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盡燈枯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：油盡燈枯，滿屋白眼狼，似乎比往年都要冷些。北風(fēng)像是一把生銹的鈍刀，一下下刮著紅星大隊(duì)破敗的土墻，發(fā)出嗚嗚的咽聲。，空氣渾濁得讓人窒息。一股混合著劣質(zhì)**、久病不愈的腐臭以及陳年霉味的怪氣，在逼仄的空間里發(fā)酵。，身上壓著兩床發(fā)黑的舊棉絮，卻依舊覺得寒氣往骨頭縫里鉆。她費(fèi)力地睜開眼，視線模糊，只能看見頭頂那根被煙熏得焦黃的房梁。“咳咳……”，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斷?！鞍パ剑?，您就別折騰了行不行？”，二女兒楊二妮正嗑著瓜子，瓜子皮吐了一地。她穿著一件并不合身的碎花的確良襯衫，那是她那個(gè)混混男人從別人家順來的。聽到劉春花的咳嗽聲，她不耐煩地皺了皺眉，把手里的瓜子往炕席上一扔，“真晦氣，這都好幾天了還不死，我明兒想去鎮(zhèn)上趕集呢?！保瑴啙岬难壑閯?dòng)了動(dòng)，目光越過楊二妮，看向坐在八仙桌旁的大兒子楊青山。。當(dāng)年家里窮得揭不開鍋，她懂事的大女兒大妮自己悄悄退了學(xué)，去公社干活掙工分，又嫁給了隔壁村那個(gè)死了老婆的**，用那筆高額彩禮供楊青山讀書，還和他說她愿意，嫁個(gè)**，不缺肉吃。，書讀得一塌糊涂，倒是長了副好皮囊。后來不知怎么攀上了城里的****，做了上門女婿。結(jié)婚那天，他坐著吉普車風(fēng)光離開，從此就像斷了線的風(fēng)箏，再也沒回過這個(gè)窮窩。，村里人去城里傳了話，楊青山才不得不回來一趟。，這位“金貴”的大兒子正翹著二郎腿，手里夾著一根卷煙，眉頭緊鎖，仿佛這間破屋子熏到了他高貴的鼻腔?！澳?，”楊青山吐出一口煙圈，語氣里帶著幾分嫌棄，“醫(yī)生都說了，您這是油盡燈枯，沒治了。您就安心走吧，別受那個(gè)罪了。我在城里還有會(huì)要開，明天一早就得走?！保袷潜灰恢槐涞氖趾莺葸?。
沒治了？
她為了供他讀書，累彎了腰，熬白了頭。大妮十六歲就嫁了人，在婆家受盡磋磨，因?yàn)樯眢w不好一直沒懷孕，好不容易有個(gè)孩子，因?yàn)樯眢w不好生不下來，婆家又不舍得掏錢手術(shù)，拖著她趕到，簽了字，最終還是遲了，留下個(gè)女兒死了。
如今，他坐在她的***，想的卻是明天的會(huì)，是早點(diǎn)離開這個(gè)晦氣的地方。
“還有我，”一直沒說話的小兒子楊大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，他是家里唯一的“文化人”，此刻正拿著一本破舊的筆記本，嘴里念念有詞，“娘，您那幾畝自留地，還有這老屋的房契，是不是該立個(gè)遺囑了？這財(cái)產(chǎn)……按理說得傳男不傳女。”
楊大河這輩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，眼高手低，考了幾次公社的干事都沒考上，一直在家啃老。劉春花哪怕病得只剩一口氣，心里惦記的還是怕小兒子以后吃不飽飯。
可現(xiàn)在，看著這張?jiān)诨椟S煤油燈下顯得格外貪婪的臉，劉春花突然覺得一陣惡心。
“大哥，你這話就不對了。”二女兒楊二妮一聽要分家產(chǎn)，瓜子也不嗑了，眼睛瞬間亮了起來，“娘病著，是誰在床前伺候的？雖然我也沒伺候幾天，但我嫁得近??！大姐三姐都死了，我是唯一的閨女，這財(cái)產(chǎn)怎么也得有我一份！再說了，大哥是上門女婿，那是潑出去的水，還能回來分**家產(chǎn)？”
“你說誰是潑出去的水？”楊青山猛地站起來，高大的身軀帶著一股壓迫感，“我在城里吃公家飯，誰稀罕娘這點(diǎn)破地？我回來就是看看娘，盡盡孝道！”
“盡孝道？娘病了半個(gè)月，你連個(gè)屁都沒放，今天才來！”楊二妮嗤笑一聲。
“你……”
“行了！都別吵了！”楊大河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，“娘還有一口氣呢，你們就在這兒吵吵，像什么話！娘，您說，這地給誰？”
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炕上的劉春花。
劉春花張了張嘴，喉嚨里發(fā)出風(fēng)箱般的嘶鳴聲。她想說話，想問問他們，大妮的命是不是命？想問問他們，這么多年的養(yǎng)育之恩，難道就換不來床前的一碗熱湯？
可是，她發(fā)不出聲音。
她的目光在幾個(gè)兒女臉上掃過，最后落在角落里。
那里坐著一個(gè)小姑娘，看起來不過七八歲，瘦得像根豆芽菜，穿著一身打滿補(bǔ)丁的舊棉襖，袖口短了一截，露出凍得通紅的小手。
那是大妮留下的唯一骨血，她的外孫女，寶兒。
大妮死的時(shí)候，婆家嫌棄是個(gè)丫頭片子，要把她扔了，是劉春花把外孫女搶了回來。這幾年，劉春花帶著寶兒過，寶兒雖然沒吃過飽飯，但好歹沒**。
此刻，寶兒正端著一個(gè)缺了口的粗瓷碗，小心翼翼地湊到劉春花嘴邊。
“姥姥，喝口水吧。”寶兒的聲音細(xì)若蚊蠅，帶著顫抖。
那碗里是涼水，上面漂著幾粒米湯。這是寶兒剛才偷偷去灶房，從刷鍋水里撇出來的。
“去去去！死丫頭片子，這兒有你說話的份嗎？”楊二妮一巴掌拍在寶兒的手背上。
“啪”的一聲，碗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那點(diǎn)可憐的米湯灑了一地，瞬間滲進(jìn)了滿是塵土的地面。
寶兒嚇得渾身一哆嗦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，卻不敢哭出聲，連忙跪在地上去撿那些碎瓷片，小手被劃破了皮，滲出血絲，她也只是咬著嘴唇，一聲不吭。
“一個(gè)賠錢貨，也配在這兒礙眼！”楊青山皺著眉，嫌惡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寶兒，“娘，這丫頭您打算怎么辦？要是死了，就趕緊扔出去，別死在屋里晦氣?！?br>劉春花看著寶兒那只流血的小手，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大妮死前抓著她的手，指甲都摳進(jìn)了肉里，求她：“娘，您替我護(hù)著她……”
她答應(yīng)了大妮的。
可現(xiàn)在，大妮的親弟弟，親舅舅，竟然要把這唯一的血脈趕出去，甚至咒她死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劇烈的咳嗽再次襲來，劉春花覺得胸口一陣劇痛，緊接著，一股腥甜涌上喉頭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黑血噴了出來，濺在破舊的棉被上，觸目驚心。
屋里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楊大河湊過來看了看，伸手在劉春花鼻子底下探了探，然后直起身，臉上沒有一絲悲傷，反而帶著一種如釋重負(fù)的輕松。
“沒氣了。”他淡淡地說道，仿佛在宣布一件無關(guān)緊要的小事。
“死了？”楊二妮愣了一下，隨即第一反應(yīng)不是哭，而是趕緊摸了摸自己的口袋，又看向楊青山，“大哥，娘走了，咱們趕緊把東西分了吧！晚了怕夜長夢多！”
“分！現(xiàn)在就分！”楊青山也迫不及待，“這破屋子我一分鐘都不想待?！?br>幾個(gè)人立刻圍到了柜子前，開始翻箱倒柜。
“這件皮衣是我的！羊羔毛的，娘生前答應(yīng)給我的！”
“放屁！這柜子是我搬進(jìn)來的，里面的東西都?xì)w我！”
“別吵了！我是兒子，我說了算！”
爭吵聲、翻找聲、咒罵聲，像是一根根鋼針，扎進(jìn)劉春花的耳膜。
她的靈魂仿佛飄在半空中，冷冷地看著這一幕。
她看著自己的**僵硬在床上，看著那幾個(gè)她視如生命的兒女像搶食的野狗一樣爭奪著她留下的那點(diǎn)可憐家當(dāng)。
沒有人看一眼床上那個(gè)死不瞑目的老人。
也沒有人管那個(gè)縮在墻角、抱著膝蓋瑟瑟發(fā)抖的寶兒。
寶兒終于忍不住了，她爬回炕邊，伸出滿是凍瘡的小手，輕輕推了推劉春花冰冷的胳膊。
“姥姥……姥姥你醒醒……”
“姥姥，寶兒不餓，寶兒不吃米湯了，你把眼睛睜開看看寶兒好不好？”
“姥姥，舅舅他們好兇，寶兒怕……”
小姑**哭聲壓抑而絕望，像是一只受傷的小獸。
劉春花的魂魄看著寶兒那張臟兮兮卻滿是淚痕的小臉，心中涌起滔天的悔恨。
她這一輩子，圖什么呢？
圖兒女雙全？圖兒孫滿堂？
大妮為了這個(gè)家，付出了一切。
二妮自私?jīng)霰?，眼里只有錢。
三妮軟弱可欺，被男人打死。
楊青山虛榮冷血，攀高枝忘了本。
楊大河眼高手低，是個(gè)徹頭徹尾的廢物。
她為了這幾個(gè)白眼狼，操勞一生，最后落得個(gè)****就被兒女嫌棄的下場。
唯一真心待她、送她最后一程的，竟然是這個(gè)被她視為“外人”、差點(diǎn)被婆家扔掉的外孫女。
“老天爺啊……”
劉春花的魂魄在虛空中發(fā)出一聲悲鳴。
“若有來世，我劉春花絕不重蹈覆轍！”
“我不做這勞什子的楊家老太！”
“我不養(yǎng)這些吸血的白眼狼！”
“我要離婚！我要斷親！這輩子，我只要我的寶兒！”
就在這時(shí)，一道詭異的幽光突然從劉春花胸口亮起。
那是大妮死前塞給她的一塊石頭，那是大妮在山上撿的，因?yàn)轭伾芷粒樖执思t繩讓她一直帶著，大妮帶了一輩子。剛才混亂中，這塊石頭不知怎么滑落到了劉春花懷里，此刻正緊緊貼著她冰冷的胸口，散發(fā)著刺骨的寒意。
那寒意瞬間包裹了她的魂魄，緊接著，是一陣天旋地轉(zhuǎn)的劇痛。
“啊——！”
劉春花猛地睜開眼。
入眼的不是陰曹地府，也不是天堂，而是一頂熟悉的、打著補(bǔ)丁的藍(lán)布蚊帳。
耳邊傳來的不是北風(fēng)呼嘯，而是知了在樹上不知疲倦的叫聲，吵得人心煩意亂。
“娘！你還要睡到什么時(shí)候？日上三竿了！家里的豬還沒喂呢！”
一個(gè)尖利的女聲在窗外響起，伴隨著“砰砰”的拍門聲。
劉春花渾身一震。
這聲音……是二妮？
這**……是三十年前的老屋？
她顫抖著抬起手，那雙手雖然粗糙，卻有著屬于中年人的力氣，而不是枯槁如柴的雞爪。
她猛地坐起身，看向墻上的日歷。
一九七五年，六月十二日。
這是……大妮死后的第三個(gè)月？
這是……楊青山即將入贅進(jìn)城的前一天？
這是……她劉春花還沒被這幾個(gè)兒女徹底吸干骨髓的時(shí)候？
劉春花低下頭，看著胸口那塊溫?zé)岬氖^，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笑意。
回來了。
老天有眼，讓她回來了。
這一次，這筆賬，咱們慢慢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