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相知，年味兒還沒聞著，西北風倒是愈發(fā)囂張起來。，病情穩(wěn)定后，堅持要回家養(yǎng)著?！霸卺t(yī)院一天，得多花多少錢！還得個人陪著！”老爺子心疼錢，也心疼閨女廠里醫(yī)院兩頭跑，人都瘦了一圈。，團里后勤出面，醫(yī)藥費報銷了大半，剩下的沈青禾硬是塞給了李軍醫(yī)，算是自家承擔的部分。這份人情，她心里沉甸甸地記著。，沈青禾肩上的擔子稍微松了點，但年關(guān)將近，廠里的活兒卻更忙了。一批出口到阿爾巴尼亞的“的確良”襯衣，花色和工藝要求刁鉆，廠里幾個老師傅都撓頭，最后還是沈青禾帶著幾個小徒弟，連著熬了幾個大夜，反復(fù)試驗，硬是給啃下來了。車間主任拍著她的肩膀，直說“小沈是咱廠的寶貝疙瘩”，獎勵了她二兩肉票和半斤白糖——這在當時可是頂頂實惠的好東西。，心里盤算著：肉留著過年包餃子，白糖……給爹沖水喝，潤潤肺。經(jīng)過服務(wù)社，看見有凍得梆硬的帶魚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咬牙用剩下的副食票稱了半斤。年嘛，總得有點葷腥。，天已經(jīng)擦黑了。寒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，她縮了縮脖子，把圍巾又裹緊了些。走到自家單元門口，跺了跺腳上的雪泥，剛要上樓，眼角瞥見旁邊那輛眼熟的吉普車。，手里也拎著個網(wǎng)兜，隱約能看到里面是幾個罐頭和紙包。他似乎也看到了她，腳步頓了頓。，避無可避。沈青禾現(xiàn)在看見他，心情有點復(fù)雜。感激是有的，但之前那點“相看兩厭”的慣性還在，加上這人氣場實在太強，她總覺得有點不自在?！瓣憟F長?！彼乳_口，算是打招呼，聲音被風吹得有點飄?！班拧！标憫?zhàn)烽應(yīng)了一聲，目光在她凍得通紅的鼻尖和手里寒酸的年貨上掃過，沒什么表情，“沈工恢復(fù)得怎么樣？好多了，能下地慢慢走了，多謝您記掛?！鄙蚯嗪炭吞椎?，心里卻嘀咕：這話問得，跟領(lǐng)導(dǎo)視察似的。“注意保暖，避免復(fù)發(fā)?！标憫?zhàn)烽說完，似乎就準備上樓了。，又想起他幫忙的人情，鬼使神差地開口：“陸團長，那個……上次的事，一直沒好好謝謝您。要不……上樓坐坐？家里沒什么好東西，但……喝口熱水暖暖身子？”，她自己先愣了。請“冷面**”回家坐坐？她瘋了吧？可話已出口，收不回來了。她只能硬著頭皮，擠出個干巴巴的笑容。
陸戰(zhàn)烽顯然也愣了一下。他轉(zhuǎn)過頭，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臉上，像是在評估她這話的誠意，又或者是在判斷這是否又是一個“戰(zhàn)略陷阱”。
沉默了幾秒。就在沈青禾快要被這沉默和冷風凍僵，準備打哈哈說自己開玩笑時，陸戰(zhàn)烽開口了，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：“好?！?br>沈青禾：“……”
上樓，開門。
家里逼仄但收拾得干凈。沈父蓋著毯子靠在床上聽收音機，沈母在小小的廚房里忙活。見女兒回來，還帶著陸戰(zhàn)烽，老兩口都吃了一驚，連忙招呼。
“陸團長，快，快請進！屋里亂，您別嫌棄！”沈母有些手足無措，趕緊用抹布擦了擦家里唯一一張像樣的椅子。
“阿姨，叔叔，打擾了?！标憫?zhàn)烽倒是很客氣，將手里的網(wǎng)兜放在進門的小桌上，“一點年貨，給二老添個菜。”動作自然，仿佛只是隨手。
沈青禾瞥了一眼，網(wǎng)兜里是兩聽午餐肉罐頭，一包冰糖，還有一小包茶葉。都是緊俏貨。這禮……可不輕。
“這怎么好意思！使不得使不得！”沈父連連擺手，“上次住院就夠麻煩您的了！”
“一點心意，應(yīng)該的?！标憫?zhàn)烽語氣平淡，卻不容推拒。他脫下軍大衣，沈青禾下意識接過來，觸手是冰冷而厚實的質(zhì)地，帶著外面風雪的寒氣，還有一股極淡的、屬于男性的、類似肥皂和鋼鐵混合的冷冽氣息。她手抖了一下，趕緊掛到門后。
屋子小，多了個高大挺拔的陸戰(zhàn)烽，頓時顯得更擁擠了。他坐在那張舊椅子上，背脊挺直，雙手放在膝蓋上，標準的**坐姿。沈青禾給他倒了杯熱水，用的是家里待客最好的、帶紅雙喜字的搪瓷缸子。
“家里沒什么茶葉，您將就喝點熱水?！鄙蚯嗪贪驯臃旁谒媲暗淖郎?，自己搬了個小板凳坐在稍遠的地方。氣氛有點微妙的尷尬。
沈父沈母都是老實人，面對這位氣勢迫人的年輕團長，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么。還是沈父咳嗽兩聲，打破沉默：“陸團長，聽說你們團最近搞大練兵，成績突出啊?！?br>“嗯，常規(guī)訓(xùn)練?！标憫?zhàn)烽言簡意賅。
“年輕人，有干勁兒，好！”沈父干巴巴地夸了一句。
又是沉默。只有收音機里滋滋啦啦播放著**樣板戲的唱段。
沈青禾如坐針氈。早知道不開口了！這哪是請人喝水，簡直是請了尊冷面神回來供著！她偷偷瞄了陸戰(zhàn)烽一眼，他正垂著眼，看著杯中裊裊升起的熱氣，側(cè)臉在昏黃燈光下，少了幾分平時的冷硬，但依舊線條分明，沉默得讓人心慌。
她決定找點話說，不然要憋死了。
“陸團長，您……一個人在這邊過年？” 問完她就想抽自己，這問的什么廢話！人家家屬又沒隨軍，可不一個人么！
陸戰(zhàn)烽抬眼看她，目光平靜：“嗯。父母在老家。”
“哦……”沈青禾沒話找話，“那……團里不組織活動？”
“有聚餐?！?br>“哦……” 又沒話了。
沈青禾覺得這簡直是她人生中最漫長的幾分鐘。她正絞盡腦汁想下一個話題時，陸戰(zhàn)烽忽然開口了，問的卻是她沒想到的：
“你那本書，”他目光轉(zhuǎn)向沈青禾隨手放在床頭柜上的、用牛皮紙包著的《服裝裁剪與縫紉》，“看完了？”
沈青禾一愣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心里有點驚訝。他居然注意到這個？還記著？
“啊，看是看完了，不過還得還回去。有些地方還得慢慢琢磨?！鄙蚯嗪陶f到這個，話**稍微打開了一點，“里面有些新式裁剪法和省道處理，跟咱們廠里現(xiàn)在用的老法子不一樣，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嗯。”陸戰(zhàn)烽點了點頭，居然接了一句，“技術(shù)革新，很重要?！?br>這話從他一個帶兵打仗的團長嘴里說出來，有點突兀，但又莫名地……不違和。沈青禾忽然覺得，這人好像也不完全是個只知道打仗的“木頭”。
“是啊，我們廠里也在試著搞點小革新，就是條件有限，好多想法實現(xiàn)不了?！鄙蚯嗪虈@了口氣，順手拿起旁邊笸籮里一件正在縫補的舊衣服——是弟弟青楊的褲子，膝蓋磨破了，她正在上面打補丁。補丁用的是一塊從舊軍裝上拆下來的、顏色相近的布，她已經(jīng)用縫紉機走了一圈，現(xiàn)在正在手工繡幾針簡單的紋樣，想讓補丁不那么顯眼。
陸戰(zhàn)烽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活計上。她的手指纖長，但指腹有薄繭，穿針引線的動作卻異常靈巧、穩(wěn)定。那幾針看似隨意的紋樣，讓一塊普通的補丁，多了點說不出的……味道。
“你這補丁，”他忽然開口，語氣里似乎有極淡的疑惑，“為什么多繡這幾針？”
沈青禾手一頓，沒想到他會問這個。她看了看手里的補丁，隨口道：“哦，就是覺得光禿禿一塊布貼上去不好看。繡兩針，遮遮丑，也……結(jié)實點?！?其實她沒說實話。她就是覺得，哪怕打補丁，也能稍微弄好看一點。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，對“美”和“得體”那點微不足道的執(zhí)著，即使是在這樣捉襟見肘的年代。
陸戰(zhàn)烽沒說話，只是看著她的手，又看了看那塊被賦予了簡單紋樣的補丁，眼神里似乎有什么東西閃了閃，很細微。
沈母端著一小碟炒瓜子出來，打斷了這短暫的、有些奇異的交流?！瓣憟F長，嗑點瓜子，自家炒的，沒啥好東西?！?br>“謝謝阿姨?！标憫?zhàn)烽抓了一小把，卻沒嗑，只是拿在手里。
氣氛似乎比剛才緩和了一點點。沈青禾一邊縫補丁，一邊跟父母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廠里的事，年貨的準備，弟弟的調(diào)皮。陸戰(zhàn)烽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，偶爾“嗯”一聲，表示他在聽。
沈青禾說著說著，忽然想起什么，抬頭對陸戰(zhàn)烽說：“對了陸團長，您那件軍襯衣，后來……用汽油處理了嗎？機油印子掉了沒？”
她本意是想找個由頭，把上次水房那點不愉快揭過去，順便表達一下“我聽取了你建議”的友好態(tài)度。
沒想到，陸戰(zhàn)烽聞言，表情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雖然很快恢復(fù)，但沈青禾敏銳地捕捉到了。
“嗯?！?他應(yīng)了一聲，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效果……尚可?！?br>沈青禾眨眨眼。效果“尚可”？那就是沒完全干凈唄！她心里莫名有點小得意，看吧，你那“**化”洗衣指南也不是萬能的！
她忍不住嘴角翹了翹，但很快壓下去，故作正經(jīng)地說：“哦，那就好。其實那種混合污漬，有時候光用汽油也不行，還得配合點土法子，比如用淘米水先泡泡……”
陸戰(zhàn)烽看向她，眼神里似乎帶了一絲探究。
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喊聲：“姐！姐！我回來了！**了！”
是沈青楊，像個小炮彈一樣沖進來，帶著一身寒氣?？吹郊依镉锌腿耍€是個穿著軍裝、表情嚴肅的叔叔，小家伙一下子剎住車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站好，小聲叫了句“叔叔好”。
陸戰(zhàn)烽對他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
沈青楊眼尖，看到小桌上陸戰(zhàn)烽帶來的網(wǎng)兜，眼睛頓時亮了，但不敢造次，只偷偷咽口水。
沈青禾看著弟弟那饞樣，又看看陸戰(zhàn)烽帶來的東西，心里那點感激和不好意思又涌了上來。她起身，對陸戰(zhàn)烽說：“陸團長，您坐會兒，我去幫媽做飯。今晚……就在這兒吃吧？沒什么好菜，就是家常便飯?！?br>這次，陸戰(zhàn)烽拒絕得很干脆：“不了，團里還有事。不打擾你們用餐?！?說著，他站起身，拿起軍大衣。
沈父沈母連忙挽留，但陸戰(zhàn)烽態(tài)度堅決。他穿好大衣，對沈家二老點點頭：“叔叔阿姨，好好休息，我先走了?！?又看了一眼沈青禾，“謝謝你的熱水?！?br>說完，轉(zhuǎn)身，拉**門，高大的身影沒入門外走廊的黑暗中。那冷冽的氣息也隨之消散。
屋里一下子空曠（或者說，正常）了許多。
沈青禾看著關(guān)上的門，心里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。好像……也沒那么可怕？就是話少了點，人冷了點兒。
“姐，這叔叔誰啊？看著好嚇人?！鄙蚯鄺顪愡^來，小聲問。
“陸團長，住二樓的，是個好人。”沈青禾摸了摸弟弟的頭，把他攆去洗手，自己走到小桌邊，看著那網(wǎng)兜年貨，心里沉甸甸的。
“這陸團長，看著冷，心倒是善?！鄙蚰父袊@，“這些東西，可值不少錢和票呢。”
“嗯。”沈青禾應(yīng)了一聲，心里想：人情越欠越大了，這可怎么還？
轉(zhuǎn)眼到了臘月二十三，小年。
廠里下午放了假，沈青禾早早回家，和母親一起掃塵，祭灶。雖然物資匱乏，但該有的儀式感還是要有一點的。沈父精神好了不少，也能幫著遞遞東西。
正忙活著，樓道里傳來一陣喧嘩，似乎有不少人上來。沈青禾探頭一看，是幾個穿著軍裝的戰(zhàn)士，抬著什么東西，正往二樓陸戰(zhàn)烽家去。領(lǐng)頭的好像是陸戰(zhàn)烽的通訊員，小趙。
“趙同志，這是……”沈青禾好奇地問了一句。
小趙見是她，憨厚一笑：“沈姐，是團里給團長發(fā)的年貨，還有一些戰(zhàn)友寄來的東西，我們給送上來?！?br>沈青禾點點頭，心里卻想：陸戰(zhàn)烽一個人，能吃掉這么多東西？不過轉(zhuǎn)念一想，人家是團長，待遇好也正常。
她縮回頭，繼續(xù)擦窗戶。剛擦了兩下，就聽到樓下傳來敲門聲，然后是陸戰(zhàn)烽那辨識度極高的、沒什么起伏的聲音：“小趙，把這兩箱蘋果，還有那包紅糖，給三樓沈工家送去?！?br>沈青禾擦窗戶的手一頓。
緊接著，就聽到小趙“是！”的應(yīng)答，和上樓的腳步聲。
“咚咚咚?！鼻瞄T聲響起。
沈青禾打開門，小趙和另一個戰(zhàn)士，一人抱著一個印著“軍區(qū)**”字樣的紙箱子，另一人拎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，站在門口。
“沈姐，團長讓送來的。說是給沈工和您家過年添點東西?！毙≮w笑得一臉樸實。
沈青禾看著那兩箱明顯是**的、個頭勻稱的紅**蘋果，還有那一大包估計得有兩三斤的紅糖，腦子有點懵。
“這……這太貴重了！我們不能收！陸團長自己留著吃……”沈青禾連忙推辭。
“沈姐，您就別為難我們了。團長的命令，我們必須執(zhí)行?！毙≮w不由分說，把東西往她家門檻里一放，“團長說了，沈工需要營養(yǎng)，蘋果糖分高，維生素豐富。紅糖補氣血。您就收下吧！我們還得去給別的**送東西，先走了?。　?br>說完，兩個戰(zhàn)士敬了個禮，轉(zhuǎn)身蹬蹬蹬跑了，根本不給沈青禾拒絕的機會。
沈青禾看著地上那堆“燙手”的年貨，哭笑不得。這個陸戰(zhàn)烽！送禮都送得這么……強勢！不容拒絕！
沈父沈母也出來了，看到東西，又是驚訝又是無措。
“這陸團長……也太客氣了！這怎么好意思！”沈母直搓手。
沈青禾嘆了口氣，彎腰把東西搬進來。蘋果的清香和紅糖特有的甜潤氣息隱隱透出。在物質(zhì)匱乏的年代，這簡直是頂級的美味和營養(yǎng)品。
“先收著吧?！鄙蚯嗪虩o奈道，“回頭……我再想想辦法還這個人情?！?可怎么還呢？人家是團長，缺啥？她能給啥？做飯？人家吃食堂。做衣服？人家軍裝都是部隊發(fā)的……
她看著那紅彤彤的蘋果，忽然想起陸戰(zhàn)烽一個人冷冷清清過年的樣子。心里某個地方，軟了一下。
除夕夜，家家戶戶燈火通明，隱約有笑聲和零星的鞭炮聲傳來。
沈家雖然清貧，但年夜飯也盡力張羅了四個菜：白菜粉條燉那半斤帶魚（切成小段，每人能分一兩塊），醋溜白菜，炒土豆絲，還有一碗沈母珍藏的、用肉票換來的一小條五花肉做的***，油亮亮的，是年夜飯的硬菜。主食是白面和玉米面混合的二合面餃子。
一家人圍坐在小桌前，雖然簡陋，但溫暖。沈青禾給父母夾菜，聽著弟弟嘰嘰喳喳說想去放鞭炮（雖然買不起），心里覺得，這就是家的味道。
吃到一半，沈青禾看著那碗沒動幾筷子的***，又看了看那兩箱放在墻角、格外顯眼的蘋果，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。
她放下筷子，用碗盛了滿滿一碗餃子，又撥了小半碗***和幾塊帶魚在上面，拿另一個碗扣好。然后，拿起兩個又大又紅的蘋果，用熱水仔細洗干凈。
“爸，媽，我下樓一趟?！鄙蚯嗪陶f。
沈父沈母對視一眼，似乎明白了什么，點點頭：“去吧，替我們謝謝陸團長。”
沈青禾端著碗，拿著蘋果，下了樓。站在陸戰(zhàn)烽家門口，她深吸了口氣，才抬手敲門。
“咚咚咚?！?br>里面很快傳來腳步聲，門開了。
陸戰(zhàn)烽站在門口，依舊穿著軍裝（似乎沒換常服），屋里沒開大燈，只亮著書桌上的一盞臺燈，光線有些昏暗。他手里還拿著一本書，似乎剛才正在看。看到是沈青禾，他眼中掠過一絲訝異。
“陸團長，除夕快樂?！鄙蚯嗪膛ψ屝θ葑匀稽c，把手里的碗和蘋果遞過去，“家里包了點餃子，還有菜，味道一般，您別嫌棄。這兩個蘋果……是回禮。謝謝您送的年貨?！?br>陸戰(zhàn)烽的目光落在那個扣著的碗和紅彤彤的蘋果上，又移到沈青禾被凍得有點發(fā)紅、卻帶著真誠笑意的臉上。他沉默了幾秒，才伸手接過。
“謝謝?！彼穆曇羲坪醣绕綍r低啞了一點，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進來坐？”
“不了不了，家里還等著呢。”沈青禾連忙擺手，“您趁熱吃。我……我先上去了。” 說完，像是怕他再說什么，轉(zhuǎn)身就要走。
“沈青禾?！标憫?zhàn)烽忽然叫了她的全名。
沈青禾腳步一頓，回頭。
陸戰(zhàn)烽站在門口的光影里，身形挺拔，手里端著那個樸素的碗，看著她，很認真地說：“謝謝。除夕快樂?！?br>他的眼神，在昏暗的光線下，似乎不再那么冰冷，有了點屬于人間煙火的溫度。
沈青禾心尖莫名顫了一下，胡亂點點頭：“嗯，您也快樂！” 然后逃也似的跑上了樓。
靠在自家門后，聽著自己有些快的心跳，沈青禾拍了拍臉。真是的，跑什么！不就是送個飯么！
而樓下，陸戰(zhàn)烽關(guān)上門，走回書桌前。他把碗放在桌上，揭開扣著的碗。
熱氣混合著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。白白胖胖的餃子，油亮的***，煎得金黃的帶魚段。很簡單，甚至有些粗糙，但卻是實實在在的、帶著家庭溫暖的年夜飯。
他拿起筷子，夾了一個餃子，送入口中。白菜豬肉餡，咸淡適中，面皮勁道。比他吃過的所有食堂和宴會上的餃子，都……不一樣。
他又看了一眼那兩個洗得干干凈凈、泛著**光澤的紅蘋果。
拿起一個，咬了一口。清脆，多汁，很甜。
他慢慢地吃著餃子，就著菜，一口一口，將碗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凈凈。然后，拿起那個啃了一口的蘋果，繼續(xù)吃完。
屋子里很安靜，只有窗外遠處零星的鞭炮聲。但似乎，沒那么清冷了。
他走到窗前，看著三樓那扇亮著溫暖燈光的窗戶。隱約能看到里面晃動的人影，聽到隱約的笑語。
看了一會兒，他回到書桌前，拿起剛才看的那本書——不是**著作，是一本《蘇聯(lián)輕工業(yè)技術(shù)匯編（紡織分冊）》，里面有一些關(guān)于紡織機械和面料處理的文章。他翻到其中一頁，上面有他用紅筆做的標注。
目光落在那些專業(yè)術(shù)語和圖表上，他的思緒，卻似乎飄開了一瞬。
沈青禾……一個在紡織廠搞技術(shù)革新的女同志。會為了一顆土豆跟他“理論”，會在補丁上繡花，會熬通宵攻克生產(chǎn)難題，也會在除夕夜，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餃子和兩個蘋果。
有點吵，有點倔，手很巧，心……似乎不壞。
他合上書，揉了揉眉心。腦海里浮現(xiàn)的，卻是師部最近開會傳達的一些風聲，關(guān)于軍隊整頓，關(guān)于戰(zhàn)備重心轉(zhuǎn)移，也關(guān)于……可能到來的、更深層次的變革。
時代在隱隱躁動。他作為一團主官，需要思考的太多。
至于那個叫沈青禾的女同志……或許，就像這除夕夜里一碗意外的餃子，帶來些許意外的暖意，但也僅此而已。
他收起思緒，重新攤開****，拿起鉛筆。那些溫暖的食物氣息和蘋果的甜香，漸漸被墨水和紙張的味道掩蓋。
只是，在之后許多個獨自加班的深夜，當他感到疲憊和寒意時，會偶爾想起那碗餃子的味道，和那兩個很甜的蘋果。
冬去春來，積雪消融。
家屬院里的日子，似乎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。沈青禾依舊在廠里忙碌，陸戰(zhàn)烽依舊早出晚歸，帶兵訓(xùn)練。兩人偶爾在院里遇到，點點頭，算是打過招呼，很少交談。那點除夕夜的“交情”，仿佛只是寒冷冬日里一點微弱的火星，很快就熄滅了。
直到三月初的一天。
沈青禾下班回來，剛走到樓前，就聽到一陣激烈的爭吵聲，還夾雜著女人的哭喊。不少鄰居圍在單元門口，指指點點。
她擠進去一看，愣住了。
爭吵的中心，竟然是陸戰(zhàn)烽！他站在單元門口，臉色是前所未有的陰沉，眼神冷得像冰，周身散發(fā)著駭人的低氣壓。他對面，是一個穿著時髦（相對這個年代而言）的年輕女人，燙著卷發(fā)，穿著呢子大衣，正在抹眼淚，聲音尖利：
“……陸戰(zhàn)烽！你有沒有良心！我大老遠跑來，你就是這個態(tài)度？！我爹**話你也不聽了是不是？！”
沈青禾認得這女人，是隔壁師劉副師長的閨女，劉麗娜，在***工作，心高氣傲，是家屬院里有名的“一枝花”。她怎么跑這兒來跟陸戰(zhàn)烽吵上了？
周圍鄰居議論紛紛。
“聽說劉副師長想跟陸團長結(jié)親家……”
“陸團長沒答應(yīng)？瞧把劉麗娜氣的……”
“陸團長這性子，劉麗娜哪受得了……”
“哎喲，這可真是……”
陸戰(zhàn)烽面對劉麗娜的哭鬧，眉頭緊鎖，嘴唇抿成一條直線，顯然在極力忍耐。他冷冷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懾人的力量：“劉麗娜同志，請注意你的言行。我的個人問題，不需要別人插手，更不需要拿來在這里討論。請你離開?！?br>“你！”劉麗娜被他這冷硬的態(tài)度氣得渾身發(fā)抖，指著他的鼻子，“陸戰(zhàn)烽！你別不識抬舉！你以為你一個團長了不起？我爹……”
“你爹是副師長，我知道?！标憫?zhàn)烽打斷她，語氣沒有絲毫波動，“但這與我和你之間的事無關(guān)。請回吧，別影響其他同志休息?！?br>他的態(tài)度，冷靜，克制，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，比任何激烈的言辭都更傷人。
劉麗娜大概是沒受過這種委屈，又是在大庭廣眾之下，臉上掛不住，哭聲更大，話也更難聽起來，甚至開始口不擇言地數(shù)落陸戰(zhàn)烽“不懂人情”、“性格古怪”、“活該打光棍”……
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。沈青禾看著被圍在中間、承受著無端指責和圍觀目光的陸戰(zhàn)烽，雖然他站得筆直，面無表情，但她不知怎么，心里忽然有點不是滋味。
這個人，幫她父親聯(lián)系醫(yī)院，送年貨，雖然方式別扭，但確實是好心?，F(xiàn)在卻被一個胡攪蠻纏的女人，當著這么多人的面，這樣指責羞辱……
她腦子一熱，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，撥開人群走了進去。
“劉麗娜同志！”沈青禾聲音清脆，一下子壓過了周圍的嘈雜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，包括陸戰(zhàn)烽和劉麗娜。
劉麗娜看見沈青禾，愣了一下，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嫉恨和不屑。她認得沈青禾，一個普通工人家庭出身的女兒，長得倒是有幾分顏色，但憑什么這時候跳出來？
“沈青禾？這兒沒你的事，少多管閑事！”劉麗娜語氣很沖。
沈青禾走到陸戰(zhàn)烽身邊，沒看他，只是直視著劉麗娜，臉上帶著笑，語氣卻毫不客氣：“劉麗娜同志，這是家屬院，是大家休息生活的地方，不是你***的舞臺。你在這兒又哭又鬧，影響多不好？陸團長是**干部，工作繁忙，沒空陪你在這兒演‘逼婚’的戲碼。有什么話，不能好好說，非要鬧得人盡皆知？你不嫌丟人，我們還嫌吵呢！”
她語速又快又脆，像炒豆子一樣，噼里啪啦一頓輸出，把劉麗娜都聽懵了。
“你……你算什么東西！敢這么跟我說話！”劉麗娜反應(yīng)過來，氣得臉都白了。
“我是不算什么東西，我就是這兒一普通住戶，看不得有人在這兒撒潑影響大家！”沈青禾叉著腰，氣勢一點不輸，“你不是***的嗎？唱唱歌跳跳舞不好嗎？非得上趕著找人吵架？陸團長都說了請你離開，你聽不懂人話是怎么著？非得讓警衛(wèi)連的同志來‘請’你？”
提到警衛(wèi)連，劉麗娜氣勢一滯。她可以仗著父親的身份在家屬院有些**，但真鬧到叫警衛(wèi)，她爹臉上也不好看。
“好！好你個沈青禾！你給我等著！”劉麗娜惡狠狠地瞪了沈青禾一眼，又恨恨地剜了陸戰(zhàn)烽一眼，踩著高跟鞋，哭著跑了。
圍觀的人群見沒熱鬧看了，也漸漸散去，只是看向陸戰(zhàn)烽和沈青禾的目光，多了些探究和玩味。
單元門口，只剩下沈青禾和陸戰(zhàn)烽兩個人。
一陣冷風吹過，沈青禾才后知后覺地感到一點……尷尬和后悔。她剛才是不是太沖動了？好像……有點多管閑事？
她偷偷瞄了一眼陸戰(zhàn)烽。他還站在那里，側(cè)臉線條緊繃，眼神深不見底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那個……陸團長，我……我就是看她太吵了，隨口說了兩句……”沈青禾試圖解釋，聲音越來越小。
陸戰(zhàn)烽轉(zhuǎn)過頭，目光落在她臉上。那目光很沉，很靜，帶著一種她看不懂的復(fù)雜情緒。他看了她好幾秒，才緩緩開口，聲音有些沙?。?br>“謝謝?！?br>只有兩個字。但沈青禾聽得出，里面的分量。
她擺擺手，故作輕松：“嗨，謝啥，我就是路見不平……那什么，您忙，我先上去了！” 說完，就想溜。
“沈青禾?！标憫?zhàn)烽又叫住了她。
沈青禾腳步一頓，心跳莫名又快了兩拍。
“以后，”陸戰(zhàn)烽看著她，很認真地說，“我的事，你不要摻和。對你不好。”
他的語氣，不是責怪，更像是一種……提醒？或者說，保護？
沈青禾愣了一下，隨即一股倔勁兒上來了：“有什么不好的？她還能吃了我？我就是看不慣她那樣！”
陸戰(zhàn)烽看著她又亮起來、帶著不服氣的眼睛，沉默了一下，似乎想說什么，但最終只是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。
“上去吧，風大?！彼f。
沈青禾“哦”了一聲，轉(zhuǎn)身上樓。走到樓梯拐角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陸戰(zhàn)烽還站在原地，暮色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，孤單，挺拔，又仿佛承載著許多看不見的東西。
她心里那點因為“多管閑事”而產(chǎn)生的忐忑，忽然就淡了。
這個人，好像也沒那么討厭。就是……活得太累，太獨了。
然而，沈青禾沒想到，她這“路見不平”的后果，來得這么快。
第二天她去廠里，就感覺氣氛不太對。平時關(guān)系還不錯的幾個小姐妹，看她的眼神有點躲閃。中午在食堂吃飯，更是隱約聽到有人議論。
“聽說了嗎？沈青禾跟陸團長……”
“真的假的？她昨天還幫陸團長罵跑了劉麗娜！”
“看不出來啊，平時挺正經(jīng)一人……”
“嘖，攀上高枝了唄……”
流言像長了翅膀，飛快地在廠區(qū)和家屬院傳播。內(nèi)容無非是她沈青禾“癩蛤蟆想吃天鵝肉”，“巴結(jié)”陸團長，甚至更難聽的都有。
沈青禾氣得飯都吃不下。她行得正坐得直，憑什么被人這么說？可眾口鑠金，她一張嘴怎么說得過那么多張？
下午干活時都心不在焉，差點出了次品。車間主任把她叫去，委婉地提醒她注意影響。
沈青禾憋了一肚子火，下班回家，臉色很不好看。沈父沈母也聽到了風聲，擔憂地看著她，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。
正煩著，弟弟沈青楊氣呼呼地跑回來：“姐！樓下一群壞小子，說你壞話！我跟他們打了一架！”
沈青禾一看，弟弟臉上掛了彩，衣服也扯破了，頓時火冒三丈：“誰？帶我去！”
她拉著弟弟就要下樓，剛打開門，卻愣住了。
陸戰(zhàn)烽站在她家門口，看樣子正要敲門。他臉色沉靜，但眼神銳利?？吹缴蚯嗪探愕艿臉幼?，他目光在沈青楊臉上的傷處停頓了一下。
“陸團長？”沈青禾沒想到他會來。
陸戰(zhàn)烽沒說話，側(cè)身讓開。他身后，站著三個耷拉著腦袋的半大孩子，還有他們的家長——都是家屬院的軍屬。孩子們臉上也帶著點傷，顯然剛“切磋”過。
“道歉?！标憫?zhàn)烽對那三個孩子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三個孩子嚇得一哆嗦，連忙對著沈青楊和沈青禾鞠躬：“對不起！我們不該亂說沈阿姨壞話！不該打架！”
他們的家長也滿臉尷尬，連連道歉：“沈工，對不住，孩子不懂事，胡說八道，回去我們一定好好管教！青楊沒事吧？要不要去衛(wèi)生所看看？”
沈青禾看著這場面，有點懵。陸戰(zhàn)烽這是……帶著“人犯”上門賠罪來了？
陸戰(zhàn)烽看向她，語氣平靜，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：“謠言止于智者，也止于行動。沈青禾同志昨天是出于公心，維護家屬院秩序。任何不負責任的猜測和議論，都是錯誤的。我已經(jīng)向廠里和家屬委員會說明了情況。以后，我不希望再聽到任何類似的言論?！?br>他的話，像一記重錘，砸散了那些紛紛揚揚的流言蜚語。那幾個家長臉色更加訕訕，連連保證。
“謝謝陸團長主持公道?！鄙蚋父屑さ卣f。
陸戰(zhàn)烽點點頭，又看了一眼還有些發(fā)愣的沈青禾，沒再說什么，轉(zhuǎn)身離開。那挺拔的背影，仿佛自帶一股滌蕩污濁的力量。
沈青禾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，心里那股憋悶的怒火和委屈，忽然就散了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種奇異的、安心的感覺。
這個人，好像……總是在她需要的時候，用一種強硬而直接的方式，替她擋住風雨。
雖然，方式還是那么“陸戰(zhàn)烽式”的硬邦邦。
幾天后的一個傍晚，沈青禾下班回來，在樓道里又碰到了陸戰(zhàn)烽。
這次，是他先開口。
“沈青禾?！?br>“陸團長?！?br>兩人同時出聲，又同時停下。
沈青禾有點尷尬，陸戰(zhàn)烽神色如常。
“我明天去軍區(qū)開會，三天后回來?！标憫?zhàn)烽說，頓了頓，看著她，“廠里……如果還有人說閑話，你可以直接找政委，或者，告訴我?！?br>沈青禾心里一暖，搖搖頭：“沒了，清凈多了。謝謝您?！?br>“嗯?！标憫?zhàn)烽應(yīng)了一聲，似乎想說什么，但最終還是只點了點頭，與她擦肩而過。
沈青禾上樓，走到家門口，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。
陸戰(zhàn)烽正拿出鑰匙開門，似乎感應(yīng)到她的目光，也回頭看了一眼。
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。
沈青禾忽然發(fā)現(xiàn)，他看她的眼神，好像……不再是最初那種純粹的、看陌生人的冷漠。里面多了一點別的，很淡，但她能感覺到。
是……認可？還是……別的什么？
她來不及細想，陸戰(zhàn)烽已經(jīng)收回目光，開門進了屋。
沈青禾也打開家門。屋里的燈光溫暖，父母在準備晚飯，弟弟在寫作業(yè)。
很平常的一個夜晚。
但她心里，卻有些不一樣了。
那個曾經(jīng)讓她覺得“又冷又怪”的陸團長，好像……漸漸地，在她心里，有了一個不太一樣的、更清晰的輪廓。
他冷漠，但正直。話少，但行動有力。不通人情世故，但會在別人需要時伸出援手，也會在她陷入流言時，用他的方式，給她撐起一片清凈的天。
好像……沒那么討厭了。
甚至，有點……可靠？
沈青禾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，趕緊搖搖頭，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。
吃飯！吃飯！想那么多干嘛！
然而，有些種子，一旦落下，就會在不知不覺間，悄然生根。
相知，或許，就是從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交集、碰撞、和解與守護中，悄然開始的。
窗外的春夜，風已不再凜冽，帶著隱隱的、萬物復(fù)蘇的氣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