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前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掖庭便響起了更鼓聲。，手中握著那枚鎮(zhèn)北軍銅符，許久沒有動。。，明日午時，大理寺。，卻像一根細線，將她從深宮掖庭牽向了那樁深埋在血雪里的舊案。。，她從小聽到大。，身邊總會跟著幾個親信舊部。趙衡便是其中之一。他身形高大，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顴骨的舊疤，看起來兇，卻總會偷偷給她帶北境的糖餅。，她年紀小，不懂軍中規(guī)矩，跑進校場看父兄練兵。旁人怕她受傷，只有趙衡笑著把她抱上馬背，說：“咱們沈家的姑娘，將來就該騎最快的馬，拿最亮的刀。”。，她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，趙衡會寫下指認沈家通敵的供詞。，她已經(jīng)不能再憑舊日情分相信任何人。。，蜷在薄被里，臉頰凍得微微發(fā)白。沈照雪替她把被角掖好，剛要起身，阿梨便迷迷糊糊睜開眼?！伴L寧，你這么早去哪兒？”
沈照雪動作一頓。
這幾日阿梨已經(jīng)習慣叫她“長寧”，只有兩人獨處時，偶爾才敢極輕地喊一聲“照雪”。
“尚服局今日還要清點春宴剩下的衣料，我早些過去。”
阿梨揉了揉眼，坐起來：“我陪你去吧?！?br>“不用。”沈照雪將宮衣袖口理好，“你昨日也累了一天，再睡會兒。”
阿梨看著她，總覺得哪里不對：“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？”
沈照雪看向她。
阿梨年紀不大，心思卻比旁人細。掖庭里的**多學會了明哲保身，只有她還會笨拙地關心旁人。這樣的善意，在宮里太少，也太危險。
沈照雪輕聲道：“阿梨，若有人問起我，你便說我去了尚服局?！?br>阿梨臉色微變：“你真要出去？你瘋了？掖庭的人私自亂走，被抓到是要挨板子的！”
“我會趕在午后點名前回來?！?br>“可是……”
沈照雪握住她的手。
阿梨的手很冷，還帶著浣衣留下的傷。沈照雪看著那幾道細小裂口，聲音放低：“我有必須要去的地方?！?br>阿梨怔怔看著她。
許久，她咬了咬唇，從枕下摸出一塊小小的腰牌。
“這是尚服局昨日臨時給我的，我還沒來得及還。你拿著，路上若有人攔你，就說尚服局要你去取線?！?br>沈照雪沒有立刻接。
阿梨將腰牌塞進她手里，急得眼眶都有些紅：“你別這樣看我。你不說，我也知道你要查沈家的事?？赡阋粋€人太危險了。你拿著這個，至少能少被人盤問幾句?！?br>沈照雪心口微酸。
“阿梨……”
阿梨低下頭，小聲道：“我爹從前是鎮(zhèn)北軍的人。他活著的時候，總說鎮(zhèn)北侯是好將軍。若沈家真是冤枉的，總該有人知道?！?br>沈照雪慢慢收緊手指。
那一刻，她忽然明白，沈家背負的不只是自己的清白。
還有無數(shù)曾經(jīng)相信鎮(zhèn)北軍、相信父親的人。
他們或許身份低微，聲音微弱，卻仍舊在暗處替沈家記著一句“不是”。
“謝謝?！彼吐暤?。
阿梨吸了吸鼻子：“別謝了，早些回來。要是被宋嬤嬤發(fā)現(xiàn)，我就說你鬧肚子。”
沈照雪彎了彎唇。
那笑意很淺，卻是真心的。
離開掖庭時，天色仍舊昏暗。
宮道上灑掃的宮女已經(jīng)開始忙碌，巡邏禁軍換了一班。沈照雪低著頭，拿著尚服局的腰牌，一路避開人多的地方。
她不能出宮。
至少現(xiàn)在不能。
可大理寺今日要提審趙衡，必定會有文書往來，也會有押送隊伍從宮外入城。她進不了大理寺，便只能去靠近宮門的地方等。
裴硯既然給她傳紙條，就不會只讓她白跑一趟。
他一定還留了后手。
沈照雪不喜歡這種被人牽著走的感覺。
可她別無選擇。
辰時過半，她到了西華門附近。
西華門通往外朝，平日里多有官員內(nèi)侍出入。沈照雪不敢靠太近，只在附近一處偏僻夾道里等著。墻角積雪未化，寒氣貼著地面一層層往上爬。
她站了許久，腿腳漸漸發(fā)麻。
直到巳時，遠處終于傳來車輪壓過青石路的聲音。
沈照雪抬眼看去。
一隊大理寺差役從宮門外進來，押著一輛囚車。囚車四周圍著黑布，只隱約看見里面坐著一個人。那人身形高大，雙手被鐵鏈鎖著，頭發(fā)凌亂，肩上似乎還有傷。
沈照雪呼吸一滯。
即便隔得很遠，她還是認出了那道身影。
趙衡。
他比記憶中瘦了許多。
從前那個能單手將她抱上**北境副將，如今坐在囚車里，像一頭被折斷脊骨的困獸?？伤砩系哪枪纱旨c氣息仍在，哪怕低著頭，也讓人覺得他不該屬于這座陰冷的皇城。
沈照雪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。
就在這時，有人從身后扣住了她的肩。
她猛地回頭。
身后站著一個陌生男子。
他穿著最普通的禁軍服飾，眉眼生得清冷，眼尾微微上挑，臉色卻蒼白得近乎沒有血色。腰間掛著刀，手指修長，掌心有很厚的繭。
他不像普通禁軍。
他的眼神太冷，也太靜，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。
“別動?！彼f。
沈照雪立刻警覺：“你是誰？”
男子沒有回答，只看了一眼遠處的囚車：“你現(xiàn)在出去，只會害死他。”
沈照雪心頭一緊。
“你知道我是誰？”
男子垂眼看她：“沈照雪。”
這三個字從他口中說出來，輕得沒有情緒。
可在這宮里，知道她身份又敢直呼她名字的人，絕不會簡單。
沈照雪往后退了半步：“你是裴硯的人？”
“不是?！?br>“太子的人？”
男子沉默了一瞬。
沈照雪立刻明白了。
她冷笑：“原來如此。”
男子似乎不想解釋，只道：“太子殿下命我護你回掖庭?！?br>“護？”沈照雪看向他，“還是監(jiān)視？”
男子沒有答。
這便是答案。
她心中那點冷意更深。
蕭珩果然知道她會出來。
他不攔她見裴硯，卻派人跟著她。說到底，在他眼里，她依舊只是那個需要被安排、被保護、被困住的人。
遠處囚車已經(jīng)越來越近。
沈照雪壓低聲音：“讓開。”
男子道：“不能。”
“我要見趙衡?！?br>“你見不了?！?br>“那我就喊。”
男子看向她。
沈照雪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冷靜：“這里離西華門不遠，只要我喊出自己的身份，喊出鎮(zhèn)北侯冤枉，今日所有人都會知道，沈照雪沒有死，她還在宮里查案。你可以立刻殺了我，但你攔不住我的聲音?！?br>男子眼神終于變了變。
他大約沒想到，她會這樣狠。
對自己也狠。
短暫沉默后，他松開手。
“你只有一句話的時間?！?br>沈照雪沒有問為什么。
她轉(zhuǎn)身，趁囚車經(jīng)過夾道口的那一瞬，猛地向前走去。
大理寺差役立刻喝道：“什么人？”
沈照雪低下頭，像是被嚇到的宮女，手中托盤里的繡線散了一地。
“奴婢該死，奴婢該死！”
她跪在路邊，慌忙去撿地上的線。
差役嫌惡地看了她一眼：“滾遠點！”
囚車正好停了一瞬。
黑布被風吹起一角。
沈照雪抬頭。
囚車里的人也正好看過來。
四目相對的那一刻，趙衡瞳孔猛地一縮。
他認出了她。
沈照雪沒有出聲，只用口型極輕地喚了一聲：
“趙叔叔?！?br>趙衡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
他被鐵鏈鎖著，身體卻猛地往前一撲，鐵鏈撞在囚車欄上，發(fā)出刺耳聲響。
“走！”
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。
差役立刻回頭，用刀鞘狠狠砸向囚車：“老實點！”
趙衡被砸得悶哼一聲，額角撞上木欄，血順著眉骨流下來。
沈照雪指尖死死扣進掌心。
她想問他為什么作證。
想問父親到底在哪里。
想問沈家到底哪里對不起他。
可她只有一句話的時間。
于是她盯著趙衡，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吞沒。
“沈家有沒有叛國？”
趙衡渾身一震。
那一瞬間，他臉上的痛苦幾乎無法遮掩。
差役已經(jīng)不耐煩地來趕她：“還不滾？”
沈照雪被人推了一把，踉蹌著退到路邊。
囚車重新往前。
趙衡隔著木欄死死看著她，嘴唇顫動，似乎想說什么?？上乱豢?，他猛地咳出一口血，身子彎下去，再沒有抬頭。
沈照雪只看清他的口型。
兩個字。
沒有。
沈家沒有叛國。
哪怕早已相信父兄清白，可真正從趙衡口中得到答案的那一刻，沈照雪還是覺得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。
沒有。
父親沒有叛國。
兄長沒有叛國。
沈家三代守北境，沒有負過大梁。
那這些罪名從何而來？
趙衡既然知道沈家沒有叛國，為何又要作偽證？
囚車漸漸遠去。
沈照雪跪在雪地里，許久沒有起身。
直到那名陌生男子再次走到她身旁。
“該走了?！?br>沈照雪慢慢站起來。
她的臉色很白，眼神卻比方才更冷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男子道：“容隱。”
容隱。
這個名字像他本人一樣冷，像藏在雪底的一把刀。
沈照雪看向他：“你是蕭珩派來的人？”
容隱沉默片刻：“是?！?br>“他讓你護我，還是讓你看住我？”
“都有。”
倒是誠實。
沈照雪輕輕笑了一下：“那他有沒有告訴你，若我不肯聽話，你該怎么辦？”
容隱看著她，沒有說話。
沈照雪替他說下去：“必要時，殺了我？”
風從宮墻之間吹過，卷起地上的碎雪。
容隱垂在身側(cè)的手微微收緊，卻仍舊沒有否認。
沈照雪忽然覺得荒唐。
原來她這條命，在蕭珩那里，仍舊是可以被安排的。
他可以讓人送藥，可以敲打宋嬤嬤，可以讓人護著她，也可以在她不受控制時，派人殺她。
這就是太子的愛。
高高在上，周全妥帖，冷靜得令人發(fā)笑。
她轉(zhuǎn)身往回走。
容隱跟在她身后，始終保持三步距離。
兩人一路無話。
快到掖庭時，沈照雪忽然停下。
“趙衡會死嗎？”
容隱道：“可能?！?br>“誰要殺他？”
“很多人?！?br>“蕭珩呢？”
容隱沉默。
沈照雪回頭看他：“他會救趙衡嗎？”
容隱避開她的目光：“屬下不知?！?br>沈照雪點了點頭。
又是不知。
所有人都在說不知，不便，不能。
可沈家的人卻要一個接一個**。
她走進掖庭前，忽然道：“容隱?！?br>容隱抬眼。
沈照雪看著他，聲音平靜：“轉(zhuǎn)告太子殿下，他若真想護我，就讓他離我遠一點。”
說完，她推門進了掖庭。
容隱站在門外，沒有立刻離開。
雪落在他的肩上，化成一點濕痕。他垂眸看著那扇斑駁舊門，許久后才轉(zhuǎn)身消失在宮道盡頭。
掖庭里，阿梨已經(jīng)急得快哭了。
一看見沈照雪回來，她立刻沖上來，壓低聲音道：“你去哪兒了？宋嬤嬤剛才找你，我說你肚子疼在屋里躺著，她差點就要進來看！”
沈照雪回過神，握住她的手：“沒事，我回來了。”
阿梨看著她蒼白的臉：“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了？”
沈照雪搖頭。
她現(xiàn)在不能把阿梨卷得太深。
知道得越多，死得越快。
阿梨還想問，外頭忽然傳來宋嬤嬤的聲音：“謝長寧！”
沈照雪松開阿梨，走出去。
宋嬤嬤站在院中，臉色不太好看。
“你今日去哪兒了？”
沈照雪俯身：“奴婢去尚服局送線，回來后身體不適，在屋里歇了一會兒?！?br>宋嬤嬤冷笑：“身體不適？我看你倒是能耐得很?！?br>她揚手便是一巴掌。
沈照雪沒有躲。
清脆的聲音響起，院中眾人都靜了。
阿梨臉色一白，下意識想上前，卻被沈照雪用眼神止住。
宋嬤嬤壓低聲音，語氣陰冷：“謝長寧，我不管你從前是誰，也不管你背后到底有沒有人護著。這里是掖庭，出了事，我第一個被牽連。你若想死，別拖著我一起?！?br>沈照雪垂眸：“奴婢知錯?！?br>“跪著?！?br>沈照雪跪了下去。
院中青磚冰冷，寒意很快滲入膝蓋。宋嬤嬤轉(zhuǎn)身回屋，臨走前丟下一句：“跪滿兩個時辰?！?br>眾人漸漸散開。
阿梨站在廊下，眼眶通紅，卻不敢過來。
沈照雪跪在雪地里，臉頰**辣地疼，膝蓋也疼，身上每一處都冷得發(fā)麻。
可她心里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。
趙衡說，沈家沒有叛國。
這就夠了。
黃昏時，裴硯的消息再次送進來。
這一次，不是紙條。
而是一枚藏在飯食底下的細小竹筒。
沈照雪回屋后拆開，里面只有一張薄如蟬翼的紙。
趙衡今夜會被滅口。若想知道真相，子時，廢井。
沈照雪看完后，指尖一緊。
趙衡今夜會死。
她幾乎沒有猶豫，立刻將紙條燒掉。
阿梨正好進屋，看見她神色不對，小聲問：“又出事了？”
沈照雪抬頭看她。
燈火下，阿梨的臉還帶著稚氣，卻滿是擔憂。
她忽然想，自己若真的去了，可能回不來。
若回不來，阿梨或許會被牽連。
沈照雪從榻下取出那枚銅符，想了想，又重新放回去。她不能把這么重要的東西交給阿梨，也不能讓阿梨知道它在哪里。
最后，她只將那塊寫著“謝長寧”的木牌遞給阿梨。
阿梨愣?。骸澳憬o我這個做什么？”
沈照雪道：“替我收著。若明日我沒回來，你就把它扔進井里?！?br>阿梨臉色瞬間白了：“你到底要去干什么？”
沈照雪握住她肩膀：“別問?！?br>“我不?！卑⒗嫜蹨I一下子掉下來，“你每次說別問，就是要去危險的地方。沈照雪，你是不是不要命了？”
這是阿梨第一次急得喊出她的真名。
沈照雪怔了一下。
阿梨哭著道：“你要查沈家的事，我攔不住?？赡阋膊荒苊看味歼@樣，一個人去送死?！?br>沈照雪心口微疼。
她伸手替阿梨擦掉眼淚：“我不會死?！?br>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因為我還沒有替沈家翻案?！鄙蛘昭┛粗?，聲音很輕，卻很穩(wěn)，“在那之前，我不會死。”
阿梨哭得更厲害。
沈照雪沒有再解釋。
有些路，注定只能她自己走。
子時將近，掖庭徹底安靜下來。
沈照雪換了一身深色宮衣，將頭發(fā)束起，從后窗翻了出去。
她的膝蓋還在疼，白日里跪出來的寒意沒有散，每走一步都像有**?？伤荒芡！?br>廢井在掖庭后方一處荒院里。
那里從前似乎住過犯錯的**，后來人死了，院子也荒了。宮里人忌諱，平日很少有人靠近。夜里風吹過枯枝，影子落在墻上，像無數(shù)只伸出的手。
沈照雪趕到時，院中空無一人。
井口覆著半塊破石板，旁邊長滿枯草。
她環(huán)顧四周，壓低聲音：“裴大人？”
沒有回應。
只有風聲。
沈照雪心中警鈴驟起。
不對。
這里太安靜了。
她轉(zhuǎn)身便要走。
下一刻，身后傳來極輕的破風聲。
沈照雪幾乎是憑本能往旁邊一撲，一支短箭擦著她的肩膀釘入墻中。劇痛瞬間炸開，鮮血很快浸透衣料。
她咬牙爬起，卻看見荒院墻頭躍下幾道黑影。
他們穿著夜行衣，臉蒙黑布，手中短刀在月色下泛著冷光。
不是裴硯的人。
是殺手。
沈照雪捂住肩膀，后背貼上井沿。
她忽然明白，裴硯的紙條可能被人截了，也可能從一開始就是陷阱。
有人知道她會查趙衡。
有人想借趙衡的死，把她也一起除掉。
為首黑衣人沒有廢話，抬刀便上。
沈照雪側(cè)身躲開，抓起地上的碎瓦狠狠砸向?qū)Ψ矫骈T。那人偏頭避過，刀鋒橫掃而來。
她避無可避。
就在刀刃即將落下的瞬間，一道黑影從墻外掠入。
“鐺”的一聲。
長刀被擋開，火星四濺。
容隱落在她身前。
他仍舊穿著白日那身禁軍服，手中卻多了一柄細長的刀。月色下，他側(cè)臉冷得像霜，眼神沒有一絲波動。
“退后?！彼f。
沈照雪捂著肩膀，低聲道：“你跟蹤我？”
“是?！?br>“蕭珩讓你來的？”
容隱沒有回頭：“現(xiàn)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?！?br>黑衣人再次攻來。
容隱迎上去，刀勢快得幾乎看不清。沈照雪從未見過這樣**的方式。沒有多余動作，也沒有怒意，每一刀都干凈利落，像早已算好了對方下一步會往哪里躲。
血很快濺在雪上。
紅得刺眼。
可黑衣人人數(shù)太多。
其中一人繞過容隱，徑直朝沈照雪撲來。她肩上受了傷，動作慢了半拍，被對方一把掐住喉嚨，后背狠狠撞上井沿。
冰冷的井口硌得她脊背發(fā)疼。
那人壓低聲音：“沈家余孽，留不得。”
沈照雪瞳孔一縮。
沈家余孽。
他們果然是沖她來的。
她被掐得幾乎喘不過氣，卻忽然抬腳踢向?qū)Ψ较?。那人吃痛，手上力道一松。沈照雪趁機拔下發(fā)間木簪，狠狠刺進他手背。
黑衣人悶哼。
沈照雪掙脫出來，卻因失血過多，腳下一軟。
眼看那人再次舉刀，一支羽箭忽然從院外射來，正中黑衣人胸口。
對方直直倒下。
沈照雪抬頭。
荒院門口，不知何時站著一個人。
青衣官服，眉眼冷淡，手中還握著一張弓。
裴硯。
他身后跟著幾個大理寺差役，火把很快照亮整座荒院。
黑衣人見勢不妙，立刻想逃。容隱刀鋒一轉(zhuǎn)，攔住兩人，裴硯帶來的人則迅速圍上。短短片刻，荒院里便只剩下幾具**和兩個被按在地上的活口。
沈照雪靠著井沿，肩上的血一滴一滴落下來。
裴硯走到她面前，低頭看了一眼她的傷。
“還能走嗎？”
沈照雪抬眼看他，聲音發(fā)啞：“紙條是你送的？”
裴硯道：“是。”
“那這些人呢？”
“不是?！?br>她冷笑：“裴大人一句不是，便想撇清？”
裴硯沒有生氣，只道：“我要殺你，不必這樣麻煩?！?br>這話很難聽，卻也是真的。
沈照雪看向被按在地上的黑衣人：“他們是誰？”
裴硯蹲下身，扯開其中一人的衣領。
那人頸側(cè)有一道極淡的刺青。
像一朵半開的蓮。
裴硯眸色微沉。
沈照雪看見他的神情，問：“你認得？”
裴硯起身：“內(nèi)廷死士。”
內(nèi)廷。
沈照雪臉色發(fā)白。
能調(diào)動內(nèi)廷死士的人不多。
皇后便是其中之一。
她忽然想起尚服局里，皇后俯身在她耳邊說的那句話。
沈家的女兒，命倒是硬。
原來不是試探。
是警告。
裴硯看向容隱：“太子的人？”
容隱收刀，面無表情：“與你無關?！?br>裴硯淡淡道：“若不是我?guī)藖?，你和她都未必能活著出去?！?br>容隱道：“若不是你引她來，她不會遇險?！?br>兩人的視線在夜色中相撞。
一個冷如霜刃，一個淡如深水。
沈照雪忽然出聲：“夠了?！?br>她扶著井沿站直，肩上的傷疼得她眼前發(fā)黑，卻仍舊強撐著沒有倒下。
“趙衡呢？”
裴硯沉默了一瞬。
沈照雪心中一沉：“他死了？”
“還沒有?！迸岢幍?，“但快了?！?br>“我要見他。”
容隱皺眉：“你受傷了。”
沈照雪看都沒看他：“那就勞煩你轉(zhuǎn)告太子，我這條命暫時還死不了?！?br>容隱臉色微變。
裴硯看著她，片刻后道：“跟我走。”
他們從荒院后門離開。
裴硯的人處理了**，容隱卻沒有離開，而是跟在沈照雪身后。裴硯沒有趕他，仿佛早已料到。
宮墻深處有一條極窄的暗道。
沈照雪不知道裴硯是如何知道這條路的，也不知道他怎么能帶著大理寺的人出入內(nèi)廷。這個男人身上的秘密太多，她每靠近一步，都像在靠近另一張網(wǎng)。
可今夜，她顧不上這些。
他們最終停在一處廢棄宮室。
宮室內(nèi)點著一盞燈。
趙衡躺在地上，身上滿是血，氣息微弱。一個大理寺差役蹲在旁邊，見裴硯進來，低聲道：“大人，人快不行了?！?br>沈照雪腳步一頓。
她幾乎不敢認。
白日囚車里那個還能撲向木欄的男人，此刻已經(jīng)像一具即將冷掉的**。鐵鏈勒破了他的手腕，胸口有一處深深的刀傷，血雖然被草草止住，卻仍舊不斷滲出來。
裴硯道：“有人在大理寺牢中動手，我晚了一步?！?br>沈照雪沒有說話。
她跪到趙衡身邊，聲音輕得發(fā)顫：“趙叔叔?！?br>趙衡眼皮動了動。
很久，他才艱難睜開眼。
看見沈照雪的那一刻，他渾濁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淚來。
“姑娘……”
只這一聲，沈照雪眼眶便紅了。
仿佛一瞬間回到了很多年前。
她還是侯府里無憂無慮的小姑娘，趙衡還會笑著喊她姑娘，父親和兄長還在，鎮(zhèn)北侯府門前的紅燈也還沒有被踩碎。
可一切都回不去了。
沈照雪握住他的手：“趙叔叔，告訴我，為什么？”
趙衡張了張嘴，喉嚨里涌出血沫。
“對不起……”
“我不要聽對不起?！鄙蛘昭┞曇暨熳?，卻仍舊逼著自己冷靜，“我只要真相。你為什么作證？誰逼你？沈家案到底是誰設的局？”
趙衡痛苦地閉上眼。
“他們抓了……我妻兒?！?br>沈照雪手指一緊。
“誰？”
趙衡呼吸急促，聲音斷斷續(xù)續(xù)：“不是北狄……沈家沒有通敵……是……是京中有人……要兵權……”
裴硯立刻俯身：“是誰？”
趙衡像是想說，卻劇烈咳嗽起來，大口大口的血從唇邊涌出。
沈照雪慌忙按住他的傷口：“趙叔叔！”
趙衡死死抓住她的手，力道大得像回光返照。
“別信……圣旨……”
屋中幾人皆是一靜。
沈照雪渾身發(fā)冷。
別信圣旨。
什么意思？
趙衡眼睛睜大，艱難地看向她，像是要把最后的話刻進她骨頭里。
“侯爺……沒有認罪……供詞是假的……”
“虎符……不在侯爺手里……”
“在……”
他的聲音忽然低下去。
沈照雪靠近他：“在哪里？”
趙衡嘴唇顫抖。
“雪狼關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他身體猛地一僵。
握著沈照雪的手驟然失力。
屋內(nèi)靜了下來。
燈火輕輕一晃。
趙衡睜著眼，望著虛空，再也沒有了聲息。
沈照雪跪在原地，手上全是他的血。
許久，她才慢慢低下頭。
她沒有哭出聲。
只是眼淚一滴一滴落在趙衡滿是血污的手背上。
小時候，她總覺得趙衡兇。如今才發(fā)現(xiàn)，那個滿臉刀疤的男人，其實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背叛沈家。
他只是被人拿最軟的地方逼著低頭。
而那些逼他的人，仍舊躲在宮墻深處，錦衣玉食，受人跪拜。
裴硯站在一旁，神色也沉了些。
“他說虎符在雪狼關?！?br>沈照雪緩緩抬頭。
“我聽見了?！?br>“這意味著沈家案真正的證據(jù)不在長安。”裴硯道，“若想翻案，必須有人去雪狼關?！?br>沈照雪擦掉臉上的淚。
“我去?！?br>容隱立刻道：“不可能?！?br>沈照雪看向他：“為何不可能？”
“你是掖庭罪奴，出不了宮，更出不了長安?！?br>“那就想辦法?！?br>容隱眉頭緊皺：“你傷得很重?！?br>沈照雪忽然笑了：“容隱，你不是來殺我的嗎？什么時候也會關心我傷得重不重了？”
容隱一怔。
裴硯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說話。
沈照雪撐著地面站起來。失血讓她眼前陣陣發(fā)黑，她卻沒有讓任何人扶。
“裴大人?！彼?，“你既然費盡心思讓我見到趙衡，想必早就知道雪狼關會牽出什么。你想要虎符，我想要真相。我們可以合作?！?br>裴硯道：“你拿什么合作？”
沈照雪看著他。
“拿我的身份?！?br>裴硯眸色微動。
“沈家嫡女還活著。”沈照雪一字一句道，“只要我還活著，沈家案就不會徹底埋下去。你要借沈家的案子撬動朝局，我要借你的手查**相。裴大人，這筆交易，你不虧?！?br>裴硯看著她，許久沒有說話。
眼前的女子臉色蒼白，肩頭還在滲血，宮衣染了一**暗紅?？伤驹谀抢?，眼神冷而亮，像一支在雪夜里燒起來的火。
裴硯忽然明白，自己或許看錯了。
她不是一枚好用的棋子。
她是握在手里會割傷人的刃。
“好。”他道。
容隱冷聲道：“此事需稟太子?！?br>沈照雪看向他。
“那你現(xiàn)在就去稟。”她聲音很輕，“告訴他，沈照雪不需要他準許?！?br>容隱沉默。
就在這時，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。
大理寺差役推門進來，臉色難看：“大人，東宮來人了。”
屋內(nèi)氣氛瞬間緊繃。
裴硯看向容隱。
容隱也皺了眉。
沈照雪心中忽然生出一種預感。
果然，片刻后，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。
蕭珩走了進來。
他披著玄色狐裘，眉眼沉得像夜色。身后跟著數(shù)名東宮侍衛(wèi)，李德海也在，臉色白得厲害。
蕭珩的目光先落在趙衡尸身上，隨即看向沈照雪。
在看見她肩頭血跡的那一刻，他臉色驟然變了。
“誰傷的？”
沈照雪沒有回答。
蕭珩上前一步，聲音壓得很低：“我問你，誰傷的？”
容隱低頭：“屬下護衛(wèi)不力，請殿下降罪?！?br>蕭珩看都沒看他，只盯著沈照雪。
“為什么不聽我的？”
沈照雪聽見這句話，忽然覺得很累。
他永遠如此。
永遠問她為什么不聽話。
從沒有問過，她為什么非要這樣做。
她抬頭看著他，聲音很平靜：“殿下，趙衡死了?！?br>蕭珩眼神微沉。
“我知道?！?br>“他死前說，沈家沒有叛國?！?br>“我知道?！?br>沈照雪心口猛地一疼。
她盯著他，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你知道？”
蕭珩沉默。
沈照雪向前走了一步，肩上的傷因為動作裂開，血又滲出來，她卻像感覺不到。
“你知道沈家沒有叛國？”
蕭珩喉結(jié)微動：“照雪……”
“回答我?！?br>她的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幾乎破碎的寒意。
屋里沒有人敢說話。
蕭珩看著她，良久，終于道：“我一直知道沈家案有疑?！?br>有疑。
沈照雪像是被這兩個字刺得笑了一下。
“只是有疑？”
蕭珩沒有答。
沈照雪眼眶一點點紅了。
“那夜我跪在宮門前問你，信不信我父兄叛國，你沒有出來?！?br>“今日趙衡死在這里，你告訴我，你一直知道沈家案有疑?！?br>“蕭珩?！?br>她第一次在重逢后這樣叫他的名字。
沒有恨意洶涌，也沒有歇斯底里。
只是冷。
冷得像那夜跪了一整夜的雪。
“你到底瞞了我多少？”
蕭珩手指慢慢收緊。
他看著她肩上的血，看著她蒼白到幾乎透明的臉，眼底痛意翻涌，卻依舊什么都不能說。
沈照雪忽然明白了。
又是不能說。
這個男人有太多不能說。
不能見她，不能救沈家，不能解釋，也不能給她一個答案。
可他所有的不能，最后都變成了沈家的血。
她后退一步。
“我明白了?！?br>蕭珩心中一緊：“照雪?！?br>“別這樣叫我?！彼溃拔蚁犹??！?br>這句話比任何怨恨都重。
蕭珩臉色瞬間失了血色。
沈照雪轉(zhuǎn)身，對裴硯道：“裴大人，趙衡的尸身不能交出去?！?br>裴硯看了蕭珩一眼：“我會帶回大理寺?！?br>蕭珩冷聲道：“趙衡是重犯證人，尸身應由東宮接管?！?br>裴硯淡淡道：“殿下，趙衡死在大理寺追查途中，于情于理，都該由大理寺驗尸入案?！?br>“裴硯?！?br>“臣在。”
兩人隔著一具**對峙。
氣氛冷得幾乎凝住。
沈照雪站在旁邊，忽然覺得諷刺。
趙衡活著時，被他們各方勢力爭奪利用；如今死了，尸身仍舊不得安寧。
她走到趙衡身邊，俯身替他合上眼。
“他是鎮(zhèn)北軍的人?！鄙蛘昭┹p聲道，“不是你們?nèi)魏稳说?*。”
屋中安靜下來。
她站起身，看向蕭珩。
“殿下若還念著半分舊情，就讓他清清白白地走?！?br>蕭珩看著她。
片刻后，他閉了閉眼。
“帶回大理寺?！?br>李德海急道：“殿下……”
蕭珩聲音更沉：“孤說，帶回大理寺?！?br>裴硯拱手：“臣謝殿下?！?br>蕭珩卻沒有理他，只看著沈照雪：“你跟我回東宮?！?br>沈照雪笑了。
“憑什么？”
“你受傷了。”
“掖庭有傷藥?！?br>“你不能再留在那里?！?br>“那我該留在哪里？”沈照雪問，“東宮？殿下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，罪臣之女沈照雪被太子藏在東宮嗎？”
蕭珩語塞。
沈照雪看著他，輕聲道：“你看，你還是救不了我?！?br>蕭珩眼底驟痛。
“所以，別再說護我了?！彼f，“你護不住?！?br>這句話落下，屋里靜得可怕。
裴硯垂下眼，容隱握著刀的手微微一緊，李德海不敢抬頭。
蕭珩站在原地，像被人狠狠刺了一刀。
最終，沈照雪沒有去東宮。
裴硯讓人替她簡單包扎了傷口，又安排人將趙衡尸身送往大理寺。容隱一路護送她回掖庭，蕭珩沒有再攔。
回去時，天邊已經(jīng)泛起灰白。
一夜快要過去了。
沈照雪推開掖庭后窗，阿梨立刻撲了上來。
“你受傷了！”
她的聲音幾乎要哭出來，卻又怕驚動旁人，只能死死捂住嘴。
沈照雪腿一軟，終于撐不住，倒在榻邊。
阿梨慌忙扶住她：“我去找藥，我去找宋嬤嬤……”
“別去?！鄙蛘昭┳プ∷氖郑安荒茏寗e人知道?！?br>“可是你流了好多血！”
“阿梨?！鄙蛘昭┛粗?，聲音虛弱卻清醒，“幫我燒水，拿干凈布來?！?br>阿梨眼淚掉得厲害，卻還是點頭。
她手忙腳亂地燒水，翻出藏著的藥膏，又替沈照雪剪開肩頭染血的衣料。
傷口不深，卻長。
阿梨一邊上藥一邊哭：“你是不是不要命了？你要是真死了，沈家怎么辦？我怎么辦？”
沈照雪疼得臉色慘白，卻還是低聲道：“我不會死?！?br>阿梨哽咽：“你每次都這么說。”
沈照雪閉上眼。
這一次，她沒有力氣再安慰她。
天亮時，掖庭照常忙碌起來。
沒有人知道昨夜宮中****人，也沒有人知道大理寺多了一具關鍵證人的尸身。宮墻之內(nèi)，血很容易被雪蓋住，秘密也總能被權勢壓下去。
可有些東西已經(jīng)不一樣了。
趙衡死前留下了三個線索。
沈家沒有叛國。
虎符在雪狼關。
還有那句最奇怪的話——
別信圣旨。
沈照雪躺在榻上，望著破舊窗紙外一點點亮起來的天色。
圣旨是假的？
還是圣旨背后的人是假的？
當年給沈家定罪的，到底是皇帝，還是有人借皇帝之名設局？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，答案一定在雪狼關。
也一定和蕭珩隱瞞的事有關。
她慢慢攥緊身下的薄被。
總有一日，她會離開長安。
去雪狼關。
去找到那枚虎符。
去把沈家被埋進雪里的真相，一寸一寸挖出來。
而在那之前，她必須先從掖庭這座牢籠里活著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