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睜眼的時候，方博瀚正紅著眼守在床邊。

他應(yīng)該是守了很久。白大褂皺成一團，領(lǐng)口敞著兩顆扣子，頭發(fā)被抓得亂糟糟的，下巴上新冒的胡茬青灰一片。

他看見我睜眼，整個人猛地一震，慌忙湊上前來。

他顫抖著嘴唇，過了很久才從嗓子眼里擠出那幾個字：

“媽……沒了?！?br>
我痛苦的閉上了眼。

其實在失去意識之前我就有預感了。

昏迷前越來越急促的電話鈴聲，和越來越慌亂的心，拼成了一個我早已知曉卻不敢面對的答案。

但這個答案從他嘴里說出來后，每一個字都像在我胸口鑿釘子。

和方母相處的點點滴滴都像走馬燈一樣從我眼前劃過，震的我五臟六腑都在顫抖。

我緩緩將手放在小腹上。

痛意從指尖開始，一圈一圈往心口蔓延，最終變成了滾燙的淚水從眼角落下。

我哽咽的開口：

“第二個了?！?br>
“這是我失去的第二個孩子?！?br>
方博瀚的身體猛地一僵，他的臉刷地白了。

我看著天花板，想起上次流產(chǎn)。

我一個人坐在婦科走廊的塑料椅上等*超，手里攥著一張寫著‘胎心消失’的報告單，身邊來來回回全是挽著丈夫的孕婦。

那天我給他打了三通電話，第一通他沒接，第二通他掛了，第三通他回了一條消息：在開會。

可后來我從林梓月的朋友圈看見，他正在幫林梓月的孩子慶祝生日。

現(xiàn)在他又站在我的床前。

這一次他沒有說‘還會有的’，因為他終于知道不會再有了。

方博瀚看著我發(fā)白的指節(jié)，沒來由的一陣心慌，他猛地抓住我的手。

“不會了，知意，絕對沒有下一次。”

他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眼眶紅得快要滴血：

“我錯了，我知道錯了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，我保證我會……”

他沒說完，我就把手從他掌心里抽了出來，而后狠狠扇了他一巴掌。

他被打得偏過頭去，臉上浮起四道紅印，嘴角沁出一絲血。

他慢慢轉(zhuǎn)過頭看我，眼神里全是茫然。

“再給你一次機會？”

我看著他，冷笑了一聲：

“那誰來給媽一次機會，誰來給我死掉的孩子一次機會？”

他張了張嘴，卻發(fā)不出聲音。

“如果今天去世的是我媽，你會懊悔嗎？你會覺得對不起我嗎？”

“你不會。你只會怪我沒有一開始就告訴你。你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任何事，你只會覺得是我沒把話說清楚。就算她死在走廊加床上，你也會安慰自己，我不知道?！?br>
方博瀚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，卻說不出一句話。

因為他知道我說的是真的。

若今天躺進***的是我媽，他現(xiàn)在早已經(jīng)恢復了那副冷靜自持的模樣。

他會說‘我很遺憾’，會說‘你應(yīng)該早告訴我’，會把所有責任推得干干凈凈。

唯獨不會后悔。

我這張愛了五年的臉，第一次感到了厭倦。

“我們離婚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