沒說話。
周圍很吵，有人在劃拳，有人在打電話，有人在吵架。但在這個小小的角落里，好像很安靜。
……
吃完烤冷面，他又去買了兩瓶水。她接過來，是那種很普通的礦泉水，兩塊錢一瓶的。
“你大學的時候，經(jīng)常來這種地方嗎？”她問。
“嗯?！彼f，“學校后門有一條街，全是這種攤子。便宜，好吃，我們經(jīng)常去?！?br>她想了想自己的大學生活。那時候她有獎學金，生活費夠用，但也不寬裕。她很少去這種地方，因為不想一個人坐在人群里。她都是在食堂買飯，帶回宿舍吃，一邊吃一邊看書。
“我那時候不怎么去。”她說，“太吵了?！?br>他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。
“后來出國，就更沒這種地方了?！彼^續(xù)說，“國外也有夜市，但不一樣。沒有這種……煙火氣。”
她說著，看著周圍那些熱鬧的人群，忽然有點感慨。
“其實我小時候，外婆也帶我去**市。”她說，“那時候爸媽剛離婚，我跟著外婆住。夏天晚上，外婆會帶我去逛夜市，給我買糖葫蘆，買棉花糖，買那種五毛錢一袋的冰水。我那時候覺得特別開心?！?br>他聽著，沒插話。
“后來長大，就不去了?！彼f，“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，覺得去夜市有點……丟人。好像那種地方是窮人才去的。要去的都是商場，是餐廳，是那些看起來很高級的地方?！?br>她低下頭，看著手里的礦泉水瓶。
“可是現(xiàn)在坐在這里，我覺得挺舒服的?！?br>他沉默了幾秒，然后說：“這個地方，什么樣的人都來。有錢的，沒錢的，開車的，走路的，都有。”
他指了指不遠處一桌人：“那桌，看見沒？那個穿西裝的大哥，開的奔馳。他每周都來，就為了吃那家炒河粉?！?br>她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，果然有個穿西裝的男人，坐在塑料凳子上，面前擺著一盤炒河粉，吃得滿頭大汗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那你呢？”她轉(zhuǎn)過頭看著他，“你每周都來？”
“嗯?！彼f，“不想做飯的時候就來?！?br>“你會做飯？”
“會一點?！彼f，“我媽教的?！?br>她想起他昨晚說的那些話，想起他說“后悔沒多陪陪她”，忽然有點心疼。
“周強?！彼兴?br>“嗯？”
“**……是個什么樣的人？”
他沉默了幾秒，然后開口，聲音很輕：“普通婦女。在紡織廠上班，一輩子沒離開過那個小城市。愛操心，什么事都管，管我吃飯，管我穿衣服，管我學習。我小時候煩她，覺得她啰嗦。后來她走了，我才發(fā)現(xiàn)，那些啰嗦都是好的?！?br>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她走之前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。怕我找不到對象，怕我娶不上媳婦，怕我沒人照顧?！?br>她聽著，心里有什么東西被輕輕揪了一下。
“那你現(xiàn)在……”她開口，又停住。
他看了她一眼：“現(xiàn)在什么？”
她搖搖頭，沒繼續(xù)問。
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。周圍還是那么吵，但在這個小小的角落里，好像很安靜。
…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