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前兩章可跳過），倫敦東區(qū)，冬雨像一把鈍刀，一夜一夜地刮著城市的舊傷疤。圣瑪麗救贖教堂蹲在一條死巷盡頭，屋頂漏水，鐘樓的銅鐘早銹得只剩半套音。教堂窮，但每天準(zhǔn)時開門，因為老神父馬修·哈珀相信：主不會嫌棄窮人，連鐘聲殘缺都照樣敲。，馬修被哭聲驚醒。他披上舊袍，拄拐杖，一瘸一拐地打開側(cè)門。臺階上放著一個籃子，粗麻布蓋著，雨水順著布縫往下滴。，一個男嬰睡得安靜，皮膚白得近乎透明。脖子上掛著一枚純金項鏈——六翼天使展翅，翅膀細(xì)到能看見每一根羽毛的紋路，墜子背面刻著一行小字，連馬修這種讀過拉丁文的老人也看不懂。項鏈在雨里閃著冷光，像故意在提醒：這不是普通棄嬰。，用拐杖輕輕撥開麻布。“誰家這么大手筆？把這種高級貨色掛在野孩子脖子上?！眿雰簺]醒，只動了動嘴，像在夢里找奶?！趬簤旱脑疲瑳]半點神跡。他又低頭看項鏈，腦子里轉(zhuǎn)了三件事：，送孤兒院最省事，但項鏈能賣錢修屋頂。，報警最正確，但**局離這兒三條街，他風(fēng)濕犯了不想走。
三，自已七十六歲，無兒無女，教堂后繼無人……留下來養(yǎng)吧，說不定能培養(yǎng)個**人。

他選了第三條。不是因為虔誠，而是因為懶，也因為那項鏈讓他隱約覺得：這孩子或許真有點“特別”。

于是，嬰兒被抱進教堂，受洗時取名西奧多——上帝的禮物。

馬修沒賣項鏈。他對自已說：主的安排，不能動。

——十八年后——

1915年，戰(zhàn)爭的陰影剛開始籠罩歐洲，但東區(qū)的窮人還沒感覺到。西奧多十八歲，身高一米八五，金發(fā)微卷，藍眼睛干凈得像沒沾過塵世。他從小被馬修帶大，先學(xué)拉丁文，再學(xué)布道，最后學(xué)怎么哄老**多捐幾個便士。馬修常說：“孩子，你生來就是干這個的?！?br>
西奧多信了。他從不摘項鏈，也不問自已的身世。他喜歡教堂的規(guī)律：早禱、彌撒、晚禱，日子像鐘擺，一晃就是一年。

這一年，馬修病重，躺在后堂的窄床上，瘦得只剩骨頭和固執(zhí)。他拉著西奧多的手，聲音像干樹葉摩擦：“教堂……交給你了。別賣項鏈……那是主的標(biāo)記。”

西奧多跪在床邊，輕聲答：“我準(zhǔn)備好了，神父?！?br>
馬修死了。葬禮只有西奧多和七個老**。西奧多在墓前唱《Nearer, My God, to Thee》，聲音清亮，雨停了十分鐘。

從此，十八歲的西奧多成了東區(qū)最年輕的神父。教區(qū)主教睜一只眼閉一只眼——反正這破教堂沒人要，年輕人肯守著，就隨他去。

西奧多的日子平靜得像**。每天敲鐘、布道、聽?wèi)曰?。?？屠?，有一位特別顯眼：伯特·阿什頓勛爵，三十三歲，阿什頓家族的獨子，議會后座議員，捐款從不低于五個金鎊。他每次來都坐第一排，雙手合十，神情虔誠得像畫里的圣人。

老**們私下議論：“勛爵大人一定有大煩惱，才這么勤快來祈禱?！?br>
西奧多也覺得奇怪，但他從不多問。神父的職責(zé)是傾聽，不是追問。

直到那個周五的晚上。

日常彌撒結(jié)束，西奧多回二樓臥室。窗戶正對后巷，霧濃得像墻。他點蠟燭，準(zhǔn)備讀晚禱書。巷子里先是傳來低語，然后是女人的驚呼，再然后——一聲悶響。

西奧多走到窗邊，掀開窗簾一角。

巷子里，伯特站在路燈下，西裝筆挺，手里握著一把細(xì)**。地上跪著一個年輕女子——西奧多認(rèn)得她，是阿什頓宅邸的女仆，上個月還來教堂領(lǐng)過救濟面包。她捂著脖子，血從指縫涌出，眼睛瞪得很大。

伯特低頭看著她，聲音禮貌得像在下午茶：“抱歉，瑪麗，你不該偷聽我的書房?！?br>
女子倒下，沒了聲息。

伯特抬頭，正好對上窗戶里的西奧多。

兩人隔霧對視五秒。

伯特笑了笑，用手帕擦**，口型清晰：“晚上好，神父。”

西奧多手一抖，窗簾落下。他后退兩步，心跳砸在胸口，像要敲碎肋骨。

他可以沖下去?？梢源蠛白词帧？梢詧缶?。

但他站在原地，腦子里飛快轉(zhuǎn)過一串念頭：

——伯特是勛爵，阿什頓家族能讓**局長親自來捐款。

——我只是個十八歲的孤兒神父，連教區(qū)主教都懶得管這破教堂。

——如果我告發(fā)，他會說是我瘋了，或者……他會讓我閉嘴。

——我好不容易有這片安靜的地方，早禱、晚禱、鐘聲、面包……我不想失去。

蠟燭火苗跳了兩下。

西奧多吹滅燈，**，拉緊被子。

西奧多（獨唱，低聲的小調(diào)，帶自欺的**風(fēng)）

主啊，今夜霧濃，

遮住了巷中的一切。

我什么也沒看見，

耳朵里只有風(fēng)聲。

您的仆人很疲憊，

需要好好睡一覺。

明天還要敲鐘，

還要微笑布道。

阿門。

第二天清晨，伯特準(zhǔn)時來晨禱。他坐第一排，捐了十個金鎊——雙倍。

布道結(jié)束，他走到西奧多面前，笑容一如既往：“神父，昨晚的霧真大，您睡得可好？”

西奧多手心出汗，聲音平穩(wěn)：“托主的福，很好?！?br>
伯特點頭，目光掃過西奧多領(lǐng)口的項鏈墜子，意味深長地笑了笑，轉(zhuǎn)身離開。

西奧多回到后堂，腿有點軟。他告訴自已：伯特沒證據(jù)，我沒說話，他不會知道。

晚上，敲門聲響起。

西奧多打開側(cè)門，伯特站在門外，手里拎著一只黑色皮箱，身后停著一輛無標(biāo)馬車。

“神父，打擾了。我們需要談?wù)劇！?br>
西奧多讓開身：“請進?！?br>
后堂燭光昏黃。伯特把箱子放在桌上，打開。

里面是昨晚的女尸，傷口已粗縫，臉色灰白。

伯特語氣像討論天氣：“瑪麗不小心摔死了。我需要人幫忙處理善后——您懂的，神父。您處理過老馬修的遺體，不是嗎？”

西奧多喉嚨發(fā)干：“我……我不能。這是罪?！?br>
伯特合上箱子，嘆氣：“罪？昨晚您在窗邊站了整整五分鐘。如果我被抓，您覺得陪審團會信您‘什么都沒看見’？阿什頓家族在倫敦有點薄面，我可以讓案子變成‘神父與女仆私通后滅口’。您想試試？”

他頓了頓，聲音輕柔：“當(dāng)然，您也可以現(xiàn)在報警。但明天教堂就會**封，您會流落街頭——或者，更早閉嘴?！?br>
西奧多盯著**，又看看伯特平靜的笑臉。

他想起老馬修的墓，想起鐘聲，想起自已十八年來的所有平靜。

他低頭：“……我?guī)湍?。?br>
伯特拍拍他肩膀，像老朋友：“明智的選擇。明天開始，您負(fù)責(zé)把這些……不潔之物，送去泰晤士河底。主會理解的，對吧？”

門關(guān)上，教堂重歸寂靜。

西奧多跪在地上，手指掐進掌心，直到出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