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山塌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把整間教室泡成一片渾濁的橘色。，已經(jīng)過去四個小時。，春游營地撤得干干凈凈，只剩下草地上幾片被遺忘的零食包裝袋，和被風吹散的紙牌。。。是她的。。別人的桌面上摞著復習資料和卷子，只有她的桌面永遠收拾得干干凈凈，只在右上角貼了一張小小的淺藍色便簽，寫著“加油”兩個字。。，他第一次在自己的桌角發(fā)現(xiàn)一杯熱牛奶時，杯身上貼的便簽，就是這樣的字跡。、小小的、一筆一劃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認真。，手指撫過那張已經(jīng)有些卷邊的便簽。貼了多久了？一年？兩年？她每天坐在這個位置上，抬頭就能看見這兩個字的時候，心里在想什么？。。，眼眶還是紅的。他看見程燼嶼站在許犀月的座位旁，腳步頓了頓，聲音啞得不像樣子：“班主任回來了。”?！叭嗽趺礃??！?br>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，語氣平靜得可怕。像在問一道數(shù)學題的答案，像在確認一個和生死無關(guān)的消息。
黎進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下頭，肩膀開始微微發(fā)抖。這個永遠溫和、永遠從容的學霸，此刻像個被抽走所有力氣的木偶，嘴唇翕動了好幾次，才擠出一句話。
“搶救無效?！?br>四個字落地的瞬間，教室里的光線好像突然暗了一度。
程燼嶼沒動。
他站在原地，手指還搭在許犀月桌面那張“加油”便簽上。窗外的夕陽從他背后照進來，把他的表情籠在一片陰影里，看不清。
“……什么時候?！彼麊?。
“大概半個小時前?！崩柽M的聲音在發(fā)顫，“她家人……已經(jīng)把她接走了。”
接走。
不是轉(zhuǎn)院。不是繼續(xù)搶救。
是接走。
程燼嶼緩緩收回手，指尖擦過那張便簽邊緣的時候，帶起一聲輕到幾乎聽不見的紙頁翻動聲。
他轉(zhuǎn)身往外走。
路過黎進身邊的時候，腳步?jīng)]有停。
黎進猛地抬頭：“你去哪？”
沒回答。
程燼嶼走出教室，穿過空無一人的走廊，走下樓梯，推開教學樓的大門。操場被夕陽染成一片濃烈的橘紅，跑道上還有下午訓練沒來得及收走的跨欄架，風一吹，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。
他走到操場正中央。
站定。
然后黎進看見——
那個全校最冷的冰山校草，那個三年沒對任何人露出過情緒的程燼嶼，雙腿一軟，跪在了塑膠跑道上。
他沒有哭出聲。
他只是低著頭，肩膀劇烈地抖，雙手死死攥成拳頭砸向地面，指節(jié)砸破了皮，血絲滲出來，他像完全感覺不到疼。
“程燼嶼！”
黎進沖過去，想把他拽起來。
靠近的一瞬間，他聽見了程燼嶼在說什么。
不是哭嚎。不是喊叫。
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，破碎的、沙啞的、像被什么東西活生生撕開的聲音。
“她最后在看我?！?br>“她在看我?！?br>“她連眼睛都睜不開了……她還在看我?！?br>他跪在地上，聲音終于開始發(fā)抖，抖得不成句子：“她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在等我說話。”
“我等了三年，什么都沒說?！?br>“她等了我三年，什么都沒等到?！?br>黎進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他不知道該怎么告訴程燼嶼，那個在救護車上閉眼前最后三秒還在看他的人，從高一開始，每天寫一張新的“加油”便簽貼在桌角。
舊的那張被風吹掉了，就重新寫一張。
寫了好幾百張。
他不知道該怎么告訴程燼嶼，那個雨夜，她渾身淋透把傘撐在一個陌生少年頭上之前，其實也在操場上淋了很久的雨。
因為那天，程燼嶼當著她的面，把她放在他桌角的糖，扔進了垃圾桶。
他也不知道該怎么告訴程燼嶼——
自己從高一開始就喜歡許犀月。
他比程燼嶼更早認識她，更早看到她躲在角落里哭，更早把手伸過去說“同學，你還好嗎”。
可她在被救起來之后的第一眼，看見的不是他。
是那個低頭撿課本的、面無表情的程燼嶼。
黎進慢慢把手收了回來。
夕陽開始往下沉。操場上兩個人，一個跪著，一個站著，被拉長的影子拖在地上，像兩道永遠也交匯不到一起的平行線。
過了很久，程燼嶼從跑道上站起來。
他臉上的淚跡已經(jīng)干了。眼眶還是紅的，但那雙眼睛里的光，徹底變了。
從剛才的崩潰，變成了一種比崩潰更可怕的東西——
死寂。
他走**室，走到許犀月的課桌前，拉開她的筆袋。
里面沒有幾支筆。
只有一張被透明膠帶仔仔細細粘好的、明顯是從垃圾桶里撿回來的、被人揉成團的草稿紙。
他打開那張紙。
是他隨手寫的物理公式。高一下學期。他寫到一半寫錯了，揉成團扔進垃圾桶。
被她撿起來，粘好，壓平，折得整整齊齊，放在筆袋最里層。
背面有一行很小很小的、幾乎被透明膠帶糊住的字。
她的筆跡。
“總有一天，我要站在他能看見我的地方?！?br>程燼嶼攥著那張紙，很久很久沒有動。
窗外最后一絲夕陽沉下去。教室陷入徹底的暗。
他終于做到了。
他終于看見她了。
可是那個拼命想被他看見的女孩，已經(jīng)不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