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田記之春耕秋收
,手慢慢伸過去。,冰涼的觸感從皮膚上傳來。碗沒洗過,邊上有油漬干了留下的暗印,摸上去發(fā)澀。我把它端起來,穩(wěn)穩(wěn)地托在掌心。飯還是那個樣,米粒結(jié)成塊,表面浮著層薄油光,酸味鉆進鼻子。我沒聞太久,只是低頭看了一眼,就放下了所有猶豫。,也不能倒。它現(xiàn)在在我手里,是唯一能證明我存在過的東西。。,也不是野貓?zhí)鴫Φ膭屿o。是重物撞門,一下,又一下,悶得像打樁。院門本就歪斜,鐵皮包邊早銹爛了,經(jīng)不起這么撞。第三下時,“哐”一聲,門軸斷了,整扇門往里塌下來,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土。,目光直直射向門口。,刺眼得很。逆光里站著幾個人影,最前面那個身材粗壯,肩寬背厚,一腳踩在倒下的門板上。他穿一身深色短打,腰帶上掛著銅扣,臉上橫肉堆著,眉骨突出,眼睛小而亮,像兩顆釘子盯住我?!扮妷絷兀 彼らT大得震耳朵,“還在這窩著?滾出來!”
我站起身,沒放下碗。腳底踩在夯土地面上,涼氣往上竄,但我沒動地方。他就站在那兒,身后跟著三個家丁,都穿著統(tǒng)一的灰布衣裳,手按在腰側(cè),像是防著我沖出去。
他往前走,靴子踏在碎石上咯吱響。離門檻還有一步時停住,掃了一眼屋子,鼻孔哼了一聲:“破成這樣還賴著,真當自已是主子了?”
我沒有答話。手指攥緊了碗,指節(jié)發(fā)麻。
他看我不動,嘴角一扯,冷笑出來:“怎么,聾了?這院子馬上賣了,你立刻給我搬走。劉嬤嬤早就該打發(fā)你走,她不管,我今天親自來管?!?br>
我說:“憑什么讓我走?”
聲音不高,但屋里安靜,每個字都聽得清。我說完,直視著他。他眼神閃了一下,像是沒想到我會問。
他上前半步,跨進屋內(nèi)。身后的家丁也跟著挪了位置,堵住了兩側(cè)。他抬手,食指幾乎要戳到我鼻尖上:“一個孤女,白吃白住這么多年,還敢問憑什么?你爹娘死了沒人管你,劉嬤嬤收留你是恩情,不是欠你!現(xiàn)在這地方歸我處置,我要賣,你就得滾!”
他說話時唾沫星子飛出來,落在地上。我沒躲,也沒眨眼睛。
我還是站著,碗還在手里。我知道他力氣大,身后有人,一句話就能把我扔出去。可我現(xiàn)在不能退。這一退,以后就沒法站起來了。
“我住這兒,是劉嬤嬤點頭的。”我說,“她沒說讓我走,你就不能趕我?!?br>
“她?”他嗤笑一聲,“她算什么東西?管幾個雜事的老貨罷了。這院子的地契在我手里,她說的話頂個屁用!告訴你,今天不走,明天我也能叫人把你抬出去。別逼我動手?!?br>
他說到“動手”兩個字時,語氣沉了下來。身后的家丁往前又靠了些,腳步齊整,壓得地面微微顫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。
不是怕,是空間不夠了。他站在屋子中央,已經(jīng)占了大半地方,再不動,就要被圍在中間。我退得慢,腳跟貼著地滑,始終面朝他。碗仍握在手里,沒有放下,也沒有舉起,就這么端著,像拿著一塊盾。
他又逼近一步。
我再退。
后背碰到了墻。土墻粗糙,蹭著衣料發(fā)出沙沙聲。左手本能地撐住墻面,穩(wěn)住身子。墻角堆著些舊物,瓦片、斷木、破陶罐,擠在一起,硌得手心生疼。我的指尖無意間掃過一堆碎磚,底下好像有什么東西陷在里面,硬的,冰涼。
我沒去碰它。
眼睛一直盯著鐘大勇。
他站定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,雙臂叉開,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。“怎么,沒話說了?知道怕了?”他聲音更大,“趕緊把東西收拾了,天黑前滾出這個院子。要是讓我看見你還在這兒晃蕩——”他頓了頓,伸手拍了拍腰帶上的銅扣,“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?!?br>
我沒有動。
碗里的飯還是冷的,手也快僵了,但我沒松開。我知道他想讓我慌,想讓我哭,想讓我求他??晌也粫?。我爹娘沒了,沒人護我,可我還活著?;钜惶欤偷弥雷砸咽钦l。
“地契在你手里?”我問,“那你告訴我,這屋子原來是誰建的?”
他一愣。
“我爹親手壘的墻,我娘種的那棵棗樹,去年還結(jié)果?!蔽衣曇羝椒€(wěn),“你說賣就賣,問過誰了?”
“荒唐!”他吼道,“死人都沒資格說話,你還替他們爭?你以為你是誰?”
我沒回他這句話。
我只是看著他,看著這個自稱掌權(quán)的人。他滿臉橫肉,眼神兇狠,可他不知道這屋子的每一道裂縫是怎么裂開的,不知道冬天北風(fēng)從哪條縫灌進來,不知道我半夜凍醒時,是怎么抱著膝蓋熬過去的。
他知道的,只有地契和命令。
我又退了半步。
左腳偏移,踩到一塊松動的磚。身體一晃,手往旁邊扶了一下,指尖再次碰到底下那個硬物。這次更清楚了,是塊石頭,埋在碎瓦下面,棱角分明,涼得不像泥土里的東西。
我還是沒低頭去看。
鐘大勇見我不答,以為我怯了。他轉(zhuǎn)身對身后的家丁揮了下手:“進去看看她有沒有行李,有就拎出來,沒有就關(guān)門走人。今晚必須清空。”
家丁應(yīng)了一聲,往前邁步。
我立刻擋在門口方向,雖然我知道攔不住,但我得站在這里。碗舉到胸前,不是威脅,是提醒——我還在這兒,我沒消失。
“我可以走?!蔽艺f,“但不是你們推我出去的時候?!?br>
鐘大勇停下動作,回頭瞪我。
“你要清院子,可以。”我繼續(xù)說,“但得等劉嬤嬤回來再說。她是這里管事的,你越不過她?!?br>
“笑話!”他怒道,“她一個老仆,也配跟我談規(guī)矩?這院子從今往后我說了算!你識相點,自已走,還能留個體面。不然——”他盯著我手里的碗,忽然笑了,“不然連這餿飯都沒得吃?!?br>
他說完,咧嘴一笑,露出黃牙。身后的家丁也跟著笑起來,聲音粗啞,像是哄鬧。
我沒笑。
我只把碗握得更緊了些。
風(fēng)從破窗吹進來,帶著外面塵土的味道。院門倒在地上,像個被撕開的口子,通向外面的世界。我不知道那頭是什么,但我知道,我不能現(xiàn)在出去。
我還沒準備好。
我的手還在墻上,貼著那堆碎瓦。那個硬物就在下面,靜靜的,沒人知道它是什么。也許是一塊廢石,也許是個舊物件。但它在那里,和我一樣,被埋著,沒被人看見。
鐘大勇又說了句什么,我沒聽清。
我只知道,我現(xiàn)在背靠著墻,手里端著一碗餿飯,面前站著四個要趕我走的人。我站得筆直,腳跟踩實,眼睛沒眨一下。
他們沒動我。
我也沒動。
陽光斜照進來,落在我腳邊,照出一道清晰的影子。影子短短的,貼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我聽見自已的呼吸,平穩(wěn),不亂。
外面有鳥叫,很遠。
屋里靜得能聽見瓦片之間細微的摩擦聲。
鐘大勇雙手叉腰,站在我面前,像一堵墻。
我仰頭看他。
碗還在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