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相府東暖閣內(nèi)暗流涌動。，手中端著的雨前龍井已涼透，卻未飲一口。，目光落在對面墻上的《松鶴延年圖》上，心思卻早已飄遠。“父親，此事當真沒有轉圜余地？”，淚眼婆娑，一身鵝黃錦裙因跪得久了，裙擺已皺。，那張在京城貴女中頗為出挑的容顏此刻滿是哀戚，“女兒...女兒心中已有屬意之人?！?，瓷底與桌面相擊，發(fā)出清脆聲響：“胡鬧！婚姻大事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，豈容你自作主張？”
“可那陸云離是什么人？”

沈明月顧不得禮儀，聲音拔高了幾分，

“冷面首輔，手段狠辣，這些年栽在他手上的官員還少嗎？女兒聽聞他府中連個通房丫鬟都沒有，定是性格乖戾之人！父親舍得女兒跳入火坑嗎？”

“放肆！”

沈懷仁拍案而起，須發(fā)皆張，

“陸大人乃國之棟梁，皇上倚重的重臣！能與他結親，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！你倒好，竟敢口出妄言！”

沈明月被父親的氣勢所懾，哭聲一滯，隨即卻更加悲切：

“若父親執(zhí)意如此...女兒...女兒寧愿一頭撞死在這柱子上！”

說著竟真站起身，作勢要往那紅木柱子沖去。

“攔住她！”

沈懷仁喝道。

守在門外的丫鬟婆子忙沖進來，七手八腳將沈明月拉住。

一時間，暖閣內(nèi)哭聲、勸解聲、斥責聲響作一團。

“夠了！”

沈懷仁**太陽穴，疲憊地揮揮手，

“帶大小姐回房，沒有我的允許，不許踏出房門一步。”

沈明月被半拉半拽地帶走，臨出門前還回頭哭喊：

“女兒寧死不嫁！”

待閣內(nèi)恢復安靜，屏風后轉出一位身著絳紫錦緞襦裙的婦人。

正是沈懷仁的正妻，沈家主母王氏。

她雖已年過四十，但因保養(yǎng)得宜，風韻猶存，只是眉宇間總有幾分揮之不去的刻薄之色。

“老爺，”

王氏緩步上前，接過丫鬟重新沏的熱茶遞過去，

“明月這孩子性子烈，逼急了真做出什么傻事，到時...”

沈懷仁接過茶盞，長嘆一聲：

“我何嘗不知？可陸家這門親事，實在難得”

他壓低聲音，“朝中局勢你也有所耳聞，咱們沈家看似風光，實則如履薄冰。若能搭上陸云離這艘大船...”

王氏眼珠一轉，忽然道：

“老爺，妾身倒有一計。”

“哦？”

“既然明月不愿嫁，何不讓清辭那丫頭代嫁？”

王氏聲音輕柔，說出的話卻字字如針，

“反正我們只說要嫁沈家小姐，又未指名道姓要明月。清辭雖說是庶出，可容貌才情都不差，好生**幾日，也拿得出手”

沈懷仁聞言一愣，手中茶盞晃了晃，茶水險些潑出。

“這...這如何使得？”

他第一反應是荒唐，

“陸云離何等人物，豈會容忍這等偷梁換柱之事？一旦被發(fā)現(xiàn)...”

“老爺多慮了”

王氏笑得意味深長，

“那日宴上，陸大人不是特意問了清辭的名字么？依妾身看，他未必沒有留意那丫頭。再說了，只要咱們不說，陸家又如何得知嫁過去的是嫡女還是庶女？待生米煮成熟飯，即便知道了，也只得認下”

沈懷仁沉默良久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。

他想起那日宴上情形，陸云離確實對清辭多看了幾眼...

“清辭那邊...”他猶豫道。

“一個庶女，能嫁入首輔府做正妻，那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分！”王氏語氣輕蔑，

“老爺莫非還心疼她不成？這些年她在府中吃穿用度，哪樣不是沈家給的？如今正是她報答的時候”

窗外春雷隱隱，天空不知何時已陰云密布。

沈懷仁望向窗外，眼神復雜。他想起清辭的生母，那個溫婉似水的醫(yī)女，當年也曾在他懷中淺笑低語...

可那都是多年前的事了。

如今他是當朝太傅，要考量的是整個家族的興衰**。

“就依夫人所言吧”

他終于開口，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，

“只是此事須得謹慎，嫁妝、教養(yǎng)嬤嬤都要按嫡女的規(guī)格來，莫讓人看出破綻。”

王氏眼中閃過一絲得意：

“妾身明白。”

西側小院內(nèi)，清辭正蹲在廊下侍弄幾株草藥。

細雨如絲，悄然而至，她忙將藥盆搬到檐下。

青鸞從屋里拿出披風為她披上：

“小姐仔細著涼?！?br>
“無妨，這點小雨正好”

清辭直起身，望著灰蒙蒙的天空，忽然想起今日是母親忌日。

往年這時候，她都會偷偷去城外寺廟上炷香，可今年嫡母看得緊，怕是去不成了。

正想著，院門忽然被推開。

王氏身邊的管事嬤嬤帶著兩個丫鬟走了進來，臉上堆著罕見的笑容。

“二小姐大喜！”

嬤嬤上前就要行禮。

清辭后退半步，警惕地看著她：

“嬤嬤這是做什么？何喜之有？”

那嬤嬤笑道：

“老爺和夫人給二小姐定了門好親事，對方是當朝首輔陸大人！這可是天大的福分??！”

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
清辭站在原地，耳邊嗡嗡作響。

她看著嬤嬤一張一合的嘴，卻聽不清后面說了什么。

陸云離...那個在宴會上讓她抬首的男人...要娶她？

“二小姐？”嬤嬤見她神色不對，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。

“你說...陸大人要娶我？”

清辭聽見自已的聲音干澀得厲害。

“正是！”

嬤嬤笑得見牙不見眼，

“聘禮過幾日就送來，老爺說了，這一個月好生教導二小姐禮儀規(guī)矩，定要讓您風風光光出嫁?！?br>
清辭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“是姐姐不愿嫁，所以讓我替嫁，是嗎？”

她輕聲問。

嬤嬤笑容一僵，隨即又扯出更大的笑：

“二小姐說的什么話，這是老爺和夫人疼愛您...”

“我要見父親”

清辭打斷她，聲音平靜得可怕。

“老爺正在會客，不便...”

“那我就在這里等”

清辭轉身走回廊下，重新蹲下侍弄草藥，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

嬤嬤面面相覷，只得悻悻離去。

青鸞等她們走遠，才撲到清辭身邊，聲音發(fā)顫：

“小姐，她們怎么能...怎么能這樣對您！”

清辭的手撫過薄荷翠綠的葉片，指尖冰涼。

她想起小時候生病，父親難得來探望，摸著她額頭說：

“清辭要快些好起來”

那時她以為父親心里是有她的。

原來一切都是錯覺。

雨漸漸大了，打在屋檐上噼啪作響。清辭就這樣蹲在廊下，直到暮色四合，沈懷仁終于來了。

他站在院門口看著廊下的女兒，竟一時不知如何開口。

“父親”

清辭站起身，裙擺沾了泥土，

“女兒想問一句，這是您的意思，還是母親的意思？”

沈懷仁避開她的目光：

“陸家這門親事極好，陸云離年輕有為，你嫁過去是正妻，將來...”

“女兒明白了”

清辭垂下眼，打斷了他的話，

“女兒嫁?！?br>
沈懷仁一愣，準備好的說辭全堵在喉間。

沒想到這個庶女居然這么聽話懂事，沈太傅滿意地離開了。

……

同一時刻，陸府書房內(nèi)燭火通明。

陸云離看著手中密報，唇角微微上揚。

陳肅站在下方，有些不解：

“大人，沈家如此偷梁換柱，分明是欺瞞，您為何...”

“為何不怒？”

陸云離放下密報，指尖在沈清辭的名字上輕輕劃過，

“我為何要怒？”

陳肅猶豫道：

“沈家此舉，未免太不將陸府放在眼里?！?br>
“他們?nèi)粽鎸⑸蛎髟录捱^來，我才真要惱”

陸云離起身走到窗邊，望著夜雨中的庭院，

“那日宴**也見了，沈家嫡女驕縱任性，若真成了陸府主母，才是禍事”

“可沈二小姐畢竟是庶出...”

“庶出如何？”

陸云離轉過身，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，

“我看中的是她這個人，不是她的出身?！?br>
那樣一個女子，不該困在相府那方小院中，任人欺凌。

“沈家以為這是算計，”

陸云離輕輕一笑，那笑意卻未達眼底，

“卻不知正中我下懷。傳話下去，聘禮按最高規(guī)格準備，我要讓全京城都知道，陸府對這門親事有多重視”

“是”

陳肅應下，心中暗驚。

跟隨大人多年，從未見他如此在意過什么人。

原來并不是大人不會在意旁人，只不過是那個人尚未出現(xiàn)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