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室之死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珍寶閣前已經(jīng)圍了一圈人。，聞見一股混著香灰和陳年木頭的氣息從門縫里往外鉆。他抬手按住腰間折扇，拇指抵著扇骨，來回蹭了兩下。"讓讓！京兆府辦案！"，帶著點破鑼的沙啞。江妄側(cè)身擠過兩個看熱鬧的閑漢，跨進(jìn)門檻。。古董架子倒了兩排，瓷器碎片滿地都是，腳踩上去咯吱作響?？啥峭ㄍ苁业哪巧辱F門，完好無損。"***來得早。"。他今天換了身玄青色的便服，袖子挽到小臂，露出枯瘦的手腕。三縷長髯垂在胸前，隨著他下樓的步伐輕輕晃動。"裴公更早。"，手指在門框上輕叩兩下。篤、篤。"孫掌柜的死狀，昨夜***已經(jīng)見過了。"他頓了頓，目光落在江妄臉上，"今日請京兆府的仵作再驗一遍，是為了給死者一個交代。"，示意江妄跟上。，踩上去吱呀作響，混著腳底碾過細(xì)碎木屑的沙沙聲。江妄走在裴玄身后，聞見對方袍角帶起的一縷檀香。。，沒走正門。此刻他站在門口，目光掃過那扇鐵門——門閂是銅制的，銹跡斑斑，但昨晚他來時，鎖已經(jīng)被撬開了。，從內(nèi)側(cè)掛著。
"鎖是后來換的。"裴玄走到門邊，手指點了點門閂，"昨夜***來時，這鎖已經(jīng)被撬壞。如今這扇門是從內(nèi)反鎖，窗戶鐵柵也沒有破損。"
江妄沒接話。他跨進(jìn)密室，腳下的青磚地面踩上去微微發(fā)涼。
屋內(nèi)陳設(shè)簡單得近乎寒酸。一張木桌，一把靠背椅，一盞油燈。墻角堆著幾只落灰的木箱，箱蓋緊閉。
仵作蹲在**旁邊，正翻來覆去地驗看。
"裴少卿。"仵作抬起頭，臉上帶著古怪的神色，"這尸身……有些蹊蹺。"
裴玄走過去，蹲下身。
江妄跟在后面，目光落在那具**上。
昨夜懸在房梁上的白綾已經(jīng)被解下，此刻**平躺在地上，衣袍整齊，雙手交疊在胸前?？韶踝饕呀?jīng)把死者的衣領(lǐng)解開了，露出脖頸——
一道利刃割出的傷口，從左頸直到右頸，邊緣齊整，深可見骨。
"割喉？"裴玄眉頭微蹙。
"是。但不只是割喉。"仵作用竹簽撥開傷口，露出底下的皮肉，"喉嚨被割斷之前，人已經(jīng)沒了氣兒。勒痕在這兒——"他指了指頸側(cè)一道細(xì)細(xì)的紅痕，"白綾勒頸，窒息昏迷，然后割喉。兇手手法老練，一刀斃命，沒給死者掙扎的機(jī)會。"
江妄蹲下身，目光落在死者臉上。
孫掌柜的眼睛還睜著，渾濁的眼球微微凸出，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。死前的表情定格在驚愕與不解之間，像是想不通為什么。
"死者手中握著東西。"
老錢的聲音從角落里傳來。他蹲在**旁邊，手里舉著根蠟燭，正照著死者的右手。
江妄湊過去。
孫掌柜的右手緊緊攥著，指節(jié)僵硬，掰都掰不開。老錢費(fèi)了好大勁，才把他的手掰開一條縫——
里頭躺著一顆碎珠子。
蓮子大小，品相普通，邊緣參差不齊，像是被硬生生扯下來的。珠子表面沾著一點暗紅色的痕跡，江妄湊近聞了聞，腥甜腥甜的。
是血。
"從兇手身上扯下來的。"江妄站起身，把珠子舉到燭光下，"死者臨死前抓到了兇手，扯下了這顆珠子。"
"兇手掛彩了。"裴玄站起身，食指中指并攏，在桌沿敲了一下。篤。
"不止掛彩。"江妄把珠子收進(jìn)袖中，轉(zhuǎn)身走向那張木桌。
桌上擺著一盞油燈，燈芯已經(jīng)燃盡，只剩下一截焦黑的殘芯。燈油干了，蠟油凝固在燈座上，像一層渾濁的殼。
油燈旁邊，壓著一張紙。
江妄把紙抽出來。紙是普通的宣紙，邊緣裁得齊整，上頭只有半句話，字跡潦草，筆鋒發(fā)顫：
清晏之后……
三個字，墨跡淡了，像是在油燈燃盡前的最后一點光亮里寫下的。
"清晏。"裴玄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"又是清晏。"
江妄沒答話。他把紙折好，塞進(jìn)袖中，轉(zhuǎn)身打量密室。
房間不大，約莫兩丈見方。四面墻壁是青磚砌的，嚴(yán)嚴(yán)實實，沒有通風(fēng)口，沒有暗道。唯一的窗戶在北墻，窗框木制，窗欞是手指粗的鐵條，間距窄得只容一只手伸進(jìn)去。
鐵柵完好，沒有撬動的痕跡。
窗戶是從內(nèi)側(cè)關(guān)著的，插銷插在窗框上，銹跡和門閂一樣重。
"密室。"江妄走到窗邊，伸手推了推窗框，窗框紋絲不動，"門從內(nèi)側(cè)反鎖，窗戶從內(nèi)側(cè)插銷，鐵柵沒有破損。兇手是怎么進(jìn)出這間屋子的？"
裴玄走到門邊，手指撫過門閂。
"昨夜***從何處進(jìn)來？"
"窗戶。"
"窗戶鐵柵沒有破損。"裴玄轉(zhuǎn)過身，目光與江妄對上，"***是怎么進(jìn)來的？"
江妄沉默了一瞬。
"鐵柵間距可以擠進(jìn)來一個人。"他說，"但必須是身形瘦小的女子，或者孩童。"
"孫掌柜是成年男子，身量不矮。"裴玄收回手，負(fù)在身后，"兇手若是擠進(jìn)來的，出去時也要擠出去。窗戶從內(nèi)側(cè)插銷，鐵柵完好——除非兇手把鐵柵卸下又裝回去，或者……"
"或者兇手根本沒有從窗戶出去。"江妄接過話頭，"門從內(nèi)側(cè)反鎖，兇手不在密室里。"
"密室**。"裴玄輕聲重復(fù)了一遍，嘴角浮起一絲笑，"有意思。"
江妄沒理會他的笑意。他蹲下身，目光落在地面。
青磚地面落了一層薄灰，踩過的腳印清晰可見。昨夜的腳印已經(jīng)被他踩亂了，但還有幾枚——
角落里有一枚完整的腳印。
江妄湊近看了看。腳印是左腳，鞋底紋路清晰：前半截是橫紋，后半截是斜向的波浪紋。這種鞋底紋路他在別處見過。
"老錢。"
"在呢。"老錢顛顛地跑過來，搓了搓手。
"去查查最近三個月進(jìn)出珍寶閣的人，尤其是穿這種鞋底紋路的人。"江妄指了指那枚腳印，"鞋底紋路特殊，制式獨特，不是普通鋪子能買到的。"
老錢蹲下身瞄了一眼，臉上露出古怪的神色："***，這鞋底紋路……"
"怎么？"
"像是南邊來的樣式。"老錢撓了撓后腦勺，"波浪紋那是閩地的做法，北邊少有。"
閩地。
蜀地、閩地。一個在西南，一個在東南。崇仁坊的三具**是蜀地口音，珍寶閣的兇手穿閩地鞋底。
兩撥人，八竿子打不著，卻都與"清晏"有關(guān)聯(lián)。
"裴公。"江妄站起身，轉(zhuǎn)向裴玄，"孫掌柜死前約我來密室見面。他約我做什么，我想裴公應(yīng)該比我知道得更清楚。"
裴玄沒有回答。他負(fù)手站在窗邊，背對著江妄，衣袍被從窗縫透進(jìn)來的晨風(fēng)吹得微微鼓起。
良久，他才開口。
"***以為，孫掌柜為何而死？"
"因為他知道得太多。"
"知道什么？"
"清晏黨案。"江妄的聲音很平，"十二年前那樁案子，*****。孫掌柜是知情者，他在等一個人來取回某些東西——或者說，在等一個人來滅口。"
裴玄轉(zhuǎn)過身。
"***果然聰明。"他的目光落在江妄臉上，停留了片刻，"可惜聰明人往往死得最快。"
"裴公是在威脅我？"
"不是威脅。"裴玄走到桌邊，手指在桌沿輕敲兩下。篤、篤。"是提醒。"
他低下頭，目光落在桌面上。油燈旁邊，壓著那張紙的位置，有一道淺淺的劃痕。
"***，你漏了一樣?xùn)|西。"
江妄走過去，低頭看。
劃痕很淺，不仔細(xì)看根本發(fā)現(xiàn)不了。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銳的東西劃出來的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，組成一個符號——
一個圓圈，圈里畫著三條橫線。
三條橫線，最上面那條斷了一半。
江妄的手一抖，扇骨磕在桌沿上，發(fā)出一聲脆響。
"這是……"
"清晏黨的暗記。"裴玄的聲音低沉下去，"三條線代表晏字。三條線，最上面那條短的，叫小晏。"
"小晏？"
"清晏黨不是一個人，是一伙人。"裴玄直起身，目光投向門外，"當(dāng)年被滅門的**，只是其中之一。小晏是另一個人的代號，孫掌柜……也是其中之一。"
江妄的手握緊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"孫掌柜是清晏黨的人？"
"曾經(jīng)是。"裴玄轉(zhuǎn)過身，向門口走去，"十二年前，他出賣了同黨，換來一條命和這間珍寶閣。如今他死了——要么是同黨來清理門戶，要么是……"
他在門口停下，側(cè)過頭，目光落在江妄臉上。
"有人不想讓他把當(dāng)年的事說出來。"
江妄站在原地，沒有動。
空氣里有血腥味、霉味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。
孫掌柜手中的碎珠子，桌上的半句話，地上的腳印，墻上的暗記——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十二年前。
清晏黨案。
他的父親。
"***。"
裴玄的聲音把他從沉思中拉回來。
"今日勘察到此為止。"裴玄的語氣恢復(fù)了平日的淡然，"密室之謎遲早會解開，但比密室更重要的，是兇手為何要殺孫掌柜，又為何要選在這個時機(jī)。"
他抬起手，手指在門框上輕敲一下。
"告示午時會貼在京兆府門口。兇手既然敢**，就一定留下了線索。"
說完，他便向門外走去。
腳步聲漸遠(yuǎn)，樓梯吱呀作響，然后是一片沉寂。
密室里只剩下江妄和老錢。
"***。"老錢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，"這事兒透著邪門，您說兇手是怎么出去的？門鎖著，窗戶柵欄沒壞，人怎么沒的？"
江妄沒有回答。他蹲下身，目光落在地面。
地面上的腳印不止一枚。除了那枚閩地鞋底的腳印，還有另一枚——更小，更淺，像是女子的鞋底紋路。
他湊近看了看。
鞋底的紋路是梅花狀，五瓣，排列整齊。這種鞋底他見過。
蘇七有一雙。
"老錢。"江妄站起身，"蘇七最近來過珍寶閣沒有？"
老錢愣了愣，撓了撓頭："這我倒沒聽說。蘇七那丫頭平日在西市活動，和孫掌柜的鋪子……"
他忽然停住，臉色變了變。
"***，您是說——"
"沒什么。"江妄把袖中的珠子握緊，轉(zhuǎn)身向門外走去，"我去找蘇七問幾句話。"
他走到門口，忽然停住腳步。
墻根的角落里，有一小塊東西在燭光下閃了閃。
江妄蹲下身，用手指捏起來。
是一枚銅扣。
巴掌大小，邊緣磨損，正面刻著一個"孫"字。銅扣背面有一道細(xì)細(xì)的劃痕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夾過。
江妄把銅扣翻過來，對著燭光看。
劃痕不是普通的磨損，而是一個符號——三條橫線，最上面那條短的。
小晏。
孫掌柜身上帶著清晏黨的信物。
他被人殺了，死在密室里，手中的碎珠子扯自兇手，身上帶著清晏黨的暗記，而兇手……
兇手可能是個穿閩地鞋子的女人。
和蘇七一樣的鞋底紋路。
江妄站起身，把銅扣塞進(jìn)袖中，大步走出密室。
樓梯吱呀作響，晨光從門縫里透進(jìn)來，照在二樓走廊的地板上，灰塵在光線里浮沉。
珍寶閣外，陽光正好，街市喧囂，一切如常。
可江妄的心里，卻像壓著一塊石頭。
孫掌柜死了。
密室之謎懸而未決。
而蘇七——那個他曾經(jīng)救過命的丫頭，那雙梅花紋路的鞋子——她知道些什么？
她是不是也牽涉其中？
江妄攥緊折扇，扇骨硌著掌心，鈍鈍的疼。
他抬起頭，望向遠(yuǎn)處的西市方向。
該去問個清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