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問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江妄已經(jīng)站在大理寺的照壁前。，拇指摩挲過眉心那道舊疤。鐵骨折扇別在腰間?！按罄硭律偾渑峁屇氵M去。”。案幾后坐著一人——四十歲上下，三縷長髯，目光如鷹隼。。“……下官不知。那件東西，我從未見過。”。，手指在案幾上輕敲兩下。篤、篤?！俺缛史荒情g小院，你租給誰了？……一個蜀地行商。姓周。三年前入住，租金一次性付清。”裴玄的語氣平鋪直敘，“直到一個月前，渭河浮尸?！??！叭幕??！迸嵝貜土艘槐椋皩O掌柜，你與周某的往來，大理寺已經(jīng)查得很清楚了。他腰間的銘佩，也是你替他銷的?！??！澳羌饔蚬哦?，你也見過?！?br>沉默。
“下官……不知裴公說的是哪件?！?br>裴玄抬起頭，目光越過孫掌柜，落在江妄身上。
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，卻讓江妄的脊背驀地一僵。
“今日問話，到此為止?！迸嵝畔虏璞K，“孫掌柜先回吧?！?br>孫掌柜踉蹌著往外走。經(jīng)過江妄身側(cè)時，他停住，渾濁的眼珠落在江妄臉上。
那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一息。
江妄卻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躥上來。
門被帶上了。室內(nèi)只剩江妄和裴玄。
裴玄站起身，走到江妄面前。江妄聞到對方衣袍上淡淡的松墨香。
“***。你方才聽了半晌，可聽出什么門道？”
江妄沒有說話。
裴玄輕輕撫了撫頷下長髯。
“孫掌柜說沒見過那件東西?？伤姆磻?yīng)告訴我，他見過，而且記得很清楚?！?br>裴玄向前一步，與江妄幾乎面對面站著。
“***，你腰間的折扇，是鐵骨的?！?br>江妄的手驀地握緊。
“尋常文人的扇子，不會用鐵骨?！迸嵝哪抗饴湓谒g，“除非——”
他沒有說完。只是拍了拍江妄的肩膀，然后退開一步。
“今日問話，辛苦***了?；厝ヌ嫖覇柪襄X好?！?br>江妄站在原地，沒有動。
良久，他轉(zhuǎn)身，向門口走去。
就在他跨出門檻的瞬間，身后傳來裴玄的聲音：
“***?！?br>江妄停住腳步，沒有回頭。
“崇仁坊那間小院，住過的人不止姓周的一個。更早之前，還有一戶**的人家，在那里住了三年。”
江妄的背脊僵住了。
“那戶人家，是十二年前搬走的。”裴玄的聲音頓了頓，“十二年前，京城出了件大事。***應(yīng)該聽說過。”
沉默。
“裴公想說什么，不妨直說?！?br>江妄的聲音很平。
裴玄輕輕笑了一聲。
“我不想說什么。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十二年前那樁案子，有個漏網(wǎng)之魚——據(jù)說是個七八歲的孩子，被家中老仆帶出城，從此下落不明?！?br>江妄的手垂在身側(cè)，指節(jié)攥得泛白。
他的父親，清晏黨案的骨干。
他的母親，姓孫。
這些信息像一把把刀，刺進他的胸口。
“那個孩子的父親，是清晏黨案的骨干?！迸嵝穆曇舻拖氯?，“而***的娘家……姓孫?！?br>“去吧。天色不早了?！?br>江妄大步走出問事房。
老錢站在回廊盡頭，手里攥著一封信。
“方才那個孫掌柜走的時候，塞給我的。他說讓你一個人看?！?br>江妄接過信。
信封上只有一行小字：渭河的事，你知道多少？
他拆開信封，抽出里面的紙箋。上面只有兩行字，字跡潦草：
“**遺孤，當年有人見過?！?br>“珍寶閣密室，子時見?！?br>江妄盯著那兩行字，指尖微微發(fā)涼。
“孫掌柜什么時候走的？”
“剛走不久，說是回珍寶閣了?！?br>江妄抬起頭，望向遠處的天際。日頭已經(jīng)升到正中，再過幾個時辰，就是子時。
“沒有萬一?！?br>夕陽西沉。
江妄換了身黑衣，獨自出了客棧。珍寶閣在平康坊。他穿過幾條巷子，在一處暗角停下。
兩層木樓，黑漆漆的，沒有燈火。門上的封條在夜風中微微顫動。
江妄繞到后巷，翻窗進去。
密室的門是鐵制的，鎖已經(jīng)被撬開了。
江妄伸手推開門。
然后他僵住了。
月光從窗欞縫隙里漏進來，照亮了室內(nèi)的景象。
孫掌柜的**吊在房梁上。
白綾勒住脖頸，雙腳懸空，衣袍在夜風中輕輕晃蕩。月光落在那張臉上，渾濁的眼珠凸出，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。他張著嘴，像是要說什么，***都沒能說出來。
死了。
死了至少兩個時辰。
密室里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，混著陳年古董特有的霉腐氣息。
古董架上空空如也。地上散落著幾張碎紙，還有斑斑點點已經(jīng)干涸的暗色痕跡。墻角有一個人形的血跡印記，像是誰靠著墻流盡了最后一滴血。
但真正讓江妄僵住的，是一個小小的物件。
那是一塊殘缺的令牌。
銅質(zhì)，邊緣焦黑。剩下的半截上，隱約可見兩個殘字：清、晏。
江妄蹲下身，撿起那塊令牌。
他把令牌翻過來。
背面刻著一行小字，歪歪扭扭，像是在極度痛苦中寫就：
“吾兒，認牌不認人?！?br>江妄的手在抖。
認牌不認人。
這是他父親教他的第一句話。
七歲那年，父親把那塊令牌塞進他手心，讓他記住：無論發(fā)生什么事，只認這塊牌，不認任何人。
父親說，如果有一天，有人拿著另一半令牌來找他，那個人就是可以信任的人。
另一半。
江妄攥緊手中的殘牌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孫掌柜的眼神——那不是恐懼，是辨認。
而現(xiàn)在，孫掌柜死了。帶著另一半令牌，死了。
江妄站起身，把令牌塞進袖中。
身后傳來腳步聲。
很輕，很穩(wěn)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。
他猛地轉(zhuǎn)身，手已經(jīng)握上了鐵骨折扇。
月光下，一個人影站在密室門口。
三縷長髯，目光如鷹隼。
是裴玄。
“***。”裴玄的聲音很輕，“看來我們來得不巧?！?br>江妄的目光落在裴玄的袖口。
那里沾著灰。新鮮的灰。
“新搬來的古董架子，做工不錯?？上Ъ茏由系臇|西，全被人轉(zhuǎn)移了。”裴玄輕輕撫了撫頷下長髯。
“裴公怎么會在這里？”
“來查案。孫掌柜失蹤了，大理寺自然要來找。”
裴玄向前走了一步，站到江妄面前。
月光在兩人之間投下長長的影子。
“***，你撿到什么了？”
江妄慢慢松開手，從袖中取出那塊殘缺的令牌，放在掌心。
月光照在銅面上，“清晏”二字清晰可見。
裴玄的目光落在那塊令牌上。
然后他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原來如此?！?br>“看來***的父親，給公子留了一條后路。”
江妄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裴玄轉(zhuǎn)過身，望向窗外。
“可惜，這條后路被人堵上了。孫掌柜死前，把令牌藏在密室里。他在等人來取?！?br>江妄沒有問出口。
“明日辰時，大理寺會派人來收尸。屆時這里的一切都會被封存?！?br>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
“令牌是個好物件。***留著，日后或許用得上?！?br>說完，他便向門口走去。
就在跨出門檻的瞬間，他停住了。
“對了，***?！?br>裴玄沒有回頭，只是偏了偏臉，露出半邊側(cè)臉。
“你方才問我來做什么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“其實很簡單?！?br>“十二年前那樁案子，我一直想查清楚?！?br>“可惜當年的證據(jù)被人銷毀了，活口也死絕了。”他的語氣里有一絲淡淡的遺憾，“如今終于有了新線索?！?br>江妄的手握緊。
“什么線索？”
裴玄沒有回答。
他抬起手，手指在門框上輕敲兩下。篤、篤。
“明日大理寺會發(fā)一份告示，緝拿與孫掌柜案有關(guān)的嫌犯?！彼穆曇魸u漸遠去，“***若是有空，可以去看看?！?br>腳步聲漸漸遠了。
密室里只剩下江妄一個人。
月光落在孫掌柜的臉上，渾濁的眼珠依然睜著。
江妄低頭看著手中的令牌。
銅面上映出他的倒影，眉心那道舊疤在月光下清晰可見。
認牌不認人。
他忽然想起父親當年說這句話時的表情——沉重、無奈，還有一絲他當時看不懂的決絕。
父親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。
令牌被燒毀一半，不是意外。是有人故意留下另一半，等著他來找。
可那個人……
江妄閉上眼，深吸一口氣。
空氣里有血腥味、霉味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。
那是裴玄身上的味道。
大理寺少卿，寒門出身，城府極深。
他在查清晏黨案。
他讓江妄旁聽問話。
他在孫掌柜死后第一時間出現(xiàn)在密室。
他在試探。
從一開始，他就在試探。
江妄睜開眼，把令牌塞進袖中。
他走到窗邊，望向遠處。
珍寶閣外，巷子深處，有幾點光亮若隱若現(xiàn)。
是燈籠。大理寺的人，來得比裴玄說的更快。
江妄轉(zhuǎn)身，從窗戶翻出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，燈籠的光越來越近。
照亮了那扇半掩的密室門。
照亮了房梁上懸掛的**。
也照亮了墻角那行新鮮的字跡——
“**遺孤，當年有人見過?！?br>那字跡歪歪扭扭，是孫掌柜臨死前用血寫成的。
而在這行字下方，還有一行小字。
筆跡與上面的不同，更加工整，更加鋒利。
“認牌不認人。——孫?！?br>江妄沒有看到這行字。
他永遠不會知道，孫掌柜臨死前除了留下令牌，還留下了什么。
那行小字，會在某一天，被某個人讀到。
然后，整盤棋局，都會改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