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喜之日
“別吹了，死人聽見嗩吶，會詐尸的。”
紅蓋頭遮住視線，我只能看見腳下——一雙繡花鞋，鞋尖綴著血紅色的流蘇。
喜婆的手枯瘦如柴，死死掐著我的胳膊往里拽。
檀香味濃得嗆人，混著一股說不出的腥甜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告訴自己別緊張。
陳陽說過，他會在大廳等我。
他說過，這輩子只愛我一個人。
他說過，要保護我一輩子。
我信了。
喜婆把我的手往前一送，我握住另一只“手”。
冰涼。
僵硬。
粗糙得像樹皮。
我心頭掠過一絲怪異，但喜婆已經(jīng)拽著我往前走了。
周圍安靜得可怕。
滿堂賓客，沒有一個人說話。
只有嗩吶在吹，吹得人心里發(fā)毛。
腳下的地面掃過一陣沙沙聲。
我低頭，紅蓋頭的縫隙里，看見地上有紙錢灰燼。
灰白色的，被風吹得打旋。
我腳步一頓。
喜婆用力推了我一把：“別停?！?br>聲音沙啞，像砂紙刮過玻璃。
我被她推著往前走，手里的那只“手”始終冰涼僵硬。
不對。
人的手不大概是這個溫度。
我心跳開始加速，手心冒汗。
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***聲音從前方傳來，蒼老而尖利，像指甲刮黑板。
我被人按著彎腰。
手里的“手”也跟著彎下去，關(guān)節(jié)發(fā)出咔咔的聲響。
那聲音不對。
不像是人的關(guān)節(jié)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奶奶開始念咒。
我聽不懂她在念什么，只感覺嫁衣濕漉漉地貼在身上。
符水。
我猛地反應(yīng)過來——奶奶用符水浸過嫁衣。
我渾身發(fā)冷。
為什么要用符水？
“夫妻對拜——”
我被轉(zhuǎn)了個方向，面對那只“手”的主人。
狂風突然灌進大廳。
紅燭齊滅。
嗩吶聲戛然而止。
紅蓋頭被風卷飛，在空中翻滾了兩圈，落在地上。
我抬起頭。
對面沒有新郎。
只有一塊冰冷的牌位。
黑底金字——
**“先夫王公諱浩之位”**
我渾身血液凝固。
低頭，看向剛才一直握著我的“手”。
那是一根枯木棍。
綁著紅綢，涂了白漆，遠遠看去像人的手臂。
我猛地甩開它，后退兩步。
“媽！”
我回頭喊。
趙桂蘭站在人群里，面無表情。
“媽，這是怎么回事？”
她不說話。
“奶奶？”
林老太拄著桃木劍，嘴里還在念咒，渾濁的眼珠盯著我，像在看一個死人。
“林小寶！”
我弟弟站在最后排，低著頭玩手機。
“姐，你就嫁了吧。”他頭也不抬，“人家給了五十萬?！?br>五十萬。
我腦袋嗡的一聲炸開。
“陳陽呢？”我聲音發(fā)抖，“陳陽在哪？”
沒人回答。
王富貴從太師椅上站起來，拍了拍長袍上的灰。
“禮成?！?br>他的聲音像鈍刀割肉。
“送少奶奶回房?！?br>兩個壯漢朝我走過來。
我轉(zhuǎn)身想跑。
喜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，指甲掐進肉里。
“少奶奶，別讓少爺?shù)燃绷恕！?br>她咧嘴笑，露出一口黃牙。
“少爺在地下等了你三個月了?！?br>地下。
三個月。
我胃里翻江倒海，彎腰干嘔。
壯漢架起我的胳膊，拖著往里走。
“放開我！”
我拼命掙扎，繡花鞋掉了一只，腳踩在紙錢灰燼上。
沒有人幫我。
滿堂賓客，幾十號人，全都面無表情地看著我。
像在看一場戲。
我被拖進后院，扔進一間貼著大紅喜字的房間。
門從外面鎖上了。
我爬起來，撲到窗邊。
窗外是漆黑的院子，遠處傳來賓客喝酒劃拳的聲音。
他們在慶祝。
慶祝我嫁給了一個死人。
我渾身發(fā)抖，指甲摳進窗框。
陳陽。
你在哪？
你不是說要保護我一輩子嗎？
窗外突然閃過一個人影。
我猛地抬頭。
陳陽站在院子角落，手里夾著煙，火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。
他看著我。
嘴角稍上揚。
那個笑容，我一輩子都忘不了。
不是心疼，不是愧疚。
是得意。
像獵人看著掉進陷阱的獵物。
他轉(zhuǎn)身走了。
煙頭扔在地上，被踩滅。
我癱坐在地上。
嫁衣上的符水已經(jīng)干了，留下一片片暗**的痕跡。
像尸斑。
房間里很安靜。
只有桌上的喜燭在燒，燭淚一滴一滴落在供桌上。
供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