諜戰(zhàn)敗家子
,陸景曜躺在他那鋪著進口埃及棉床單、能滾三圈不落地的豪華大床上,瞪著天花板上價值不菲的水晶吊燈,睡意全無。,熱水澡泡過了,甚至嘗試了福伯不知從哪兒聽來的偏方——默數(shù)綿羊。他數(shù)到第一千零八十只,那只領(lǐng)頭羊居然在他腦子里轉(zhuǎn)過頭,用上海話罵了句:“戇大(傻瓜),儂去看看又不會少塊肉!淦!”陸景曜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,把腦袋埋進真絲枕頭里,悶聲哀嚎。,平時被他用醇酒、美人和鈔票**得服服帖帖,今晚卻跟吃了**似的,在他胸腔里噼里啪啦炸個不停?!扒閳蟆?、“***”、“不惜代價”……這幾個詞像幾只惱人的跳蚤,在他神經(jīng)上反復(fù)橫跳。“關(guān)我屁事!我是陸景曜!滬上第一敗家子!我的正經(jīng)事是明天去哪里花錢,給哪個小報增加**新聞素材!”他試圖用身份催眠自已。。,一個更微弱、卻被他壓抑了十年的聲音在嘀咕:“萬一……萬一那‘東西’很重要呢?萬一能幫到什么人呢?**當年……”
“閉嘴!”他低吼一聲,煩躁地抓亂了精心打理過的頭發(fā)。
最終,對“萬一”那微小可能性的賭徒心態(tài),以及某種他自已都不愿承認的、對“正?!鄙畹碾[秘厭倦,戰(zhàn)勝了理智。他倒要看看,到底是什么“東西”,值得人在百樂門那種地方“不惜代價”。
他鬼鬼祟祟地溜出臥室,沒驚動任何人。車是不敢開了,目標太大。他換上深色的便裝,像個蹩腳的三流偵探,從后門溜出公館,一頭扎進秋夜微涼的霧氣里,攔了輛黃包車。
“霞飛路,百樂門后巷?!彼麎旱吐曇簦悬c做賊的興奮感。
車夫是個精瘦的中年人,聞言詫異地從后視鏡瞥了他一眼,心里嘀咕:“這辰光去百樂門后巷?要么是去**,要么是去銷贓??催@小白臉穿著……嘖,玩得挺花?!?br>
陸景曜:“……”
好吧,這讀心術(shù)(他現(xiàn)在不得不正視這個荒誕的稱呼了)在這種時候顯得格外多余且鬧心。
百樂門依舊燈火輝煌,前門隱約傳來樂聲。后巷卻完全是另一番景象?;璋?,潮濕,堆著些雜物,只有遠處一盞路燈投下慘淡的光暈。角落里,幾個模糊的人影似乎在進行某種交易,低聲的討價還價和鈔票的沙沙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陸景曜心臟砰砰直跳,把自已縮在一個巨大的垃圾桶后面。味道有點感人,但他忍了。他緊緊盯著百樂門員工通道旁邊那一排綠色的鐵皮儲物柜。
二號柜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十點五十,十點五十五……
就在他腿蹲得發(fā)麻,開始懷疑自已是不是聽錯了,或者干脆就是發(fā)了場臆癥時,員工通道的門悄無聲息地開了。
一個穿著百樂門侍者制服、帽檐壓得很低的男人閃了出來,動作敏捷,徑直走向二號儲物柜。他手里似乎捏著把鑰匙,左右張望。
來了!
陸景曜屏住呼吸,腎上腺素狂飆。他甚至能聽到自已血液奔流的聲音。
就在這時,異變陡生!
“不許動!舉起手來!”一聲低沉的厲喝從巷子另一頭傳來。三個黑影如同鬼魅般撲出,手里赫然端著槍!不是巡捕房常見的駁殼槍,而是更精悍的短家伙。
幾乎是同時,另一側(cè)堆放的木箱后也閃出兩人,同樣持槍,封住了侍者的退路?!皷|西交出來!”這邊領(lǐng)頭的是個嘶啞的嗓音。
兩撥人!黑吃黑?陸景曜腦子里剛閃過這個念頭,就聽見第一撥人中有人用極快的日語低吼了一句什么。
***!他雖聽不懂,但那語調(diào)絕不會錯!
侍者顯然也懵了,但反應(yīng)極快,非但沒有舉手,反而猛地將手中一個小巧的金屬筒狀物向斜刺里一拋,同時自已撲向相反方向!
“八嘎!”
“開槍!”
砰砰砰!
壓抑的槍聲瞬間撕裂了小巷的寂靜!**打在鐵皮柜上,濺出刺目的火星;打在墻壁上,噗噗作響。那個被拋出的金屬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,好死不死,直奔陸景曜藏身的垃圾桶后面落來!
“**!”陸景曜魂飛魄散,下意識就想躲,可腿麻了,動作慢了半拍。那金屬筒“當啷”一聲,擦著他的頭皮,砸在他身后的墻壁上,又彈落在地,滴溜溜滾到他腳邊。
時間仿佛凝固了。
所有槍口,瞬間調(diào)轉(zhuǎn)方向。
六七道冰冷的、充滿殺意的目光,齊刷刷釘在了這個穿著深色衣服、蹲在垃圾桶后面、一臉呆滯的“不速之客”身上。
陸景曜腦子里一片空白。什么紈绔面具,什么偽裝,全沒了。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——完了,要死!
一個**特工(陸景曜猜的)眼中兇光一閃,幾乎沒有猶豫,槍口對準他,扣動扳機!
生死一瞬!
陸景曜根本來不及思考,身體遵從求生本能向后猛仰!**擦著他胸前西裝外套的紐扣飛過,“嗤”一聲在布料上留下一道焦痕,擊打在后面的墻壁上,碎石濺了他一臉。
**辣的疼!死亡的氣息如此之近!
就在他倒地的瞬間,世界的聲音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調(diào)低了音量。槍聲、腳步聲、喝罵聲變得模糊、遙遠。
取而代之的,是潮水般洶涌而來的、清晰無比的心聲,直接在他腦顱內(nèi)炸響!
(來自那個開槍的**特工):“倒霉!怎么還有個路人?算了,滅口!嗯?剛才那一槍居然沒中?八嘎,手滑了?中午吃的壽司好像不太新鮮,肚子有點不舒服……”
(來自另一個試圖包抄的便衣):“快!抓住那侍者!處長說了,活的重賞!死的也行!獎金夠給翠喜贖身了……**,這陸家大少爺蹲這兒干嘛?拍電影???晦氣!”
(來自最初那個嘶啞嗓音的頭目):“東西在那邊!先拿東西!別管那小子……等等,那小子好像是陸鎮(zhèn)海的兒子?綁了他是不是能敲一大筆?比這情報值錢吧?不行,任務(wù)要緊……好糾結(jié)!”
陸景曜躺在地上,胸口劇痛(被碎石打的),耳朵里卻充斥著這些荒誕離奇、與眼前血腥場面格格不入的“心聲”??謶?、荒謬、還有一絲極其不合時宜的想笑的感覺,混合成一種難以言喻的體驗。
就在這時,一道高挑纖細的身影,如同夜色中掠出的靈貓,從員工通道上方的消防梯上一躍而下,輕盈落地,正好擋在了陸景曜和幾名**之間!
是蘇曼影!
她已脫去侍酒師的華麗服飾,換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衣褲,長發(fā)束起,臉上沒什么表情,只有一雙眸子在昏暗光線下亮得懾人。她手中沒有槍,只有剛才端酒托盤時那種冷靜的氣勢。
一個**特工調(diào)轉(zhuǎn)槍口指向她。
蘇曼影不等他開槍,身形一晃,快得只見殘影,一個干脆利落的擒拿手,扣腕、奪槍、肘擊咽喉!動作行云流水,那特工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軟倒在地。
(陸景曜清晰聽到那特工倒地前最后一個念頭:“這女人……好快……工資……還沒結(jié)……”)
“東西帶走!人別管了!撤!”嘶啞嗓音的頭目當機立斷,顯然蘇曼影的出現(xiàn)和犀利身手打亂了他們的計劃。其中一人猛地撲向地上那個金屬筒。
蘇曼影腳尖一挑,將旁邊一個空鐵皮桶踢飛,精準地砸向那人,同時喝道:“走!” 這話是對地上還在發(fā)懵的陸景曜說的。
陸景曜如夢初醒,連滾爬爬站起來,也顧不得什么形象了,抱頭就往巷子深處沒命地跑!身后傳來幾聲壓抑的槍響和打斗聲,但他不敢回頭。
他一直跑,跑到肺像要炸開,跑到聽不見任何身后的聲音,才敢躲進一個漆黑的門洞,扶著墻大口喘氣。
冷汗浸透了內(nèi)衣,晚風吹過,冰涼。胸口的擦傷**辣地疼。
但比疼痛更清晰的,是腦海里殘留的那些聲音。
“肚子不舒服……”
“獎金贖身……”
“工資還沒結(jié)……”
還有……蘇曼影那雙冷靜銳利的眼睛。
陸景曜喘勻了氣,慢慢直起身,看著自已沾滿污漬、紐扣崩掉一顆的昂貴衣服,突然無聲地笑了起來。
笑聲越來越大,帶著劫后余生的虛脫,和一種近乎瘋狂的荒謬感。
諜戰(zhàn)?陰謀?生死搏殺?
他聽著那些特工殺手們滿腦子柴米油鹽、工資肚痛的“心聲”,忽然覺得……
這***,好像跟戲文里演的不太一樣啊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