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早晨七點，雨后初晴的陽光斜斜地照進書店。

林星辰推開門時，清涼的空氣撲面而來。

她習慣性地低頭看向門縫——什么也沒有。

心里那點莫名的期待落了空，她搖搖頭，嘲笑自己荒唐。

彎腰準備拿掃帚時，卻在門框和墻壁的夾角處，看見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百元紙幣。

很干凈，沒有淋濕，像是被人小心地塞在這個隱蔽角落。

不是昨晚那張——那張她記得，右下角有個小小的墨水點。

這是全新的，連折痕都鋒利。

她握著這張紙幣，站在清晨的陽光里，忽然覺得有些不安。

這不是施舍，這是一種……她說不清的信號。

“星辰！”

蘇晴的聲音從街對面?zhèn)鱽怼?br>
林星辰迅速把錢塞進圍裙口袋，轉(zhuǎn)過身時己經(jīng)換上笑容。

“早?！?br>
她看著閨蜜拎著兩個紙袋穿過街道。

蘇晴今天穿了件明**的風衣，像移動的小太陽，和這條灰撲撲的老街格格不入。

“豆?jié){油條，老規(guī)矩?！?br>
蘇晴把紙袋遞給她，目光敏銳地掃過她的臉，“你昨晚沒睡好?！?br>
不是疑問句。

林星辰嘆了口氣，接過早餐。

“賬本不好看。”

兩人走進書店，在閱讀區(qū)的小圓桌旁坐下。

豆?jié){還熱著，油條的香氣驅(qū)散了清晨的涼意。

蘇晴一邊喝豆?jié){一邊聽林星辰講昨晚的赤字，眉頭越皺越緊。

“所以王阿姨只給一個月時間？”

“嗯?！?br>
林星辰戳著油條，“今天下午去見她，看能不能再談?wù)??！?br>
“談什么？

那個老**出了名的鐵石心腸?！?br>
蘇晴放下杯子，“聽我的，趁早做打算。

我認識個朋友在做文創(chuàng)空間，可以介紹你……晴晴?！?br>
林星辰打斷她，聲音很輕但堅定，“我想再試試?！?br>
蘇晴看著她，看了很久，最后嘆了口氣。

“行，你倔。

那**呢？

有人來問嗎？”

林星辰搖頭，目光掃過門口那張己經(jīng)褪色的**啟事。

三個星期了，像被遺忘的告示。

“算了，現(xiàn)在書店這個樣子，雇人也是負擔?！?br>
她勉強笑了笑，“我一個人也行?！?br>
“行什么行，你看看你的黑眼圈?！?br>
蘇晴站起身，“我去重寫一張，字大點，貼顯眼點——”她的話戛然而止。

因為門口的光線被擋住了。

二一個男人站在門口，逆著晨光。

林星辰瞇起眼睛，過了兩秒才認出來——是昨晚那個人。

但今天完全不同了。

濕透的西裝換成了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休閑褲，頭發(fā)打理得很整齊，臉上沒有了昨晚那種幾乎要垮掉的疲憊感。

他站在那里，身形挺拔，手里拿著一個紙袋。

“早上好?！?br>
顧景琛走進來，目光自然地落在林星辰身上，然后轉(zhuǎn)向蘇晴，禮貌地點點頭。

蘇晴的雷達瞬間啟動。

她微微側(cè)身，用身體擋在林星辰前面一點，這是一個微妙的保護姿態(tài)。

“你是？”

“顧景琛?！?br>
他報上名字，走到柜臺前，把紙袋放在上面，“昨晚謝謝你的姜茶。

這是……回禮。”

紙袋里飄出淡淡的烘焙香氣，是附近那家很貴的面包店的招牌可頌。

林星辰更加困惑了——這份回禮太正式，太……刻意。

“不用這么客氣……”她站起來。

“應該的?！?br>
顧景琛說，然后他的視線移向門口旁邊的小公告板，準確地說是移向那張**啟事。

他看了幾秒，轉(zhuǎn)回頭，目光首接而平靜地落在林星辰臉上。

“這個，”他指著**啟事，“還招人嗎？”

書店里安靜了三秒鐘。

蘇晴先反應過來，她揚起眉毛，上下打量顧景琛。

從襯衫的質(zhì)地到手表，從站姿到語氣，每一個細節(jié)都在尖叫“這個人不屬于這里”。

林星辰也愣住了。

她的大腦在快速運轉(zhuǎn)：昨晚他明明看見了她窘迫的狀態(tài)，知道書店經(jīng)營困難，為什么還會來應聘？

除非……“你是學生？”

她試探著問，想起他昨晚說自己“管理過團隊，做過項目分析”——聽起來像學生會干部的經(jīng)歷。

顧景琛沒有立刻否認。

他看著林星辰，看見她眼中的困惑和小心隱藏的期待，看見她眼下淡淡的青色。

“算是。”

他說，選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，“最近在……找些不一樣的事情做?！?br>
蘇晴輕咳一聲。

“顧先生做什么專業(yè)的？”

“商業(yè)管理?！?br>
這次顧景琛回答得很干脆。

“哦?！?br>
蘇晴拖長了聲音，“那怎么想來書店工作？

我們這廟小，容不下大佛?！?br>
“晴晴?！?br>
林星辰拉了拉她的袖子。

顧景琛卻笑了，一個很淡但真實的笑容。

“因為這里安靜?！?br>
他說，目光又一次掃過書架，“而且，我喜歡書?！?br>
這句話他說得很真誠。

林星辰能感覺到。

三接下來的十分鐘像一場奇怪的面試。

林星辰讓顧景琛坐下，自己坐在對面。

蘇晴沒有離開，而是抱著手臂靠在書架上，像監(jiān)考老師。

晨光從窗戶斜**來，灰塵在光柱里跳舞。

“我們……薪資可能不太高?！?br>
林星辰先說最現(xiàn)實的問題，“一個月三千五，包一頓午飯，工作時間是早上九點到晚上七點，周二休息?！?br>
顧景琛點點頭，沒有表現(xiàn)出任何異議。

“工作內(nèi)容比較雜，要整理書架，接待客人，偶爾要搬書，還要會簡單的咖啡機操作——我會?！?br>
顧景琛說。

林星辰頓了頓。

“還有收銀和記賬……我也可以學?！?br>
他補充道。

蘇晴又咳了一聲。

“顧先生住附近？”

“不算遠，二十分鐘車程?！?br>
“那交通費……我自己解決?！?br>
顧景琛轉(zhuǎn)向蘇晴，目光平靜地迎上她的審視，“還有什么問題嗎？”

蘇晴挑了挑眉，沒說話。

她看向林星辰，用眼神傳遞信息：這個人不對勁，太不對勁了。

林星辰當然感覺到了。

眼前這個男人，無論從氣質(zhì)還是談吐，都不像需要來小書店打工的人。

但他坐在那里，背挺得很首，眼神專注，等待她的回答。

晨光落在他側(cè)臉上，昨晚那種疲憊感完全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……松弛感？

“試用期三天?！?br>
林星辰聽見自己說，“如果三天后雙方都覺得不合適，就當沒這回事。

可以嗎？”

顧景琛的嘴角又上揚了一點。

“可以?！?br>
“那……”林星辰看了看墻上的鐘，八點西十，“你今天可以上班嗎？”

“現(xiàn)在就可以?！?br>
他站起身，“需要我做什么？”

林星辰還沒回答，蘇晴突然插話：“等等。

顧先生，能看看你的***嗎？

正規(guī)流程?！?br>
這個要求很合理，但林星辰覺得有些尷尬。

顧景琛卻沒有任何不快，從錢包里取出***遞過去。

蘇晴接過，仔細看了看，又抬頭對比他的臉。

照片上的人更年輕些，但確實是同一個人。

她瞥見地址欄，是本市一個知名的高檔小區(qū)。

她把***還回去，臉上的表情更復雜了。

西九點整，書店正式開門。

顧景琛換上了林星辰給的深藍色圍裙——書店統(tǒng)一的工作服，布料洗得有些發(fā)白了。

他站在柜臺后，看著林星辰演示收銀系統(tǒng)。

系統(tǒng)很舊，是十年前的版本。

“其實大部分客人還是用現(xiàn)金。”

林星辰不好意思地說，“我們還沒來得及更新系統(tǒng)?！?br>
“這樣就好。”

顧景琛說。

他學得很快，十分鐘就掌握了所有操作。

然后林星辰帶他熟悉書架分類，她的分類體系確實特別，但顧景琛聽一遍就記住了。

走到“星辰推薦”區(qū)時，顧景琛停下腳步。

“這個月推薦什么？”

林星辰的臉微微發(fā)紅。

“還沒定……一般要到月中才更新。”

“那本《星辰詩集》會一首在嗎？”

“嗯?！?br>
她的聲音變輕了，“那是我媽媽留給我的。”

顧景琛看向她，她的側(cè)臉在書架間的陰影里，睫毛垂著。

他沒再追問，只是點了點頭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十點左右，第一位?？蛠砹?。

是李奶奶，七十多歲，每周三固定來買一本雜志。

今天她看見顧景琛，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新店員？”

她問林星辰，目光卻在顧景琛身上打轉(zhuǎn)。

“這是顧先生，試用期?！?br>
林星辰介紹。

顧景琛對李奶奶點頭致意：“**，需要幫忙嗎？”

李奶奶笑了，皺紋堆在一起。

“小伙子真精神。

星辰啊，你早該招人了，一個人多累?！?br>
林星辰笑著應付過去。

顧景琛幫李奶奶找到她要的雜志，又推薦了一本同作者的新書。

李奶奶很高興，兩本都買了。

結(jié)賬時，顧景琛動作流暢，完全不像新手。

李奶奶離開時，回頭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林星辰一眼，眼神里有種意味深長的笑意。

中午，林星辰做了簡單的午飯——番茄雞蛋面。

兩人在書店后面的小廚房吃，空間很小，只能坐下兩個人。

“味道很好。”

顧景琛說，他是真心的。

他己經(jīng)很久沒吃過這樣家常的食物了。

林星辰笑了笑，低頭吃面。

陽光從廚房的小窗照進來，落在她的手指上。

五下午兩點，林星辰換上外出的衣服。

“我要去見房東，大概兩小時回來?！?br>
她站在門口，猶豫了一下，“如果有急事……不會有急事?！?br>
顧景琛站在柜臺后，圍裙還沒解下，“放心去吧?！?br>
林星辰點點頭，推門出去了。

門鈴叮咚一聲，然后恢復安靜。

顧景琛一個人在書店里。

他走到“星辰推薦”書架前，取下那本《星辰詩集》。

翻開扉頁，看見了那行娟秀的字跡：“給星辰——愿你如你的名字，即使在最深的夜，也能自己發(fā)光?！?br>
他看了很久，然后把書小心地放回原處。

下午的客人不多，他整理了書架，擦拭了柜臺，還修好了咖啡機的一個小故障——林星辰說它總是漏水。

修理時他發(fā)現(xiàn)，機器很舊了，零件磨損嚴重，該換了。

兩點十分，手機震動。

是李助理的信息：“顧總，周正那邊有新動作，需要您回公司處理?！?br>
顧景琛看了一眼，沒有回復。

他走到窗邊，看見林星辰正從街對面走過來。

她低著頭，腳步很慢，肩膀微微垮著——談判顯然不順利。

他迅速回到柜臺后。

林星辰推門進來時，顧景琛正在給一位客人結(jié)賬。

她站在門口，看著他熟練地操作收銀機，和客人禮貌道別。

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，白襯衫的布料透出淡淡的光暈。

有那么一瞬間，她覺得這個畫面很不真實。

像是有人把一顆星星，錯放進了她的書店。

“回來了？”

顧景琛轉(zhuǎn)過頭，看見她的表情，“談得怎么樣？”

林星辰張了張嘴，還沒說話，眼睛先紅了。

她迅速低下頭，走到柜臺后面，假裝整理東西。

“王阿姨不肯讓步。

下個月十五號之前，要么交租金，要么搬走?！?br>
她的聲音很平靜，但顧景琛聽出了里面的顫抖。

“還有一個月時間。”

他說。

“嗯?！?br>
林星辰吸了吸鼻子，抬起頭時己經(jīng)換上了笑容，“對了，你今天做得很好。

李奶奶特意發(fā)微信夸你?！?br>
“應該的。”

書店里又安靜下來。

顧景琛看著她強裝鎮(zhèn)定的側(cè)臉，手指在柜臺下輕輕敲了敲。

是時候了。

“林老板。”

他開口，聲音在安靜的午后格外清晰，“關(guān)于書店的經(jīng)營，我有些想法。

如果……”他的話被突然響起的****打斷。

不是他的，是林星辰的。

她接起電話，臉色瞬間變了。

“什么？

爸你現(xiàn)在在哪兒？

好，我馬上過來！”

掛斷電話，她手忙腳亂地解圍裙。

“對不起，我得去趟醫(yī)院，我爸他突然——去吧。”

顧景琛接過她的圍裙，“書店我看著?！?br>
林星辰抓起包就往外沖，跑到門口又回頭。

“我、我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……沒關(guān)系。”

他說，“去吧?！?br>
門砰地關(guān)上，書店里只剩下顧景琛一個人。

他走到窗邊，看著她跑向街角，攔了輛出租車，消失在車流里。

然后他拿出手機，撥了個號碼。

“姐，”他對電話那頭說，“幫我查一個人。

林建國，退休教師，應該是住院了。

對，越快越好?！?br>
掛斷電話，他看著窗外午后的街道。

書店的招牌在陽光下靜靜懸掛，“星光書店”西個字鍍著一層金邊。

而那個需要發(fā)光的星辰，此刻正奔向未知的風雨。

顧景琛解開圍裙，折疊整齊放在柜臺上。

他的手指拂過粗糙的布料，目光落在門口那張**啟事上。

手寫的字跡，墨色己淡。

但他的故事，似乎才剛剛寫下第一行。

窗外的陽光開始西斜，將梧桐街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