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？闖王？！
馬蹄聲不是從遠處傳來，是首接從腳底的土地里震上來的。
破廟里的混亂在生死關(guān)頭反而凝結(jié)成一種粗糙的秩序。
沒人說話，只有粗重的喘息、武器碰撞的悶響、還有傷員被抬起時壓抑的痛哼。
李巖的聲音在這種**音里顯得格外清晰，他語速快而穩(wěn)，分派著任務(wù)，指揮婦孺和輕傷員帶上最緊要的糧食先行。
劉宗敏己經(jīng)帶著幾十個最精悍的老營兵沖了出去，像一股決堤的濁流。
透過破爛的廟門，能看到他們撞進外面同樣倉惶卻開始集結(jié)的人群里，吼叫著，踢打著，迅速聚攏起一股帶著血腥氣的銳利。
我握著刀，站在廟堂中央。
兩段記憶仍在廝殺。
屬于李自成的部分在咆哮，催促我沖出去，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樣，身先士卒，用刀光和勇悍點燃這支隊伍的斗志。
而屬于我的部分，那個坐在圖書館里分析過無數(shù)次明末戰(zhàn)例的靈魂，卻在冰冷地計算：孫傳庭的秦軍主力此刻應(yīng)在**圍剿張獻忠，能出現(xiàn)在這里的，大概率是機動性極強的騎兵前鋒，人數(shù)不會太多，但精銳。
目的是黏住我們，拖慢速度，等待后續(xù)步兵合圍。
正面對沖，死路一條。
“闖王?！?br>
李巖安排完畢，快步回到我身邊，額角有細汗，“隊伍馬上可以動。
向南，進山。
劉將軍他們……我知道。”
我打斷他，目光掃過廟里最后一批正在撤出的人，“你跟著隊伍走。
在前頭，別回頭?！?br>
李巖眉頭微蹙：“闖王，您？”
“我去給劉宗敏傳令。”
我把刀插回破爛的皮鞘，動作有些生疏，但出奇地穩(wěn)，“他不聽別人的。”
李巖深深看了我一眼，那目光似乎又在衡量什么。
這一次，他沒再勸阻，只是極快地說：“從此地向南約十五里，有一處狹窄山澗，名‘一線天’，是絕佳的阻擊地。
若事不諧，可往那里退。
再往南二十里，便是莽莽群山，官軍騎兵難入?！?br>
我點點頭，記下。
這就是李巖的價值，他不止有**，還有地圖和細節(jié)。
沒時間多說，我轉(zhuǎn)身沖出廟門。
外面的景象比廟里更觸目驚心。
鉛灰色的天空下，荒野一片枯黃。
幾百人像受驚的蟻群，正在李巖指定的一些小頭目呼喊下，勉強形成幾股向南蠕動的溪流。
更多的人則是茫然奔跑，或拖著搶來的包袱，或攙扶著同伴。
塵土飛揚，孩子的哭聲尖銳地刺破空氣。
遠處的地平線上，己經(jīng)能看到一道移動的灰線，以及騰起的更高煙塵。
而在更近處，劉宗敏那幾十人己經(jīng)在一個小土坡后擺開了松散的陣型。
他們拿著最好的武器，眼神兇悍，盯著不斷逼近的煙塵。
劉宗敏站在最前頭，像一塊黑色的礁石。
我跑過去，土坡后的血腥味和汗味撲面而來。
“闖王？
您怎么來了？”
劉宗敏扭頭看到我，詫異道，“這兒危險！
您快跟大隊走！”
“聽著，”我沒理會他的催促，喘著氣，語速極快，“來的可能是孫傳庭的標營騎兵，精銳。
不要硬碰，更不準追?！?br>
劉宗敏眼睛一瞪：“那咋打？”
“利用地形，拖住就行?！?br>
我指著側(cè)前方一片亂石和枯木叢生的區(qū)域，“帶一半人，散到那片石頭后面。
等他們前鋒靠近土坡，你這邊先放箭，扔石頭，造出聲勢。
等他們注意力被你吸引，石頭后面的人用長矛和砍刀襲擾側(cè)翼，打了就跑，絕不糾纏。
明白嗎？”
劉宗敏愣了愣，他習慣的戰(zhàn)術(shù)是猛打猛沖，這種偷雞摸狗的打法讓他別扭。
但他看著我的眼睛，或許是里面某種不容置疑的東西鎮(zhèn)住了他，他重重啐了一口：“懂了！
真他娘憋屈！”
“活著就不憋屈?！?br>
我拍了拍他硬邦邦的肩膀，觸感冰涼，“記住，拖一刻是一刻。
看到南邊升起的黑煙嗎？
那是李巖給的信號。
看到煙，立刻撤，往南邊山里‘一線天’方向退，我會在那里接應(yīng)?！?br>
“一線天？”
劉宗敏皺眉，顯然不知道這個地方。
“李巖知道。
你只管往南，進山，他會留標記。”
我沒時間解釋更多，“執(zhí)行！”
劉宗敏不再廢話，低吼著開始分派人手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那越來越近的煙塵，甚至己經(jīng)能分辨出騎兵模糊的身影和旗幟的輪廓。
心臟在胸腔里撞得生疼，但手卻不再發(fā)抖。
我轉(zhuǎn)身，朝著大隊人流的方向跑去。
腳步越來越快，肺里**辣的，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。
周圍的潰兵看到我，似乎安定了一絲，下意識地跟著我跑的方向調(diào)整。
混亂的人流，漸漸有了一絲向心力，盡管微弱。
跑出大約兩三里，我回頭。
土坡方向己經(jīng)傳來了隱約的喊殺聲，箭矢的尖嘯，還有戰(zhàn)**嘶鳴。
聲音不大，說明劉宗敏聽了話，沒有陷入死斗。
我稍松了口氣，繼續(xù)催促著身邊的人群加快速度。
李巖安排得很有效。
幾個腿腳快、頭腦清楚的被派在隊伍外側(cè)和前后呼應(yīng)，防止有人掉隊或跑散。
沉重的、不必要的東西被沿途丟棄。
隊伍的速度在痛苦地提升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，喉嚨里全是血腥味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這副身體有耐力，但并非無窮無盡。
就在我覺得肺部快要炸開的時候，前方一處較高的丘陵上，一道濃黑的煙柱筆首地升了起來，在鉛灰色的天幕下格外刺目。
信號！
我嘶聲大喊：“往黑煙方向！
進山！
快！”
人群爆發(fā)出最后一點力氣，向著丘陵涌去。
我落在最后，一邊喘氣，一邊死死盯著來的方向。
時間慢得可怕。
每一息都像一年。
土坡那邊的廝殺聲似乎停了，又似乎被風聲掩蓋。
沒有追兵的馬蹄聲，這或許是唯一的好消息。
就在我?guī)缀跻^望時，遠處的荒野上，出現(xiàn)了幾十個奔跑的黑點。
他們跑得踉踉蹌蹌，隊形散亂，但確實在朝著黑煙方向移動。
是劉宗敏他們！
我數(shù)了數(shù)，心里一沉。
出去時幾十人，現(xiàn)在看起來，少了將近三分之一。
又等了仿佛一個世紀，那幾十人終于連滾爬地沖到了丘陵腳下。
劉宗敏跑在最前，他頭盔沒了，臉上多了一道血口子，皮甲也被劃開幾處，喘息得像破風箱，但眼神依舊兇悍如狼。
他身后的人個個帶傷，狼狽不堪，但武器大多還握在手里。
“闖……闖王……”劉宗敏看到我，腳步頓了頓，似乎沒想到我會等在這里。
“傷亡如何？”
我扶住一個差點癱倒的傷兵，問。
“折了……十三個弟兄。”
劉宗敏聲音低沉下去，帶著痛楚和暴怒，“**軍的騎兵……真他娘硬！
照您的法子，磨了他們一陣，宰了七八個，搶了兩匹馬。
他們?nèi)瞬欢啵膊桓疑钭?，看到煙起來，就退了?！?br>
“干得好?！?br>
我沉聲道。
十三個，這是冷冰冰的數(shù)字，背后是十三條剛剛還鮮活的生命。
但我知道，如果不是戰(zhàn)術(shù)改變，損失會數(shù)倍于此。
“弟兄們的命，不會白丟。
先進山。”
劉宗敏用力點了點頭，回頭沖剩下的人吼道：“還能動的，攙一把傷了的！
跟著闖王，進山！”
穿過丘陵，地勢開始陡峭，樹木也茂密起來。
李巖果然在岔路口留下了清晰的標記——折斷的樹枝擺成的箭頭。
又艱難行進了約莫一個時辰，在所有人都快要耗盡最后一絲力氣時，前方出現(xiàn)了一道極為狹窄的山澗。
兩側(cè)峭壁高聳，中間僅容兩三人并肩而過，頭頂只余一線天光。
“一線天?！?br>
我喃喃道。
入口處，李巖正等在那里。
他身邊聚著幾十個手持簡陋**和石塊的精壯，居然還利用亂石壘起了簡單的胸墻。
看到我們，他明顯松了口氣。
“闖王，劉將軍?！?br>
他迎上來，“大隊己安排進山澗深處休息，這里有我們守著，官軍騎兵絕難展開。”
劉宗敏一**坐在石頭上，扯開水囊猛灌幾口，抹了把嘴：“李秀才，這次多虧你指的地兒?！?br>
這話從他嘴里說出來，算是極高的認可。
李巖微微頷首，看向我：“闖王，下一步如何打算？
孫傳庭部既己發(fā)現(xiàn)我們行蹤，雖一時受阻，必不會干休。
此處可暫避，非久留之地?！?br>
我靠著冰涼的巖壁，疲憊如潮水般涌來。
饑餓，寒冷，傷痛，還有那股縈繞不散的血腥味和焦糊味。
但我不能躺下。
“清點人數(shù)，糧食，傷員?！?br>
我閉著眼，下令，“讓所有人抓緊時間休息，吃東西。
派機靈的哨子，盯死來路和山澗兩側(cè)高地?！?br>
“是?！?br>
李巖應(yīng)下，立刻轉(zhuǎn)身去安排。
劉宗敏喘勻了氣，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闖王，您今天……有點不一樣?！?br>
我睜開眼看他：“哪不一樣？”
“說不上來?！?br>
劉宗敏撓撓頭，那張粗獷的臉上帶著困惑，“以前您也猛，也信李秀才，但……沒這么……”他似乎在搜腸刮肚找詞，“沒這么‘定’。
好像心里有張圖似的。”
我心里微微一緊。
破綻開始露出來了。
但我只是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絲屬于李自成的、混合著疲憊和狠厲的笑：“死過一回，看的清楚了些。
光靠猛沖猛殺，帶不起這么多跟著吃飯的嘴?！?br>
劉宗敏似懂非懂，但點了點頭：“您說得對。
今天要不是您那法子，俺老劉說不定就折在那兒了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了，“就是……有些老兄弟，覺得不痛快。
覺得咱闖營，靠的就是不怕死，這么躲躲藏藏……告訴他們，”我打斷他，聲音不高，卻斬釘截鐵，“以后，跟著我，我要帶你們走一條更遠、更穩(wěn)的路。
不用天天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搶下一頓。
但這路上，誰不聽號令，誰管不住手里的刀，害了大家，”我盯著劉宗敏的眼睛，“我就先摘了他的腦袋祭旗?！?br>
劉宗敏瞳孔一縮，臉上的肌肉**了一下。
他看著我，仿佛第一次認識我。
片刻，他抱拳，沉聲道：“俺明白了。
這話，俺帶給弟兄們?！?br>
他起身走開。
我重新閉上眼睛。
山風穿過一線天，發(fā)出嗚咽般的聲響。
傷口開始刺痛，饑餓感灼燒著胃袋。
但腦海里的計算沒有停。
孫傳庭……按歷史，他此刻應(yīng)該正為調(diào)動兵馬和糧餉與**扯皮，無法全力追擊。
這是我們喘息的機會。
鄖陽山區(qū)……伏牛山……哪里才是真正的根據(jù)地？
糧食還能撐幾天？
傷員怎么處理？
劉宗敏的忠誠能維持多久？
李巖的才具，到底能發(fā)揮到什么程度？
還有，我嘴里的血腥味。
那是這個時代的味道。
我要改變它，就必須先咽下它，習慣它，甚至……利用它。
李巖悄無聲息地回來了，手里拿著他那本殘破的冊子，借著最后一點天光。
“闖王，清點完畢。
現(xiàn)存能戰(zhàn)者，約西百二十人。
婦孺老弱，約一百三十口。
輕重傷員五十七人。
糧食……即便最節(jié)省，也只夠五日之用?！?br>
五日。
我睜開眼，看到李巖平靜面容下深藏的憂慮。
“知道了?！?br>
我說，“先把傷員安置好。
糧食，省著吃。
明天天亮前，你和我，還有劉宗敏，我們?nèi)齻€，得把下一步的路，定下來?！?br>
李巖合上冊子：“闖王心中，可有方向了？”
我望著頭頂那一線越來越暗的天空，緩緩道：“方向一首都有。
問題是，走哪條岔路?！?br>
“以及，”我頓了頓，聲音在山風里有些飄忽，“準備讓誰，去探那條最黑的路?！?br>
李巖沉默著，沒有接話。
但他的眼神告訴我，他聽懂了。
黑夜，正從群山之外，洶涌撲來。
破廟里的混亂在生死關(guān)頭反而凝結(jié)成一種粗糙的秩序。
沒人說話，只有粗重的喘息、武器碰撞的悶響、還有傷員被抬起時壓抑的痛哼。
李巖的聲音在這種**音里顯得格外清晰，他語速快而穩(wěn)，分派著任務(wù)，指揮婦孺和輕傷員帶上最緊要的糧食先行。
劉宗敏己經(jīng)帶著幾十個最精悍的老營兵沖了出去，像一股決堤的濁流。
透過破爛的廟門，能看到他們撞進外面同樣倉惶卻開始集結(jié)的人群里，吼叫著，踢打著，迅速聚攏起一股帶著血腥氣的銳利。
我握著刀，站在廟堂中央。
兩段記憶仍在廝殺。
屬于李自成的部分在咆哮，催促我沖出去，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樣，身先士卒，用刀光和勇悍點燃這支隊伍的斗志。
而屬于我的部分，那個坐在圖書館里分析過無數(shù)次明末戰(zhàn)例的靈魂，卻在冰冷地計算：孫傳庭的秦軍主力此刻應(yīng)在**圍剿張獻忠，能出現(xiàn)在這里的，大概率是機動性極強的騎兵前鋒，人數(shù)不會太多，但精銳。
目的是黏住我們，拖慢速度，等待后續(xù)步兵合圍。
正面對沖，死路一條。
“闖王?！?br>
李巖安排完畢，快步回到我身邊，額角有細汗，“隊伍馬上可以動。
向南，進山。
劉將軍他們……我知道。”
我打斷他，目光掃過廟里最后一批正在撤出的人，“你跟著隊伍走。
在前頭，別回頭?！?br>
李巖眉頭微蹙：“闖王，您？”
“我去給劉宗敏傳令。”
我把刀插回破爛的皮鞘，動作有些生疏，但出奇地穩(wěn)，“他不聽別人的。”
李巖深深看了我一眼，那目光似乎又在衡量什么。
這一次，他沒再勸阻，只是極快地說：“從此地向南約十五里，有一處狹窄山澗，名‘一線天’，是絕佳的阻擊地。
若事不諧，可往那里退。
再往南二十里，便是莽莽群山，官軍騎兵難入?！?br>
我點點頭，記下。
這就是李巖的價值，他不止有**，還有地圖和細節(jié)。
沒時間多說，我轉(zhuǎn)身沖出廟門。
外面的景象比廟里更觸目驚心。
鉛灰色的天空下，荒野一片枯黃。
幾百人像受驚的蟻群，正在李巖指定的一些小頭目呼喊下，勉強形成幾股向南蠕動的溪流。
更多的人則是茫然奔跑，或拖著搶來的包袱，或攙扶著同伴。
塵土飛揚，孩子的哭聲尖銳地刺破空氣。
遠處的地平線上，己經(jīng)能看到一道移動的灰線，以及騰起的更高煙塵。
而在更近處，劉宗敏那幾十人己經(jīng)在一個小土坡后擺開了松散的陣型。
他們拿著最好的武器，眼神兇悍，盯著不斷逼近的煙塵。
劉宗敏站在最前頭，像一塊黑色的礁石。
我跑過去，土坡后的血腥味和汗味撲面而來。
“闖王？
您怎么來了？”
劉宗敏扭頭看到我，詫異道，“這兒危險！
您快跟大隊走！”
“聽著，”我沒理會他的催促，喘著氣，語速極快，“來的可能是孫傳庭的標營騎兵，精銳。
不要硬碰，更不準追?！?br>
劉宗敏眼睛一瞪：“那咋打？”
“利用地形，拖住就行?！?br>
我指著側(cè)前方一片亂石和枯木叢生的區(qū)域，“帶一半人，散到那片石頭后面。
等他們前鋒靠近土坡，你這邊先放箭，扔石頭，造出聲勢。
等他們注意力被你吸引，石頭后面的人用長矛和砍刀襲擾側(cè)翼，打了就跑，絕不糾纏。
明白嗎？”
劉宗敏愣了愣，他習慣的戰(zhàn)術(shù)是猛打猛沖，這種偷雞摸狗的打法讓他別扭。
但他看著我的眼睛，或許是里面某種不容置疑的東西鎮(zhèn)住了他，他重重啐了一口：“懂了！
真他娘憋屈！”
“活著就不憋屈?！?br>
我拍了拍他硬邦邦的肩膀，觸感冰涼，“記住，拖一刻是一刻。
看到南邊升起的黑煙嗎？
那是李巖給的信號。
看到煙，立刻撤，往南邊山里‘一線天’方向退，我會在那里接應(yīng)?！?br>
“一線天？”
劉宗敏皺眉，顯然不知道這個地方。
“李巖知道。
你只管往南，進山，他會留標記。”
我沒時間解釋更多，“執(zhí)行！”
劉宗敏不再廢話，低吼著開始分派人手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那越來越近的煙塵，甚至己經(jīng)能分辨出騎兵模糊的身影和旗幟的輪廓。
心臟在胸腔里撞得生疼，但手卻不再發(fā)抖。
我轉(zhuǎn)身，朝著大隊人流的方向跑去。
腳步越來越快，肺里**辣的，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子。
周圍的潰兵看到我，似乎安定了一絲，下意識地跟著我跑的方向調(diào)整。
混亂的人流，漸漸有了一絲向心力，盡管微弱。
跑出大約兩三里，我回頭。
土坡方向己經(jīng)傳來了隱約的喊殺聲，箭矢的尖嘯，還有戰(zhàn)**嘶鳴。
聲音不大，說明劉宗敏聽了話，沒有陷入死斗。
我稍松了口氣，繼續(xù)催促著身邊的人群加快速度。
李巖安排得很有效。
幾個腿腳快、頭腦清楚的被派在隊伍外側(cè)和前后呼應(yīng)，防止有人掉隊或跑散。
沉重的、不必要的東西被沿途丟棄。
隊伍的速度在痛苦地提升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，喉嚨里全是血腥味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這副身體有耐力，但并非無窮無盡。
就在我覺得肺部快要炸開的時候，前方一處較高的丘陵上，一道濃黑的煙柱筆首地升了起來，在鉛灰色的天幕下格外刺目。
信號！
我嘶聲大喊：“往黑煙方向！
進山！
快！”
人群爆發(fā)出最后一點力氣，向著丘陵涌去。
我落在最后，一邊喘氣，一邊死死盯著來的方向。
時間慢得可怕。
每一息都像一年。
土坡那邊的廝殺聲似乎停了，又似乎被風聲掩蓋。
沒有追兵的馬蹄聲，這或許是唯一的好消息。
就在我?guī)缀跻^望時，遠處的荒野上，出現(xiàn)了幾十個奔跑的黑點。
他們跑得踉踉蹌蹌，隊形散亂，但確實在朝著黑煙方向移動。
是劉宗敏他們！
我數(shù)了數(shù)，心里一沉。
出去時幾十人，現(xiàn)在看起來，少了將近三分之一。
又等了仿佛一個世紀，那幾十人終于連滾爬地沖到了丘陵腳下。
劉宗敏跑在最前，他頭盔沒了，臉上多了一道血口子，皮甲也被劃開幾處，喘息得像破風箱，但眼神依舊兇悍如狼。
他身后的人個個帶傷，狼狽不堪，但武器大多還握在手里。
“闖……闖王……”劉宗敏看到我，腳步頓了頓，似乎沒想到我會等在這里。
“傷亡如何？”
我扶住一個差點癱倒的傷兵，問。
“折了……十三個弟兄。”
劉宗敏聲音低沉下去，帶著痛楚和暴怒，“**軍的騎兵……真他娘硬！
照您的法子，磨了他們一陣，宰了七八個，搶了兩匹馬。
他們?nèi)瞬欢啵膊桓疑钭?，看到煙起來，就退了?！?br>
“干得好?！?br>
我沉聲道。
十三個，這是冷冰冰的數(shù)字，背后是十三條剛剛還鮮活的生命。
但我知道，如果不是戰(zhàn)術(shù)改變，損失會數(shù)倍于此。
“弟兄們的命，不會白丟。
先進山。”
劉宗敏用力點了點頭，回頭沖剩下的人吼道：“還能動的，攙一把傷了的！
跟著闖王，進山！”
穿過丘陵，地勢開始陡峭，樹木也茂密起來。
李巖果然在岔路口留下了清晰的標記——折斷的樹枝擺成的箭頭。
又艱難行進了約莫一個時辰，在所有人都快要耗盡最后一絲力氣時，前方出現(xiàn)了一道極為狹窄的山澗。
兩側(cè)峭壁高聳，中間僅容兩三人并肩而過，頭頂只余一線天光。
“一線天?！?br>
我喃喃道。
入口處，李巖正等在那里。
他身邊聚著幾十個手持簡陋**和石塊的精壯，居然還利用亂石壘起了簡單的胸墻。
看到我們，他明顯松了口氣。
“闖王，劉將軍?！?br>
他迎上來，“大隊己安排進山澗深處休息，這里有我們守著，官軍騎兵絕難展開。”
劉宗敏一**坐在石頭上，扯開水囊猛灌幾口，抹了把嘴：“李秀才，這次多虧你指的地兒?！?br>
這話從他嘴里說出來，算是極高的認可。
李巖微微頷首，看向我：“闖王，下一步如何打算？
孫傳庭部既己發(fā)現(xiàn)我們行蹤，雖一時受阻，必不會干休。
此處可暫避，非久留之地?！?br>
我靠著冰涼的巖壁，疲憊如潮水般涌來。
饑餓，寒冷，傷痛，還有那股縈繞不散的血腥味和焦糊味。
但我不能躺下。
“清點人數(shù)，糧食，傷員?！?br>
我閉著眼，下令，“讓所有人抓緊時間休息，吃東西。
派機靈的哨子，盯死來路和山澗兩側(cè)高地?！?br>
“是?！?br>
李巖應(yīng)下，立刻轉(zhuǎn)身去安排。
劉宗敏喘勻了氣，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：“闖王，您今天……有點不一樣?！?br>
我睜開眼看他：“哪不一樣？”
“說不上來?！?br>
劉宗敏撓撓頭，那張粗獷的臉上帶著困惑，“以前您也猛，也信李秀才，但……沒這么……”他似乎在搜腸刮肚找詞，“沒這么‘定’。
好像心里有張圖似的。”
我心里微微一緊。
破綻開始露出來了。
但我只是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絲屬于李自成的、混合著疲憊和狠厲的笑：“死過一回，看的清楚了些。
光靠猛沖猛殺，帶不起這么多跟著吃飯的嘴?！?br>
劉宗敏似懂非懂，但點了點頭：“您說得對。
今天要不是您那法子，俺老劉說不定就折在那兒了?！?br>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低了，“就是……有些老兄弟，覺得不痛快。
覺得咱闖營，靠的就是不怕死，這么躲躲藏藏……告訴他們，”我打斷他，聲音不高，卻斬釘截鐵，“以后，跟著我，我要帶你們走一條更遠、更穩(wěn)的路。
不用天天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搶下一頓。
但這路上，誰不聽號令，誰管不住手里的刀，害了大家，”我盯著劉宗敏的眼睛，“我就先摘了他的腦袋祭旗?！?br>
劉宗敏瞳孔一縮，臉上的肌肉**了一下。
他看著我，仿佛第一次認識我。
片刻，他抱拳，沉聲道：“俺明白了。
這話，俺帶給弟兄們?！?br>
他起身走開。
我重新閉上眼睛。
山風穿過一線天，發(fā)出嗚咽般的聲響。
傷口開始刺痛，饑餓感灼燒著胃袋。
但腦海里的計算沒有停。
孫傳庭……按歷史，他此刻應(yīng)該正為調(diào)動兵馬和糧餉與**扯皮，無法全力追擊。
這是我們喘息的機會。
鄖陽山區(qū)……伏牛山……哪里才是真正的根據(jù)地？
糧食還能撐幾天？
傷員怎么處理？
劉宗敏的忠誠能維持多久？
李巖的才具，到底能發(fā)揮到什么程度？
還有，我嘴里的血腥味。
那是這個時代的味道。
我要改變它，就必須先咽下它，習慣它，甚至……利用它。
李巖悄無聲息地回來了，手里拿著他那本殘破的冊子，借著最后一點天光。
“闖王，清點完畢。
現(xiàn)存能戰(zhàn)者，約西百二十人。
婦孺老弱，約一百三十口。
輕重傷員五十七人。
糧食……即便最節(jié)省，也只夠五日之用?！?br>
五日。
我睜開眼，看到李巖平靜面容下深藏的憂慮。
“知道了?！?br>
我說，“先把傷員安置好。
糧食，省著吃。
明天天亮前，你和我，還有劉宗敏，我們?nèi)齻€，得把下一步的路，定下來?！?br>
李巖合上冊子：“闖王心中，可有方向了？”
我望著頭頂那一線越來越暗的天空，緩緩道：“方向一首都有。
問題是，走哪條岔路?！?br>
“以及，”我頓了頓，聲音在山風里有些飄忽，“準備讓誰，去探那條最黑的路?！?br>
李巖沉默著，沒有接話。
但他的眼神告訴我，他聽懂了。
黑夜，正從群山之外，洶涌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