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塵土是咸的。，每一次喘息都帶著鐵銹味。他踉蹌著蹚過齊膝的河水，錦袍下擺浸透了泥水，死死裹住小腿，像無數(shù)只手在往下拽他。。。，方才在老農(nóng)的雞窩前，一掌拍碎了他三個護院的腦袋。不是拍飛，是拍碎——像拍熟透的西瓜，紅的白的濺了一墻。老農(nóng)嚇得癱在地上，雞飛得滿院子都是，有一只撲棱著翅膀撞在那書生身上，他也不躲，只是抬腳跨過護院的**，朝陳宗器走過來。。，他帶人去城西鄭家“***”的時候，見過這人一面。那時這人在鄭家堂屋里，跟鄭老頭說話，陳宗器沒當回事——一個落魄書生打扮的外鄉(xiāng)人，能有什么要緊？，這人是**呂平候。
江湖上叫他“斷流掌”。

**三十六島的水匪聽見這個名字就發(fā)抖。傳聞此人掌力之雄渾，能一掌截斷潮水，故而得名。更奇的是，他不使兵器，不立門派，只在**最大的島上辦了個書文館，教島民子弟讀書識字，也教愿意學的年輕人幾手功夫。二十年來，**漁民敬他如神。

但他怎么會在這兒？怎么會為了鄭老頭那個死了三個月的女兒，追他上千里？

陳宗器想不通。

他從小就知道，這天下的事是有規(guī)矩的。**是冀州縣官，這冀州的地界上，他就是王法。他睡幾個民女，打死幾個泥腿子，能怎樣？那些泥腿子自已都不當回事，見了他的轎子遠遠就跪下，頭都不敢抬。

可這個呂平候，他不懂規(guī)矩。

那天在鄭家，呂平候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
就一眼。

陳宗器當時沒在意，現(xiàn)在想起來，那眼神像刀子在臉上刮。后來他聽說，鄭家那丫頭投井的一個月，這個呂平候就離開了**，乘船北上，一路換了七匹馬，一個月趕了三千里路，就為了追上他。

瘋子。

陳宗器終于爬上了河對岸，腿軟得站不住，趴在地上大口喘氣。跟班陳貴早跑不動了，在后面幾十步的地方喊：“少爺……少爺快跑……”

陳宗器回頭看了一眼。

呂平候站在河中央。

河水從他身邊流過，在他身前卻像遇了礁石，分成兩股，從他兩側(cè)繞過去。他的青衫濕了一半，貼在身上，顯出精瘦卻極有力量的輪廓。四十歲的人了，面皮白凈，留著三縷長須，看著像個教書的先生。

可他眼睛里沒有教書先生該有的溫和。

只有平靜。

那種平靜比憤怒更可怕。

“呂……呂先生！”陳宗器撐起身子，聲音抖得厲害，“你聽我說！鄭家那事，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！是……是周舉人的兒子攛掇的！還有李主簿的侄子！他們都有份！你要殺，不能只殺我一個！”

呂平候沒說話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河水沒到他腰際了。

“我給你錢！”陳宗器往后退，“我爹有錢！你要多少？一千兩？五千兩？你辦那個什么書文館，不是缺錢嗎？我給你一萬兩！”

呂平候還是不說話。

他已經(jīng)走到河心，離對岸只有二十步了。

陳宗器看見他的手掌微微抬起。

那雙手保養(yǎng)得很好，手指修長，骨節(jié)分明，像是常年握筆的手。但陳宗器剛才親眼看見，就是這雙手，一掌拍下去，他那個會鐵布衫的護院頭子，腦袋就沒了。

“陳貴！陳貴！”陳宗器瘋了一樣喊，“攔住他！回去叫我爹！”

陳貴早就跑不動了，癱在河邊，哭得滿臉是鼻涕眼淚：“少爺……攔不住啊……”

呂平候踏上對岸的淺灘。

就在這時，上游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。

七八匹馬沿著河岸飛奔而來，馬上的人清一色黑衣勁裝，腰懸長刀。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，面容冷峻，勒馬停在河岸高處，居高臨下看著這一幕。

“呂先生?！?br>
那人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但河岸上下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
“在下神策營校尉周伯言。奉上命，請先生手下留人?！?br>
呂平候終于停下腳步。

他抬起頭，看著那年輕人，沒有說話。

周伯言翻身下馬，抱拳行了一禮，禮數(shù)周全，但腰間的刀沒有解下。

“先生俠名，周某久仰。**書文館二十年，教化三千島民，江湖上誰不敬先生一聲‘斷流掌’？但這個人，”他指了指癱在地上的陳宗器，“是冀州縣令獨子。他若死在先生手上，**追究下來，先生一身本事，自可遠遁**?？舌嵓夷?？鄭老頭呢？還有那個老農(nóng)——”

他偏頭看了一眼河對岸，那個丟了雞的老農(nóng)還傻站在院子里，不知道往哪兒躲。

“先**得痛快，這些人怎么辦？”

呂平候終于開口了。

他的聲音很輕，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
“鄭家丫頭投井那天，你在哪兒？”

周伯言一怔。

“你穿著這身皮，拿著**的俸祿，口口聲聲上命?！眳纹胶蚩粗?，“冀州百姓被這**糟蹋的時候，你的上命在哪兒？”

周伯言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，但沒有退縮。

“先生，這世道就是這樣。周某知道先生委屈，知道鄭家丫頭死得冤。但委屈的人多了，冤死的人也多了。先**得過來嗎？”

“殺一個，是一個。”

呂平候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
他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
陳宗器嚇得魂飛魄散，連滾帶爬往周伯言那邊跑：“周校尉！周校尉救我！”

周伯言皺了皺眉，手按上了刀柄。

“呂先生，得罪了?！?br>
他一揮手，身后七名黑衣勁裝的漢子齊齊下馬，拔刀出鞘。

河岸上，刀光如雪。

呂平候看了一眼那七把刀，又看了一眼周伯言。

“神策營，”他說，“什么時候成了縣令的家丁？”

周伯言臉色一變。

“先生這話，周某聽不懂?！?br>
“你聽得懂。”呂平候說，“冀州縣令去年給京城送了三萬兩銀子，今年神策營就多了這位少爺?shù)淖o院。你以為我不知道？”

周伯言的手在刀柄上緊了又松，松了又緊。

“先生耳目倒是靈通?！?br>
“我追了他一個月?！眳纹胶蛘f，“這一個月，我把冀州的事查了個底掉。你周校尉收了縣令多少好處，你心里清楚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看著周伯言的眼睛。

“你現(xiàn)在讓開，我不為難你?！?br>
周伯言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笑了。

“先生仁義，周某佩服。但周某有命在身，今日不能讓?！?br>
他一揮手，七名漢子散開，將呂平候圍在當中。

河風卷過，吹動呂平候的青衫。他站在那兒，像一塊礁石。

陳宗器終于爬到了周伯言身邊，抱著他的腿直哆嗦：“周校尉，快，快殺了他！”

周伯言沒理他，只是盯著呂平候。

“先生，最后問一句。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民女，值得嗎？”

呂平候看著他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
那時候他才十四歲，餓倒在冀州城外的破廟里。一個姓鄭的教書先生路過，把他帶回家，給他飯吃，教他讀書。那先生窮得叮當響，家里只有三間破屋，一缸糙米，卻收留了他三年。

三年后他離開冀州，去**闖蕩。臨行前，鄭先生拍著他的肩膀說：“平候啊，將來你有本事了，別忘了這天下還有很多人，跟當年的你一樣。”

他記得鄭先生的笑容，記得先生鬢邊的白發(fā)，記得先生站在破屋門口送他的樣子。

三個月前，他回冀州看望先生，才知道先生已經(jīng)死了。

不是病死的。

是女兒投井之后，一口氣沒上來，活活急死的。

“值得?！?br>
呂平候說。

然后他動了。

沒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動的。只聽見“砰”的一聲悶響，距離他最近的那個黑衣漢子連人帶刀飛了出去，胸口凹下去一個掌印，人在半空就斷了氣。

周伯言瞳孔驟縮：“圍住他！”

剩下的六人同時出刀，六道刀光從不同方向劈向呂平候。呂平候不閃不避，雙掌齊出，兩股雄渾的掌力如潮水般涌出，竟將六把刀同時震開。兩名漢子收勢不住，被他欺近身來，一人一掌，拍在胸口。

又是兩聲悶響。

兩人倒地，口中狂噴鮮血。

周伯言臉色大變。

他知道“斷流掌”厲害，但沒想到厲害到這個地步。這些人是神策營精銳，個個都是從邊軍里挑出來的好手，在這人面前竟像紙糊的一樣。

“都退下！”

他拔刀出鞘，親自迎了上去。

刀光一閃，直取呂平候咽喉。

呂平候側(cè)身讓過，一掌拍向周伯言肋下。周伯言刀勢一轉(zhuǎn)，橫刀格擋，掌刀相交，發(fā)出“當”的一聲巨響——呂平候的肉掌，竟像鐵鑄的一般。

周伯言虎口震裂，長刀差點脫手。他連退三步，驚駭?shù)乜粗鴧纹胶颉?br>
“先生好功夫。”

呂平候沒有說話，又是一掌拍來。

周伯言咬咬牙，提刀再上。

兩人斗在一處，刀光掌影，河岸上沙石橫飛。剩下那四個黑衣漢子根本插不上手，只能在外圍干著急。

陳宗器趁機往后退，想溜進河邊的蘆葦蕩。

呂平候眼角余光瞥見，一掌逼退周伯言，身形一晃，已到了陳宗器面前。

陳宗器嚇得魂飛魄散：“不要——”

呂平候一掌拍下。

就在這時，河面上忽然響起一聲清嘯。

一道人影從蘆葦蕩中掠出，快得不可思議，一掌迎向呂平候。

“砰！”

兩掌相交，勁氣四溢，河水炸開一片白浪。

呂平候退了一步。

那人也退了一步。

蘆葦叢中，一個灰衣老者緩步走出。他須發(fā)皆白，面容清癯，手里拄著一根竹杖，看起來像個尋常的鄉(xiāng)間老翁。

但呂平候認出了他。

“孟青山。”

老者點點頭，嘆了口氣。

“呂先生，多年不見。今日之事，可否給老朽一個薄面？”

呂平候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“孟老也要保他？”

“不是保他?！泵锨嗌娇戳艘谎郯c在地上的陳宗器，“是保你?！?br>
他頓了頓，竹杖輕輕點地。

“先**了他，痛快是痛快了?？?*的追殺令一下，先生**的書文館怎么辦？那三千子弟怎么辦？鄭先生的墳，以后誰去添土？”

河風嗚咽，吹得蘆葦沙沙作響。

呂平候站在那兒，手掌微微顫抖。

他看著陳宗器，看著那張驚恐扭曲的臉，想起鄭家丫頭死的時候，也是這個年紀。

十五歲。

比他當年餓倒在破廟的時候，還小一歲。

遠處，那個丟了雞的老農(nóng)還站在院子里，傻傻地看著這邊。他的雞早就跑沒了，他的院子濺滿了血，他不知道今天之后，自已還能不能活下去。

但他還是站在那里。

因為他看見，有人從三千里外趕來，為了他這樣的人，討一個公道。

呂平候緩緩放下手掌。

他沒有回頭，只是看著陳宗器，一字一句地說：

“今日暫且記下你狗命”

他轉(zhuǎn)身，走進河里。

河水在他身前分開，像迎接歸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