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青石板縫里滲著昨夜的雨，踩上去滑溜溜的。1949年的這一天，陳招娣的竹籃里裝著接生用的剪刀、艾草和半塊紅糖，急匆匆往王家宅趕。，可那股子苦香里混著股腥氣——是血的味道。“招娣姐，你可算來了！”秀蘭的婆婆攥著她的手腕，指甲蓋泛著青，“這丫頭從天亮折騰到現(xiàn)在，血跟不要錢似的淌，怕是要……”。她掀開廂房的門簾，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，油燈的光在土墻上投下?lián)u晃的影子。秀蘭躺在床上，臉色白得像張紙，身下的稻草浸透了血，身旁的木盆里漂著團(tuán)血肉模糊的東西——是個死胎，比正常胎兒小一圈，渾身青紫?！鞍娔?？”陳招娣問?！叭フ埓蠓蛄?，說翻過鷹嘴嶺就到鎮(zhèn)上……”婆婆的聲音抖得厲害。。她戴上老花鏡，剪斷臍帶，用燒過的剪刀挑開嬰兒嘴里的羊水。那孩子像只凍僵的小貓，哭聲細(xì)弱得像蚊子哼，皮膚卻泛著不正常的青白，后頸貼著塊胎脂，底下隱約透出淡青色的印記——形狀像半片蓮葉，邊緣還帶著鋸齒狀的紋路?！瓣庩柮?。”陳招娣心里咯噔一下。
閩南人信這個：清明受胎，陽氣尚弱；冬至降世，陰氣最盛。這孩子偏偏占了倆，胎記又生在“命門穴”上，分明是塊“活磁鐵”，專引那些沒處去的孤魂野鬼。

她剛用紅布把孩子裹好，門外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阿強跌跌撞撞沖進(jìn)來，棉襖上沾著泥，褲腳撕了個大口子：“大夫說……說秀蘭血崩止不住，讓我****……”

話沒說完，廂房里突然響起“吱呀”一聲——是窗欞被推開的聲音。陳招娣抬頭，看見個穿紅衣的女人站在窗邊，背對著他們梳頭發(fā)，烏黑的頭發(fā)垂到腰際，發(fā)梢滴著水，在地板上積成個小水洼。

“誰？！”阿強抄起門后的扁擔(dān)。

那女人緩緩轉(zhuǎn)過臉。陳招娣倒吸一口涼氣——她的臉白得像紙，嘴唇卻涂著鮮紅的胭脂，嘴角咧到耳根，露出兩排細(xì)密的尖牙。最駭人的是她的眼睛，沒有瞳孔，只有兩個黑洞，正死死盯著襁褓里的嬰兒。

“這身子，我要了?！迸说穆曇粝裰讣坠芜^玻璃，“陰陽命，通靈體，正好給我當(dāng)殼子?！?br>
她猛地?fù)溥^來，阿強揮起扁擔(dān)砸過去，卻穿過了她的身體。女人尖笑著伸出手，指尖長出寸許長的黑指甲，直奔嬰兒的脖子。

“滾！”陳招娣抓起供桌上的**像（那是她出門前隨手放的），用力砸過去。瓷像在女人頭頂碎裂，碎片劃破了她的臉，黑血順著下巴往下淌。女人發(fā)出凄厲的慘叫，化作一團(tuán)黑煙鉆出窗戶，臨走時丟下一句：“你們護(hù)不住他，大黑佛母遲早來取命！”

屋里瞬間安靜下來。阿強癱坐在地上，看著襁褓里熟睡的孩子，眼淚砸在紅布上：“招娣姐，這娃……咱養(yǎng)不活啊?！?br>
陳招娣沒說話。她摸了摸孩子后頸的胎記，那半片蓮葉印記在油燈下泛著微弱的青光。她想起三天前去王家接生時，秀蘭拉著她的手說：“招娣姐，我夢見個穿紅衣的女人，她說要借我的肚子生個孩子……”

原來如此。這孩子還沒落地，就被惡鬼盯上了。

“把他給我?！标愓墟钒押⒆颖н^來，塞進(jìn)竹籃里，“我?guī)?*廟?！?br>
“**廟？”阿強愣住了，“這都什么時候了……”

“**娘娘管生死?！标愓墟钒寻菔鴴煸诨@柄上，遮住孩子的臉，“上頭不答應(yīng)的事，**會替你應(yīng)下。”

她沒說的是，剛才那女人提到的“大黑佛母”，她在二十年前見過一次——那時她還是游神隊伍的官將首，跟著**轎巡街，見過一個穿黑袍的女人站在屋頂上，身邊圍著無數(shù)小鬼，其中就有個紅衣的，跟今天這個一模一樣。

那次**顯圣，用“圣杯”定住了大黑佛母的分身，可那女人臨走時說：“等陰陽命的孩子出生，我再來取殼子?！?br>
現(xiàn)在，那個孩子就在她懷里。

陳招娣抱著竹籃走出王家宅，霧氣更濃了。巷子里的姜母鴨店飄來香氣，可她聞著只覺得惡心。她加快腳步，朝著鎮(zhèn)口的**廟走去，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，像一串未干的血痕。

**廟的飛檐在霧氣里若隱若現(xiàn)，檐角的銅鈴被風(fēng)吹得叮當(dāng)響，像是在回應(yīng)她的祈禱。陳招娣跪在**上，把竹籃放在供桌前，從懷里掏出三枚半月形的圣杯——那是她**將首時的法器，用桃木削的，磨得發(fā)亮。

“**娘娘，”她磕了個頭，聲音發(fā)顫，“這娃叫陸川，是阿強和秀蘭的遺腹子。他生來帶陰陽命，被惡鬼盯上了。您要是肯護(hù)著他，我陳招娣給您當(dāng)牛做馬，一輩子守著這廟?！?br>
她雙手捧起圣杯，輕輕一拋。

“?！?br>
圣杯落在**上，兩瓣朝上，一瓣朝下。

圣杯。

陳招娣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又拋了一次，還是圣杯。第三次，圣杯。

三圣杯落定，供桌上的長明燈突然爆了個燈花，**像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。陳招娣喜極而泣，對著神像重重磕了三個響頭：“謝**娘娘護(hù)佑！陸川，從今往后，你就是**娘娘保的人！”

她不知道，這一擲不僅定下了陸川的命，也引來了更兇險的因果。廟外的霧氣里，那個穿紅衣的女人正站在老榕樹下，看著廟門的方向冷笑：“三圣杯？呵，**護(hù)得了他一時，護(hù)不了他一世。等他長大，我就來拆他的魂，奪他的殼……”

風(fēng)卷著她的笑聲飄遠(yuǎn)，混在**廟的銅鈴聲里，成了陸川人生里第一個不詳?shù)念A(yù)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