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正好六點(diǎn)。，黑色運(yùn)動褲，灰色T恤。他看了一眼手表?！巴?zhǔn)時。進(jìn)來。”，中間空出一塊地方。地上鋪了一張舊毯子，邊角磨得起毛了?！靶摿?，站這兒?！保镜教鹤由?。，上下打量，像在看一件有毛病的東西?！澳阒滥阏局臅r候，第一個問題是什么嗎？什么？你不敢占地方。”，比他高出半個頭。“你看你站的姿勢——兩條腿并攏，手不知道放哪兒，肩膀往里縮，下巴往下收。你站出來的樣子就是在說——‘我很小，別看我，別打我?！薄?。在教室里這樣站，在走廊上這樣站，在被何志遠(yuǎn)堵住的時候，也是這樣站。“來，跟我做?！绷譁Y站了個姿勢。，與肩同寬。膝蓋微屈，不繃直。腰挺起來，不是挺肚子，是把整個人的重心從腳后跟往前移一點(diǎn)。肩膀打開，但不是那種刻意的“撐”，是放松地打開。下巴抬起來，眼睛看前面，看——不是瞪，是看。
“你試試?！?br>陸小川學(xué)了一遍。
林淵看了兩秒，走過來，用腳踢了踢他的腳后跟?！疤?，再開一點(diǎn)。”
陸小川把腳又挪開了些。
林淵拍了一下他的肩膀?！皠e聳肩。放松。你緊張什么？”
“我沒緊張?！?br>“你整個后背都是硬的，這叫沒緊張？”
陸小川吸了一口氣，試著把肩膀沉下去。
林淵退后兩步，又看了一遍。
“比剛才好一點(diǎn)。但你看你的眼睛——”
陸小川的眼睛在看地板。
“你看地板干什么？地上有錢？”
陸小川抬起頭。
“看我?！绷譁Y說。
陸小川看了他一眼，又移開了。
“我讓你看我?！?br>陸小川咬著牙，把目光釘在林淵臉上。
一秒，兩秒，三秒。
他的眼睛開始發(fā)酸。
“五秒都撐不??？”林淵說，“你在學(xué)校看老師的時候也這樣？”
“不一樣?！?br>“有什么不一樣？老師是人，我也是人，門外賣菜的大爺也是人。你把所有人都當(dāng)人看，就不怕了。你把欺負(fù)你的人當(dāng)鬼看，你當(dāng)然怕?！?br>陸小川沒聽懂。
但他記住了。
站了二十分鐘。
林淵讓他休息五分鐘。
陸小川坐在毯子上，腿有點(diǎn)抖。不是因?yàn)槔?，是因?yàn)椴涣?xí)慣。站了十幾年的姿勢，要在二十分鐘里改過來，身體在反抗。
“你以前被打過之后，會怎么做？”林淵靠在窗邊，問他。
陸小川想了想。
“不說話?；丶摇ＫX?！?br>“不跟人說？”
“跟誰？”
林淵沒接話。
“初中的時候，我跟老師說過?！标懶〈ǖ穆曇舻拖氯?，“說了之后，打得更狠?！?br>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就不說了?！?br>林淵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你知道問題在哪嗎？不是你說了沒用，是你說了之后就停了。你說了，老師管了，然后呢？老師能管你一輩子？”
陸小川搖頭。
“所以你得自己學(xué)會?！绷譁Y說，“我不是讓你一個人扛。我是讓你學(xué)會——在被欺負(fù)的時候，你手上要有東西?？梢允且痪湓?，可以是一個姿勢，可以是旁邊一個人。什么都行，但不能什么都沒有?！?br>他從桌上拿了一面小鏡子，遞給陸小川。
“拿著?；厝ッ刻煺甄R子站十分鐘。站到自己看著不煩為止?！?br>陸小川接過鏡子。
鏡子里反出一張臉——瘦、黑、眼神往下走。
他確實(shí)看著挺煩的。
一個小時后，陸小川下樓。
走到五樓的時候，他聽見家里有說話聲。
“你說你跑一天能掙多少？夠不夠？小川學(xué)校又要交錢，我這邊攤位費(fèi)也漲了……”
**的聲音悶悶的，聽不太清，但有一句飄了出來。
“不行的話，我把車賣了，找個廠上班。”
“你那車能賣幾個錢？賣了你怎么掙錢？”
“總比現(xiàn)在強(qiáng)。我一天跑下來，油錢一去，剩不了多少。”
“再想想吧，別急……”
陸小川站在門外，手里攥著鑰匙，沒開門。
他轉(zhuǎn)身又上了六樓。
林淵開門的時候，看見他，沒問為什么。
陸小川站在門口，沒進(jìn)去。
“林哥?！?br>“嗯？”
“你當(dāng)時……是怎么不害怕的？”
林淵靠在門框上。
“我從來沒不害怕過。”
陸小川愣了一下。
“你每次跟人打架，都怕。你每一次跟不喜歡的人說話，都怕。怕就對了，怕說明你知道這件事有風(fēng)險。但你不能因?yàn)榕?，就不做。?br>他看了陸小川一眼。
“你今天來我這兒，怕不怕？”
“……怕?！?br>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你教我之后，我還是不行?！?br>林淵笑了一下。
那是陸小川第一次看見他笑。
“那就對了。帶著這個怕，繼續(xù)練?！?br>第二天上學(xué)，陸小川試了。
他走進(jìn)校門的時候，試著把肩膀打開，下巴抬起來。
沒有人注意到他。
他走進(jìn)教學(xué)樓，試著不看地板，看前面。
走廊上有幾個人看了他一眼，但沒人停下來。
他走進(jìn)教室，試著在座位上坐直，不縮著。
劉凱從后面跑過來拍他肩膀。
“你今天好像不一樣了。”
“哪里不一樣？”
“說不上來，就……好像高了?！?br>陸小川沒說話，但他嘴角動了一下。
中午，他拿著饅頭去操場角落。
劉凱又跟來了。
“你怎么天天來這兒？”
“這兒安靜?！?br>“安靜什么啊，后面是垃圾站，臭死了。”
劉凱說著，還是一**坐下了。
他今天帶了一袋小面包，拆開一個遞給陸小川。
“吃這個，饅頭干不拉幾的，噎得慌?！?br>陸小川接過面包。
“你為什么老找我吃飯？”
劉凱愣了一下，撓撓頭。
“因?yàn)椤憧雌饋硗π枰苏业摹！?br>他說完就后悔了，臉一下子紅了。
“不是，我不是那個意思，我就是……”
陸小川咬了一口面包。
“謝謝?！?br>劉凱看著他，張了張嘴，最后什么都沒說，低頭扒飯了。
下午最后一節(jié)課，陸小川收拾書包的時候，手在抖。
他不知道何志遠(yuǎn)會不會來。
但他把書包背好，站起來，走出教室。
走廊上人很多。
他沒有走小路。
他走了大路。
校門口人來人往，有老師在值日，有家長在等孩子。
何志遠(yuǎn)不在。
陸小川走過校門口，走了兩百米，又走了三百米。
沒有人叫他停下來。
他一路走回了家。
上樓梯的時候，他停下來，站在樓道里。
手還在抖，但腿沒軟。
他上了五樓，沒進(jìn)門，又上了六樓。
敲了門。
林淵開門。
“我今天走了大路?！?br>林淵看著他，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“明天繼續(xù)?！?br>那天晚上，陸小川在鏡子前面站了十分鐘。
他看著鏡子里的人——瘦，黑，下巴抬著，肩膀打開。
還是有點(diǎn)煩。
但好像沒有昨天那么煩了。
他把那枚舊校徽從口袋里拿出來，放在鏡子旁邊。
鏡子里的那個人，手里攥著什么。
不是拳擊手套，不是錢。
是那種“什么都不怕”的錯覺。
但有時候，錯覺撐久了，就變成真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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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**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