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伊金霍洛旗熱得像曬透的奶豆腐，甘德爾草原上的馬蘭花開得潑潑灑灑，紫藍色的花穗漫過腳踝的時候，能蹭上滿褲腿的香。寶音站在成吉思汗陵正殿的漢白玉臺階上，瞇著眼往遠處望，包茂高速上的貨車像移動的鐵盒子，過了東勝往西的地界，風里都裹著酥油和青草的味道，金頂?shù)陌税讓m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，屋脊上的蘇勒德銅飾被風刮得嗡鳴，和殿里終年不斷的頌詞聲裹在一起，飄得很遠。
他上個月才從呼和浩特回來，讀了四年民族學，本來已經(jīng)簽了塞上老街的文創(chuàng)公司，朝九晚五，租的房子樓下就是賣燒麥的館子，一咬一口油。結(jié)果爺爺在祭祀的時候踩滑了臺階，摔折了左腿，電話里老爺子聲音啞得像砂紙磨：“寶音，回來接腰牌，達爾扈特的差事，斷在我手里不行?！?br>寶音當時握著手機蹲在出租屋的樓道里，墻上還貼著他跟同學去輝騰錫勒草原拍的星空照，風從樓道窗縫里灌進來，他想起小時候跟著爺爺在成陵里轉(zhuǎn)，爺爺總指著長明燈跟他說，這燈從元世祖那時候點著，七百多年，滅過一次，是同治年間鬧兵災(zāi)，守靈的達爾扈特拼了命護著燈芯，在山洞里躲了三個月，才又把燈捧回了伊金霍洛。
他最終還是辭了職，把打包好的行李寄回伊金霍洛，走的那天去大召寺逛了一圈，給爺爺請了個平安符，揣在羽絨服內(nèi)側(cè)的口袋里，坐了三個小時的動車回鄂爾多斯，出站的時候就看到堂哥開著皮卡車等他，后面車斗里還拴著爺爺養(yǎng)的那只黑牧羊犬，見了他汪汪直叫。
爺爺住的**包就在成陵后面的牧點，挨著一片堿海子，夏天的時候水鳥撲棱棱飛，水面亮得像撒了碎銀子。寶音掀開門簾進去的時候，老爺子正靠在鋪著狼皮褥子的炕上，腿上打著石膏，手里攥著個磨得發(fā)亮的銀腰牌，見他進來，把腰牌往小炕桌上一放：“數(shù)數(shù)，上面有多少道印子?！?br>寶音拿起來，腰牌涼得像冰，正面刻著回鶻式**文，背面是蘇勒德的紋樣，邊緣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印子，他數(shù)了半天，數(shù)出三十八道：“三十八道?！?br>“對，咱們家傳了三十八代守靈人，每一代接差的時候，就在腰牌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