班級群里的咒罵，持續(xù)了整整一夜。

第二天一早，不知是誰在群里號召，要去市教育局門口討個說法。

“我們大題全寫對了！字跡就在紙上！必須要求人工查卷！”

“對！去找他們！憑什么字跡沒掃出來，就給我們零分！這是我們十二年的心血！”

“都去！全班都去！人多力量大！必須讓他們給我們一個說法！”

群里一呼百應(yīng)，所有人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，紛紛響應(yīng)。

我沒有去。

我知道，這注定是一場徒勞的鬧劇。

高考是**級**，規(guī)則神圣不可侵犯，從來沒有因為考生自己違規(guī)用錯了筆，就更改成績的先例。

他們鬧得再兇，也改變不了主觀題零分的事實。

中午的時候，陳默給我發(fā)了一條微信，是現(xiàn)場的視頻。

視頻里，市教育局門口，被我們班的同學(xué)和聞訊趕來的家長們，圍得水泄不通。所有人都情緒激動，哭的罵的，亂成一團。

許可和周年，被憤怒的家長們，從人群里揪了出來，推到了最前面。

“就是這兩個小**！就是他們害了我們的孩子！”

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母親，沖上去，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許可的臉上，聲音清脆響亮。

許可被打懵了，她捂著臉，白皙的臉頰上瞬間浮現(xiàn)出一個清晰的巴掌印。她習(xí)慣性地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領(lǐng)，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下來，帶著哭腔，抽抽噎噎地說：“叔叔阿姨，你們不要這樣……寶寶好害怕……寶寶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嗚嗚嗚……”

如果是以前，她這副梨花帶雨的模樣，早就引來無數(shù)人的心疼和維護了。

可現(xiàn)在，迎接她的，只有更猛烈的怒火。

“寶寶？我讓你寶寶！”

另一個身材高大的父親，怒吼著，指著她的鼻子罵道：“我兒子平時?？寄芸剂俣喾郑》€(wěn)上985！現(xiàn)在因為你這個**的可擦筆，連兩百都不到！你一句寶寶不是故意的，就想算了？！”

“我女兒復(fù)讀了兩年，好不容易熬到高考，全被你毀了！你賠我女兒的前途！”

甚至有情緒激動的家長，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了一瓶墨水，直接潑在了許可那身精致的洛麗塔裙子上，黑色的墨水順著裙擺流下來，狼狽不堪。

“你不是喜歡改嗎？你現(xiàn)在把我孩子的分?jǐn)?shù)改回來啊！改不回來，我跟你沒完！”

許可嚇得渾身發(fā)抖，哭著求助地看向周年。

周年立刻把她護在身后，梗著脖子，對著憤怒的家長們吼道：“你們夠了！事情已經(jīng)發(fā)生了，罵她有什么用！現(xiàn)在是要想辦法解決問題！”

“解決問題？那就來點有用的！”

陳默的父親，一把揪住了周年的衣領(lǐng)，將他整個人都提了起來，眼睛里布滿了血絲：“你當(dāng)初不是說，出了任何問題，你負(fù)責(zé)嗎？好啊！你現(xiàn)在就給我兒子負(fù)責(zé)！你賠他一個重點大學(xué)！你賠??！”

周年的臉?biāo)查g白了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
現(xiàn)場亂成了一鍋粥，哭喊聲、咒罵聲、推搡聲，混成一片。

很快，教育局的保安和**就趕來了，拉開了情緒激動的人群。

最終，教育局的一位領(lǐng)導(dǎo)，拿著高音喇叭，站在臺階上，對著所有人，一字一句地，宣讀了最終的處理決定。

“高考是**級選拔性**，考場規(guī)則神圣不可侵犯。考生必須使用規(guī)定文具答題，違規(guī)使用可擦筆導(dǎo)致主觀題無法成像，計為零分，此為全國統(tǒng)一執(zhí)行的鐵律，絕無更改可能。望廣大考生和家長，引以為戒，遵守**規(guī)則?！?br>
這番話，像一盆冰水，從頭頂澆下，澆滅了所有人最后一點，要求人工復(fù)查的幻想。

人群中，爆發(fā)出震天的哭嚎。

有家長直接癱坐在地上，哭得撕心裂肺。有學(xué)生靠在墻上，眼神空洞，像是丟了魂。

而許可，在所有同學(xué)和家長怨恨、憤怒的目光中，兩眼一翻，直挺挺地暈了過去。

但這一次，再也沒有人，搶著上前扶她了。

視頻到這里就結(jié)束了。

我放下手機，心里沒有一絲波瀾。

可憐嗎？

一點都不。

前世，我從天臺墜落的時候，他們沒有一個人覺得我可憐。我的父母因為我離世的時候，他們正在大學(xué)里，享受著本該屬于我的光明前途，沒有一個人，記得我這個為了救他們，慘死的人。

現(xiàn)在這點苦，不過是他們應(yīng)得的報應(yīng)。

當(dāng)天晚上，班主任在群里，發(fā)出了一張全班的最終成績單截圖。

那是一張觸目驚心的表格。

一長串的名字后面，跟著一連串一百出頭的分?jǐn)?shù)，最高的，也不過156分。

而在那片絕望的一百多分里，只有一行字，閃爍著刺眼的光芒。

蘇念，總分：692。

這張截圖一出，原本沉寂了一下午的班級群，瞬間又炸了。

“蘇念？！她怎么能考690多？！”

“我想起來了！**那天，她根本就沒用可擦筆！她大題用的是黑筆！我在考場看見了！”

“叛徒！原來她早就知道會這樣！她早就背叛了我們！”

這一刻，所有人才猛然回想起，高考前，我在全班的嘲諷和怒視中，平靜地告知他們**規(guī)則，警告他們可擦筆的危害的場景。

前后的對比，讓我的特立獨行，顯得無比正確，也讓他們自己的盲目跟風(fēng)，顯得愚蠢至極。

周年第一個在群里@我，他的語氣里，充滿了難以置信、怨恨和質(zhì)問。

“@蘇念，你早就知道可擦筆會導(dǎo)致主觀題零分，對不對？你為什么不拼死攔著我們？！你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我們往火坑里跳？！”

這句話，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附和。

“對啊！你明明知道后果，為什么不跟我們說清楚！你安的什么心！”

“我看她就是故意的！她就是想看我們?nèi)姼矝]，就她一個人考上好大學(xué)！”

“前世我們到底哪里對不起你了？你要這么害我們！”

看著屏幕上，這些熟悉的質(zhì)問，我笑了。

他們忘了。

忘了自己當(dāng)初，是如何嘲笑我的較真，罵我危言聳聽。

忘了自己當(dāng)初，是如何拍著**說，就算零分也愿意，要守護許可的童心。

也忘了自己當(dāng)初，是如何把我當(dāng)成破壞集體榮譽的叛徒，把我孤立在角落，最后更是親手把我推下了天臺，讓我死不瞑目。

人就是這樣。

在絕望的時候，總會把所有的過錯，都推到那個唯一的幸存者身上。

永遠(yuǎn)不會從自己身上找原因。

我看著手機屏幕上，瘋狂滾動的@和咒罵，沉默了許久。

然后，我解鎖屏幕，打下了重生以來的第一段，也是最后一段話，發(fā)送了出去。

“我提醒過你們。是你們自己，選擇了無視規(guī)則，選擇了用可擦筆。”

“高考是你們自己的**，前途是你們自己的前途。你們每個人的文具袋里，難道連一支備用的黑色簽字筆都沒有準(zhǔn)備嗎？”

“十八歲了，成年人了。要學(xué)會為自己的選擇負(fù)責(zé)，而不是把希望，寄托在別人的拯救上?！?br>
“路是你們自己選的，后果，自然也要你們自己承擔(dān)?！?br>
發(fā)送成功的那一刻，我直接按下了退出班級群的按鈕，順便拉黑了群里所有的人。

手機瞬間安靜了。

窗外，晚霞似火，染紅了半邊天。

我知道，我的人生，從這一刻起，終于和這群人，徹底分割，再無交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