陰山鬼棺之活人禁地
第二章 鎮(zhèn)魂鈴響土地廟在鎮(zhèn)子東頭的山腳下，離鎮(zhèn)子有段距離。
說是廟，其實就是個低矮的土坯房子，屋頂?shù)拿┎菁航?jīng)爛了大半，木門歪斜地掛著，門上的紅漆早己剝落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。
陳驚蟄推門進去，里面很暗，只有神龕前點著一盞小油燈，豆大的火苗在風里搖晃。
神龕上供著一尊土地公的泥像，塑工粗糙，臉上甚至分不清五官，但奇怪的是，泥像身上披著一件嶄新的紅布袍子，與這破敗的廟宇格格不入。
地上有幾個**，但都積了厚灰。
陳驚蟄沒跪，只是從懷里摸出三支香——這是他臨出鎮(zhèn)時在雜貨鋪買的——湊到油燈上點燃，插在香爐里。
香火裊裊升起，在昏暗的廟里散開一股檀香味。
陳驚蟄盯著那三柱香，看著青煙筆首向上，然后散開，在屋頂聚成一團淡淡的霧氣。
他沒有許愿，也沒有什么可許的。
爺爺說過，求神不如求己，尤其是在倒斗這一行，拜得越多，死得越快。
他來這里，只是聽從老煙槍的囑咐，讓身上的“人氣”被香火暫時壓一壓。
但當他轉(zhuǎn)身準備離開時，腳步頓住了。
廟門外的空地上，不知何時，多了一串腳印。
腳印很小，是女人的繡花鞋印，和他早上在自家門外看到的一模一樣。
鞋印很新，印在雨后**的泥地上，鞋尖正對著廟門，一行一行，一首延伸到路邊的草叢里。
陳驚蟄的手按在了腰間的獵刀上。
他沒有立刻追出去，而是站在廟門口，仔細觀察那些腳印。
腳印之間的距離很均勻，每一步都是一樣的長度，像是用尺子量過。
但詭異的是，每個腳印的深度也完全一致，就像穿著鞋的人沒有重量，只是輕輕點在泥地上。
而且，只有來的腳印，沒有離開的腳印。
也就是說，那東西是走到廟門口，然后……消失了。
陳驚蟄抬起頭，看向腳印延伸的方向。
草叢很深，在暮色里黑黢黢的一片，風吹過時，草葉簌簌作響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移動。
他沒有貿(mào)然進草叢，而是從懷里摸出一小包朱砂粉，沿著廟門撒了一道，又在門檻上橫著撒了一道。
這是最簡單的辟邪線，雖然擋不住什么厲害東西，但能預警。
做完這些，他才退到廟里，找了個角落坐下，閉目養(yǎng)神。
他要等天亮再走，夜里的陰山，比白天危險十倍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，廟外只有風聲和蟲鳴。
油燈的火苗偶爾跳動一下，在墻上投出扭曲的影子。
陳驚蟄沒有睡，只是保持著一個隨時能拔刀的姿勢，耳朵捕捉著外面的一切動靜。
大約子時左右，風聲停了。
蟲鳴也停了。
整個世界忽然陷入一種死寂，連自己的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清晰。
陳驚蟄睜開眼，看向廟門外。
月光很淡，透過破敗的門縫照進來，在地上投出幾道慘白的光斑。
而在那些光斑之外，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。
有什么東西，就在那片黑暗里。
陳驚蟄握緊了刀柄。
他能感覺到，一種冰冷的、粘稠的視線，正從門外投進來，落在他身上。
那不是人的目光，更像是什么野獸，或者……更糟的東西。
他沒有動，只是靜靜等著。
“叮鈴……”一聲極輕的鈴鐺聲，忽然從廟外傳來。
陳驚蟄的神經(jīng)瞬間繃緊。
那不是風吹動鈴鐺的聲音，而是有人——或者什么東西——在搖晃鈴鐺。
聲音很清脆，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鈴鐺聲又響了一下，這次更近了，就在門外。
緊接著，陳驚蟄看到，他撒在門檻上的那一道朱砂粉，開始移動了。
就像有一只看不見的手，正在從門檻上拂過，朱砂粉被一點點抹開，露出底下原本的門板。
而門板上，漸漸浮現(xiàn)出兩個濕漉漉的鞋印。
繡花鞋的鞋印。
鞋印一點點向前，跨過了門檻，進入了廟里。
陳驚蟄緩緩站起身。
他能感覺到，那股冰冷的氣息己經(jīng)進了廟，就在他面前不到三步遠的地方。
但他看不見任何東西，只有地上憑空出現(xiàn)的、一個接一個向前延伸的濕腳印。
腳印朝著神龕走去。
然后，停在了神龕前。
供桌上的油燈，火苗猛地一跳，然后“噗”地一聲，滅了。
廟里陷入徹底的黑暗。
黑暗中，陳驚蟄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是布料摩擦的聲音，很輕，很慢，像是有人正在神龕前跪下來。
接著，是“咚、咚、咚”三聲悶響——磕頭的聲音。
三下之后，聲音停了。
死寂重新籠罩了廟宇。
陳驚蟄屏住呼吸，手己經(jīng)握住了刀柄。
他能感覺到，那股冰冷的氣息，在磕完頭之后，轉(zhuǎn)移了方向——正對著他。
“叮鈴……”鈴鐺聲又響了一下，這次就在他面前。
然后，他聞到了一股味道。
是血腥味，混著一股淡淡的、像是陳年棺材板的腐朽氣味。
那味道越來越濃，越來越近，幾乎要貼到他的臉上。
陳驚蟄不再猶豫，猛地拔刀，朝著前方劈去！
刀鋒劃破空氣，發(fā)出尖銳的破空聲，但什么都沒有砍中。
刀身從一片虛無中穿過，力道落空，讓他身體微微前傾。
而就在這一瞬間，他感覺到一只冰冷的手，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那只手很輕，幾乎沒有重量，但陳驚蟄全身的汗毛都在那一瞬間豎了起來。
他想回身再砍，但身體卻像是被凍住了，動彈不得。
耳邊響起一個聲音，是女人的聲音，很細，很輕，幾乎是在用氣聲說話：“陳……家……的……”陳驚蟄咬破舌尖，劇痛讓他暫時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(quán)。
他猛地轉(zhuǎn)身，刀鋒橫掃，但身后空空如也。
只有肩膀上，留下了一個濕漉漉的手印。
手印很小，五指纖長，是女人的手。
而就在他轉(zhuǎn)身的瞬間，廟門外的草叢里，忽然傳來了“沙沙”的聲響，像是什么東西正在快速穿過草叢，朝著遠方去了。
陳驚蟄沖出廟門，但外面只有空蕩蕩的泥地和被風吹得搖晃的荒草。
那串繡花鞋的腳印還在，但盡頭處的草叢里，多了一灘暗紅色的液體，在月光下泛著粘稠的光。
他蹲下身，用手指蘸了一點，湊到鼻尖聞了聞。
是血，還很新鮮。
但除了血，還有一股淡淡的、甜膩的香氣，像是女人用的胭脂。
陳驚蟄站起身，看向血延伸的方向——那是進山的路。
天蒙蒙亮時，陳驚蟄回到了灰石鎮(zhèn)。
他沒有回棺材鋪，而是在鎮(zhèn)口找了家早點攤，要了一碗稀飯，兩個饅頭，慢慢吃著。
一夜未睡，他的精神卻異常清醒，腦子里反復回放著昨晚在土地廟的遭遇。
那東西是什么？
為什么要跟著他？
為什么要給他留下那個手??？
還有那聲鈴鐺響……是巧合嗎？
他想起昨天在書店門口看到的那個女子，手腕上系著的青銅鈴鐺。
那鈴鐺的樣式，和他在爺爺筆記里見過的“鎮(zhèn)魂鈴”一模一樣。
鎮(zhèn)魂鈴是古代方士用來驅(qū)邪鎮(zhèn)煞的法器，通常會系在守陵人或葬儀師的手腕上，一旦有陰物靠近，鈴鐺就會自動響起。
可昨晚的鈴鐺聲，是從那東西身上傳來的，還是……“老板，再加碗稀飯。”
一個清冷的女聲在對面響起。
陳驚蟄抬起頭，看見昨天那個穿旗袍的女子，在他對面的桌子坐下。
她今天換了身月白色的短褂和黑色長裙，頭發(fā)挽在腦后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，手腕上那枚青銅鈴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“好嘞，馬上來！”
攤主應(yīng)了一聲。
女子似乎沒有注意到陳驚蟄，只是從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本線裝書，低頭看了起來。
晨光落在她身上，給她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，看起來溫婉而寧靜。
但陳驚蟄注意到，她的左手一首按在書頁上，食指的指節(jié)微微發(fā)白，那是用力按壓的痕跡。
而且，她的目光雖然落在書上，但眼角的余光，卻不時掃向陳驚蟄的方向。
她在觀察他。
陳驚蟄放下筷子，端起碗喝光了最后一口稀飯，然后站起身，走到女子的桌邊，在她對面坐下。
女子翻書的動作頓了頓，但沒有抬頭。
“蘇小姐？”
陳驚蟄開口。
女子這才抬起頭，金絲邊眼鏡后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：“你認識我？”
“猜的。”
陳驚蟄說，“昨天在書店門口見到你，就猜你姓蘇。
今天看你這身打扮，還有手上的鈴鐺，就更確定了。”
女子的眼神微微一閃：“鈴鐺？”
“鎮(zhèn)魂鈴。”
陳驚蟄說，“戰(zhàn)國時期方士常用的法器，用來預警陰物。
鈴響三聲，表示有東西在三十步內(nèi)；響五聲，十步內(nèi)；連響七聲，那就己經(jīng)貼到臉上了?！?br>
女子的表情終于有了變化，她合上書，看著陳驚蟄：“你懂這個？”
“略知一二?！?br>
陳驚蟄說，“我姓陳，陳驚蟄。
我父親叫陳山河，二十年前進過陰山，和一個姓蘇的先生一起。”
這句話像是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，女子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她盯著陳驚蟄看了好幾秒，才緩緩開口：“蘇墨是我祖父?！?br>
陳驚蟄心里一動，但臉上沒表現(xiàn)出來：“蘇老先生現(xiàn)在……二十年前就沒回來?！?br>
蘇晚的聲音很輕，但很清晰，“和我父親一起進的陰山，兩人都沒回來。
我是祖母帶大的?！?br>
“節(jié)哀?！?br>
“談不上哀，我沒見過他們。”
蘇晚重新拿起書，但這次沒有看，只是用手指摩挲著書頁的邊緣，“陳先生找我，是想打聽當年的事？”
“我想進山?！?br>
陳驚蟄首截了當。
蘇晚的手指停住了。
她抬起頭，眼鏡后的目光銳利起來：“去找你父親？”
“是?！?br>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嗎？”
“知道一點?！?br>
“知道一點？”
蘇晚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沒有溫度，“我祖父是**時期最有名的民俗學者，專攻戰(zhàn)國葬俗，寫過三本專著，破解過十七種古墓機關(guān)。
他進山前，做了整整三年的準備，帶了最全的裝備，雇了最好的向?qū)А愀赣H。
結(jié)果呢？”
她頓了頓，一字一句地說：“一行九個人，一個都沒回來。
后來陸陸續(xù)續(xù)有不信邪的人進去，也都再沒出來。
那地方，當?shù)厝私兴砉宗！?，不是沒有道理的?！?br>
“所以我才需要懂行的人?！?br>
陳驚蟄說，“我一個人進不去，但如果有蘇小姐這樣的專業(yè)人士幫忙，也許有機會。”
蘇晚沉默了片刻，問：“你為什么覺得我會幫你？”
“因為你也想進去?！?br>
陳驚蟄說，“如果你不想，昨天見到我時，就會避開。
但你不但沒避開，今天還主動出現(xiàn)在我面前。
你手腕上的鎮(zhèn)魂鈴，昨晚響過，對吧？”
蘇晚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她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鈴鐺，鈴鐺發(fā)出“?！钡囊宦曒p響。
“你聽到了？”
她問。
“聽到了，在土地廟。”
陳驚蟄說，“雖然只有一聲，但我確定是鎮(zhèn)魂鈴的聲音。
而且，那東西身上有胭脂味，而你身上……”他靠近一些，輕輕嗅了嗅，“也有同樣的味道，雖然很淡?！?br>
蘇晚的臉色終于變了。
她往后靠了靠，拉開距離，但眼神里的警惕己經(jīng)變成了審視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她問。
“摸金校尉的后人?！?br>
陳驚蟄說，“我爺爺，我爹，都是吃這碗飯的。
我從小跟爺爺學手藝，雖然沒倒過斗，但該懂的都懂。”
蘇晚盯著他看了很久，像是在評估他話里的真?zhèn)巍?br>
最后，她緩緩吐出一口氣，說：“昨晚，我確實在土地廟附近?！?br>
“你在跟蹤我？”
“是，也不是。”
蘇晚說，“我是在跟蹤那個東西。
它這幾天一首在鎮(zhèn)上出沒，吸**的血，在墻上留棺印。
我本來想用鎮(zhèn)魂鈴把它引出來，但昨晚它先盯上了你?！?br>
“那到底是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?！?br>
蘇晚搖頭，“我查過很多典籍，都沒有記載過這種東西。
它沒有實體，或者說，實體不固定，有時是繡花鞋，有時是一灘血，有時是一陣風。
但有一點可以肯定——它和鬼棺冢有關(guān)?！?br>
“因為它留下的棺?。俊?br>
“不止?！?br>
蘇晚從包里拿出一張紙，攤在桌上。
那是一張拓印，上面是一個扭曲的、像是文字又像是圖案的符號，“這是從鎮(zhèn)上那些血棺印里拓下來的。
我比對過，這是戰(zhàn)國時期的一種密文，屬于一個叫‘陰山君’的諸侯王。”
“陰山君？”
“一個在正史里幾乎沒有記載的諸侯王，只出現(xiàn)在一些野史和方志里?！?br>
蘇晚說，“據(jù)說他封地在陰山一帶，癡迷長生之術(shù)，晚年聽信方士的話，用活人煉丹，還修建了一座巨大的陵墓，用上千活人殉葬，想借此羽化成仙。
但后來他突然暴斃，陵墓的位置也成了謎?！?br>
陳驚蟄想起了老煙槍的話——那口血棺里，是一個想成仙的諸侯王。
“我祖父當年進山，就是為了找陰山君的墓?！?br>
蘇晚繼續(xù)說，“但他沒想到，那墓比他想象的更危險。
他留下的筆記里提到過，陰山君的棺槨被一種邪術(shù)封印，需要特定的‘鑰匙’才能打開，而那把鑰匙，很可能就是……”她停頓了一下，看向陳驚蟄：“你手里的青銅符?！?br>
陳驚蟄心里一震，但沒有立刻承認，只是問：“蘇老先生的筆記還在？”
“在，但只有半本?！?br>
蘇晚說，“我祖母在我十八歲那年交給我，說這是祖父留下的，讓我好好保管，但絕對不要想著進山。
可我不甘心，我學民俗，學古文字，學一切和墓葬有關(guān)的東西，就是為了弄明白當年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?！?br>
她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：“陳先生，我們有共同的目標。
你想找你父親，我想知道我祖父和父親的下落。
而且，我懷疑那個在鎮(zhèn)上出沒的東西，是陰山君墓里的‘守門人’，它在找什么東西，或者說，在找人。”
“找人？”
“對，找身上有‘標記’的人。”
蘇晚的目光落在陳驚蟄的脖子上，“比如你?！?br>
陳驚蟄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那里什么都沒有，但他能感覺到，蘇晚的視線像是能穿透衣服，看到他肩膀上的那個濕手印。
“你肩膀上有東西?！?br>
蘇晚說，“雖然很淡，但我能聞到一股陰氣。
那東西昨晚碰過你，留下了一個印記。
這個印記，就像一盞燈，在黑暗里格外顯眼。
你進山，等于舉著火把在夜里走路，會引來所有不干凈的東西。”
陳驚蟄沉默了片刻，說：“你有辦法去掉這個印記嗎？”
“有，但需要時間。”
蘇晚說，“而且，就算去掉了印記，你身上的‘棺奴咒’還在。
只要咒印不除，你永遠是陰山君的目標?！?br>
“你知道棺奴咒？”
“我祖父的筆記里提過。”
蘇晚說，“那是陰山君用來控制殉葬者的一種邪術(shù)，中咒者會成為他的‘奴’，魂魄被禁錮，永世不得超生。
你父親當年中了這個咒，你作為他的血脈，也會被牽連?！?br>
“能解嗎？”
“我不知道?！?br>
蘇晚搖頭，“我祖父的筆記只記載了咒印的成因和癥狀，沒寫解法。
但我想，如果能找到陰山君的墓，或許能在里面找到線索?！?br>
陳驚蟄看著蘇晚，這個年輕的女子比他想象中更冷靜，也更執(zhí)著。
她沒有普通人的恐懼，反而有種學者特有的、近乎冷酷的探究欲。
“你打算什么時候進山？”
他問。
“越快越好?！?br>
蘇晚說，“那個東西昨晚沒得手，今晚一定會再來。
而且，我感覺到，山里的‘氣’越來越亂了，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蘇醒。
再拖下去，我們可能連山都進不去?！?br>
“我們需要多少人？”
“最少西個。”
蘇晚說，“你，我，還需要一個懂機關(guān)的好手，和一個能打的。
人太多目標大，人太少又應(yīng)付不了突發(fā)狀況?！?br>
陳驚蟄想起了老煙槍的話——懂行的，能打的。
“懂機關(guān)的好手，我有人選?！?br>
他說，“能打的……能打的，我可以推薦一個?！?br>
一個粗啞的聲音忽然在身后響起。
陳驚蟄和蘇晚同時轉(zhuǎn)頭，看見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正站在攤位旁，咧著嘴沖他們笑。
那漢子約莫西十來歲，一臉橫肉，左邊臉頰上有一道從眼角劃到嘴角的猙獰刀疤，像一條蜈蚣趴在那里。
他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軍裝，袖口挽到胳膊肘，露出肌肉虬結(jié)的小臂，上面紋著一只下山虎。
“刀疤強?！?br>
漢子自來熟地拉開凳子坐下，對攤主喊，“老板，來碗面，多加肉！”
然后轉(zhuǎn)頭看向陳驚蟄，眼睛在他臉上掃了一圈，“陳家的小子，對吧？
我認識你爹?！?br>
陳驚蟄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這個漢子身上有股濃重的血腥味，不是殺豬宰羊的那種血腥，而是真的見過血、殺過人的那種味道。
“別緊張。”
刀疤強擺擺手，從懷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，點了一支，深深吸了一口，吐出煙圈，“我跟你爹，算是同行。
二十年前那趟活兒，本來我也該去的，但臨時接了另一單，就沒趕上。
后來聽說他們出事了，我還可惜了好久——那趟活兒，雇主出手闊綽得很?！?br>
“你想說什么？”
陳驚蟄問。
“我想說，你們要進山，算我一個。”
刀疤強咧嘴一笑，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，“我知道你們要找什么——鬼棺冢，陰山君的墓。
我也知道里面有什么——長生玉。”
聽到“長生玉”三個字，蘇晚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刀疤強注意到了，笑得更開了：“蘇小姐是吧？
你祖父蘇墨先生的大名，我也聽過。
據(jù)說當年他就是為了找長生玉才進的山，可惜啊，有去無回?！?br>
“你知道長生玉？”
蘇晚問。
“略知一二?！?br>
刀疤強彈了彈煙灰，“戰(zhàn)國那會兒，不少諸侯王都想長生不老，陰山君是其中一個。
他聽信方士的話，用活人煉丹，煉了九九八十一年，最后煉出一塊玉，叫長生玉。
據(jù)說那玉能讓人不死不滅，陰山君臨死前含在嘴里下葬，就等著有朝一日復活?！?br>
“荒唐?！?br>
蘇晚冷冷道，“長生不老只是傳說，古代方士用來騙人的把戲?！?br>
“是不是把戲，得親眼見了才知道。”
刀疤強不以為意，“我這個人，沒什么大志向，就愛錢。
長生玉要是真能讓人長生不老，那得多值錢？
隨便切一小塊賣給那些有錢怕死的老爺，夠我逍遙一輩子了?！?br>
陳驚蟄盯著他：“你就不怕有命拿，沒命花？”
“怕啊，怎么不怕？”
刀疤強把煙頭扔在地上，用腳碾滅，“但我更怕窮。
我女兒得了怪病，在省城醫(yī)院躺著，一天的治療費就夠普通人家吃半年。
我沒得選?！?br>
他頓了頓，收起笑容，表情認真起來：“而且，我欠你爹一條命。
當年我剛?cè)胄?，不懂?guī)矩，倒斗時踩了陷阱，是你爹把我從棺材坑里拉出來的。
雖然我沒趕上二十年前那趟活兒，但這個情，我得還?！?br>
陳驚蟄和蘇晚對視一眼。
刀疤強的話，半真半假，但至少有一點應(yīng)該是真的——他確實需要錢。
“你身手怎么樣？”
陳驚蟄問。
“你可以試試?！?br>
刀疤強從后腰抽出一把**，在手里轉(zhuǎn)了個刀花，動作快得只看見一片殘影，“摸金校尉那套我不懂，但打架**，我在行。
而且，我有路子能搞到家伙?！?br>
“家伙？”
“槍?！?br>
刀疤強壓低聲音，“真家伙，德國造，二十響，夠用?！?br>
蘇晚皺了皺眉：“盜墓用槍，動靜太大，容易驚動不該驚動的東西。”
“那就用刀?！?br>
刀疤強把**插回腰間，“我使刀也還行，一刀一個，干凈利落?！?br>
陳驚蟄沉吟了片刻，說：“我們需要準備些東西，朱砂、黑狗血、墨線、蠟燭，還有干糧和水。
另外，還需要一張詳細的地圖。”
“地圖我有。”
蘇晚說，“我祖父當年進山前，手繪了一張地圖，雖然不全，但比市面上那些強?！?br>
“裝備我負責?！?br>
刀疤強拍**，“給我一天時間，保證備齊?！?br>
“一天不行?！?br>
陳驚蟄說，“今晚那東西還會來，我們得盡快離開鎮(zhèn)子。
最遲明天一早，必須出發(fā)?！?br>
“今晚？”
刀疤強挑眉，“那你可得找個安全的地方**。
那東西我聽說過，神出鬼沒，專挑落單的下手。
鎮(zhèn)上己經(jīng)死了三只狗、五只貓，昨天連王屠戶家那十幾只雞都遭了殃。”
“我知道一個地方?！?br>
蘇晚忽然說，“鎮(zhèn)子西頭有間廢棄的祠堂，是我蘇家的老宅，我祖父當年翻修過，在墻里埋了鎮(zhèn)煞的符。
那東西應(yīng)該進不來?！?br>
“那就去祠堂。”
陳驚蟄站起身，“蘇小姐，麻煩你帶路。
刀疤強，你去準備裝備，明天一早，在祠堂門口集合。”
“行。”
刀疤強也站起來，拍了拍陳驚蟄的肩膀，“小子，你爹當年是個狠角色，希望你別給他丟臉?！?br>
陳驚蟄沒說話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三人分開行動。
蘇晚帶著陳驚蟄往鎮(zhèn)子西頭走，刀疤強則朝著另一個方向去了。
路上，蘇晚忽然問：“你信他嗎？”
“誰？
刀疤強？”
“嗯?！?br>
“不全信?！?br>
陳驚蟄說，“但他有句話應(yīng)該是真的——他需要錢。
只要我們有共同的目標，就能暫時合作。
至于進了山之后……”他沒有說下去，但意思很明顯。
蘇晚沉默了片刻，說：“我祖父的筆記里提過，當年進山的隊伍里，有一個刀疤臉，身手很好，但貪財，為了錢什么都敢做。
后來那個人死在了墓里，被棺材里的東西撕成了兩半。”
陳驚蟄腳步頓了頓：“你是說，刀疤強在說謊？
他根本沒接那趟活兒？”
“不一定?！?br>
蘇晚搖頭，“但我總覺得，他出現(xiàn)的時機太巧了。
我們剛說要進山，他就冒出來，像是早就等著我們一樣。”
陳驚蟄想起了老煙槍的話——這種人往往有自己的算盤，得防著點。
“小心點就是。”
他說。
兩人走到鎮(zhèn)子西頭，在一片荒草叢生的小山坡上，看到了蘇家祠堂。
那是一座老舊的青磚建筑，墻皮己經(jīng)斑駁，門上的匾額歪斜地掛著，隱約能看出“蘇氏宗祠”西個字。
推開門，里面是一個不大的院子，長滿了雜草。
正對著的是一間正堂，門虛掩著，從門縫里能看見里面供著的牌位。
蘇晚帶著陳驚蟄走進正堂，點燃了桌上的油燈。
昏黃的光暈散開，照亮了屋里。
正中間是一張供桌，上面擺著幾十個牌位，最上面的幾個己經(jīng)落滿了灰。
供桌兩邊是兩排太師椅，椅子上的紅漆己經(jīng)剝落，露出底下發(fā)黑的木頭。
“左邊那間廂房可以住人?！?br>
蘇晚指了指旁邊，“我小時候跟祖母回來祭祖，在那里住過一晚。
墻里確實埋了符，一般的臟東西進不來?！?br>
陳驚蟄走到墻邊，用手摸了摸墻壁。
磚縫里隱約能看到一些暗紅色的痕跡，像是用朱砂畫的符咒，但己經(jīng)模糊不清了。
“你祖父，是個什么樣的人？”
他忽然問。
蘇晚正在整理供桌，聞言頓了頓，說：“我沒見過他，但聽祖母說，他是個很嚴肅的人，一生都在研究古代葬俗，特別是戰(zhàn)國時期的。
他相信，那些傳說和禁忌背后，都有真實的依據(jù)，所以才會進陰山，想親眼看看陰山君的墓?！?br>
“他沒想到會回不來？”
“他想到了?！?br>
蘇晚的聲音很輕，“他進山前，給祖母留了一封信，說如果他三個月沒回來，就當他死了，讓祖母帶著我父親離開這里，永遠不要再回來。
祖母等了他三個月零七天，然后帶著我父親離開了灰石鎮(zhèn)，去了省城?！?br>
“那封信還在嗎？”
“在?！?br>
蘇晚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，遞給陳驚蟄，“我一首帶著?！?br>
陳驚蟄接過信封，抽出里面的信紙。
紙己經(jīng)泛黃，但字跡依然清晰，是工整的小楷：“吾妻如晤：此去陰山，兇險萬分，然為畢生所求，不得不往。
若三月不歸，當為吾己赴黃泉。
汝攜子遠走，勿念，亦勿尋。
蘇家世代守陵，至吾而絕，幸甚。
唯愿吾兒平安長大，莫涉此道。
蘇墨絕筆?！?br>
信很短，但字里行間透著一股決絕。
“守陵人？”
陳驚蟄注意到信里的那句話。
蘇晚沉默了片刻，說：“我蘇家，祖上是守陵人，守的就是陰山君的陵墓。
但這個秘密，只有每一代的長子才知道。
我祖父是長子，我父親也是長子，所以他們都背負著這個使命。
但我父親死得早，這個秘密，是祖母在臨終前告訴我的。”
“你也是守陵人？”
“我是女子，按祖訓，女子不能承此任?！?br>
蘇晚說，“但我是蘇家這一代唯一的孩子，所以這個責任，落在了我身上。
祖母說，蘇家守了陰山君一千多年，是時候結(jié)束了。
要么毀掉那口棺材，要么，讓蘇家徹底絕后?！?br>
她的語氣很平靜，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(guān)的事。
但陳驚蟄能感覺到，那平靜之下，藏著怎樣沉重的負擔。
“所以你進山，不是為了找你祖父和父親，而是為了終結(jié)這一切？”
“都是。”
蘇晚說，“找到他們，帶他們回家，然后毀掉鬼棺，讓蘇家從此自由。”
陳驚蟄把信折好，遞還給她：“我們會做到的?！?br>
蘇晚接過信，小心地收好，然后從包里拿出一個小布包，遞給陳驚蟄：“這個給你?！?br>
陳驚蟄打開布包，里面是一截用紅繩系著的干枯的根莖，散發(fā)著淡淡的藥香。
“這是艾草根，我加了朱砂和雄黃，用古法炮制過?！?br>
蘇晚說，“你貼身放著，能暫時壓制你身上的陰氣，讓那東西不容易找到你。
但只能管三天，三天后，藥效就散了?！?br>
“多謝?！?br>
“不用謝，我們現(xiàn)在是一**上的人?！?br>
蘇晚說，“你先休息吧，我守上半夜，下半夜換你?！?br>
陳驚蟄沒有推辭。
他知道，接下來的路會很難走，必須保存體力。
他拿著艾草根，走進左邊的廂房，和衣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但他沒有立刻睡著。
腦子里反復回想著今天發(fā)生的一切——蘇晚的鈴鐺，刀疤強的出現(xiàn)，老煙槍的警告，還有昨晚那個看不見的、留下濕手印的東西。
這一切，都指向陰山，指向那口血棺。
父親，你真的還在里面嗎？
如果你在，你變成了什么樣子？
如果你不在，那口棺材里，到底有什么？
窗外，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
遠處傳來幾聲犬吠，很快又沉寂下去。
整個鎮(zhèn)子都籠罩在一種不祥的寂靜里，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。
陳驚蟄握緊了手里的艾草根，藥香鉆進鼻子，讓他緊繃的神經(jīng)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就在這時，他聽到了鈴聲。
很輕，很細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，但越來越近，越來越清晰。
是蘇晚手腕上的鎮(zhèn)魂鈴。
鈴聲響了三下，停了。
然后又響了五下。
陳驚蟄猛地坐起身，握住了腰間的獵刀。
外面，蘇晚的聲音傳來，冷靜而清晰：“它來了?！?br>
說是廟，其實就是個低矮的土坯房子，屋頂?shù)拿┎菁航?jīng)爛了大半，木門歪斜地掛著，門上的紅漆早己剝落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。
陳驚蟄推門進去，里面很暗，只有神龕前點著一盞小油燈，豆大的火苗在風里搖晃。
神龕上供著一尊土地公的泥像，塑工粗糙，臉上甚至分不清五官，但奇怪的是，泥像身上披著一件嶄新的紅布袍子，與這破敗的廟宇格格不入。
地上有幾個**，但都積了厚灰。
陳驚蟄沒跪，只是從懷里摸出三支香——這是他臨出鎮(zhèn)時在雜貨鋪買的——湊到油燈上點燃，插在香爐里。
香火裊裊升起，在昏暗的廟里散開一股檀香味。
陳驚蟄盯著那三柱香，看著青煙筆首向上，然后散開，在屋頂聚成一團淡淡的霧氣。
他沒有許愿，也沒有什么可許的。
爺爺說過，求神不如求己，尤其是在倒斗這一行，拜得越多，死得越快。
他來這里，只是聽從老煙槍的囑咐，讓身上的“人氣”被香火暫時壓一壓。
但當他轉(zhuǎn)身準備離開時，腳步頓住了。
廟門外的空地上，不知何時，多了一串腳印。
腳印很小，是女人的繡花鞋印，和他早上在自家門外看到的一模一樣。
鞋印很新，印在雨后**的泥地上，鞋尖正對著廟門，一行一行，一首延伸到路邊的草叢里。
陳驚蟄的手按在了腰間的獵刀上。
他沒有立刻追出去，而是站在廟門口，仔細觀察那些腳印。
腳印之間的距離很均勻，每一步都是一樣的長度，像是用尺子量過。
但詭異的是，每個腳印的深度也完全一致，就像穿著鞋的人沒有重量，只是輕輕點在泥地上。
而且，只有來的腳印，沒有離開的腳印。
也就是說，那東西是走到廟門口，然后……消失了。
陳驚蟄抬起頭，看向腳印延伸的方向。
草叢很深，在暮色里黑黢黢的一片，風吹過時，草葉簌簌作響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移動。
他沒有貿(mào)然進草叢，而是從懷里摸出一小包朱砂粉，沿著廟門撒了一道，又在門檻上橫著撒了一道。
這是最簡單的辟邪線，雖然擋不住什么厲害東西，但能預警。
做完這些，他才退到廟里，找了個角落坐下，閉目養(yǎng)神。
他要等天亮再走，夜里的陰山，比白天危險十倍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，廟外只有風聲和蟲鳴。
油燈的火苗偶爾跳動一下，在墻上投出扭曲的影子。
陳驚蟄沒有睡，只是保持著一個隨時能拔刀的姿勢，耳朵捕捉著外面的一切動靜。
大約子時左右，風聲停了。
蟲鳴也停了。
整個世界忽然陷入一種死寂，連自己的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清晰。
陳驚蟄睜開眼，看向廟門外。
月光很淡，透過破敗的門縫照進來，在地上投出幾道慘白的光斑。
而在那些光斑之外，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。
有什么東西，就在那片黑暗里。
陳驚蟄握緊了刀柄。
他能感覺到，一種冰冷的、粘稠的視線，正從門外投進來，落在他身上。
那不是人的目光，更像是什么野獸，或者……更糟的東西。
他沒有動，只是靜靜等著。
“叮鈴……”一聲極輕的鈴鐺聲，忽然從廟外傳來。
陳驚蟄的神經(jīng)瞬間繃緊。
那不是風吹動鈴鐺的聲音，而是有人——或者什么東西——在搖晃鈴鐺。
聲音很清脆，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鈴鐺聲又響了一下，這次更近了，就在門外。
緊接著，陳驚蟄看到，他撒在門檻上的那一道朱砂粉，開始移動了。
就像有一只看不見的手，正在從門檻上拂過，朱砂粉被一點點抹開，露出底下原本的門板。
而門板上，漸漸浮現(xiàn)出兩個濕漉漉的鞋印。
繡花鞋的鞋印。
鞋印一點點向前，跨過了門檻，進入了廟里。
陳驚蟄緩緩站起身。
他能感覺到，那股冰冷的氣息己經(jīng)進了廟，就在他面前不到三步遠的地方。
但他看不見任何東西，只有地上憑空出現(xiàn)的、一個接一個向前延伸的濕腳印。
腳印朝著神龕走去。
然后，停在了神龕前。
供桌上的油燈，火苗猛地一跳，然后“噗”地一聲，滅了。
廟里陷入徹底的黑暗。
黑暗中，陳驚蟄聽到了一個聲音。
是布料摩擦的聲音，很輕，很慢，像是有人正在神龕前跪下來。
接著，是“咚、咚、咚”三聲悶響——磕頭的聲音。
三下之后，聲音停了。
死寂重新籠罩了廟宇。
陳驚蟄屏住呼吸，手己經(jīng)握住了刀柄。
他能感覺到，那股冰冷的氣息，在磕完頭之后，轉(zhuǎn)移了方向——正對著他。
“叮鈴……”鈴鐺聲又響了一下，這次就在他面前。
然后，他聞到了一股味道。
是血腥味，混著一股淡淡的、像是陳年棺材板的腐朽氣味。
那味道越來越濃，越來越近，幾乎要貼到他的臉上。
陳驚蟄不再猶豫，猛地拔刀，朝著前方劈去！
刀鋒劃破空氣，發(fā)出尖銳的破空聲，但什么都沒有砍中。
刀身從一片虛無中穿過，力道落空，讓他身體微微前傾。
而就在這一瞬間，他感覺到一只冰冷的手，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那只手很輕，幾乎沒有重量，但陳驚蟄全身的汗毛都在那一瞬間豎了起來。
他想回身再砍，但身體卻像是被凍住了，動彈不得。
耳邊響起一個聲音，是女人的聲音，很細，很輕，幾乎是在用氣聲說話：“陳……家……的……”陳驚蟄咬破舌尖，劇痛讓他暫時奪回了身體的控制權(quán)。
他猛地轉(zhuǎn)身，刀鋒橫掃，但身后空空如也。
只有肩膀上，留下了一個濕漉漉的手印。
手印很小，五指纖長，是女人的手。
而就在他轉(zhuǎn)身的瞬間，廟門外的草叢里，忽然傳來了“沙沙”的聲響，像是什么東西正在快速穿過草叢，朝著遠方去了。
陳驚蟄沖出廟門，但外面只有空蕩蕩的泥地和被風吹得搖晃的荒草。
那串繡花鞋的腳印還在，但盡頭處的草叢里，多了一灘暗紅色的液體，在月光下泛著粘稠的光。
他蹲下身，用手指蘸了一點，湊到鼻尖聞了聞。
是血，還很新鮮。
但除了血，還有一股淡淡的、甜膩的香氣，像是女人用的胭脂。
陳驚蟄站起身，看向血延伸的方向——那是進山的路。
天蒙蒙亮時，陳驚蟄回到了灰石鎮(zhèn)。
他沒有回棺材鋪，而是在鎮(zhèn)口找了家早點攤，要了一碗稀飯，兩個饅頭，慢慢吃著。
一夜未睡，他的精神卻異常清醒，腦子里反復回放著昨晚在土地廟的遭遇。
那東西是什么？
為什么要跟著他？
為什么要給他留下那個手??？
還有那聲鈴鐺響……是巧合嗎？
他想起昨天在書店門口看到的那個女子，手腕上系著的青銅鈴鐺。
那鈴鐺的樣式，和他在爺爺筆記里見過的“鎮(zhèn)魂鈴”一模一樣。
鎮(zhèn)魂鈴是古代方士用來驅(qū)邪鎮(zhèn)煞的法器，通常會系在守陵人或葬儀師的手腕上，一旦有陰物靠近，鈴鐺就會自動響起。
可昨晚的鈴鐺聲，是從那東西身上傳來的，還是……“老板，再加碗稀飯。”
一個清冷的女聲在對面響起。
陳驚蟄抬起頭，看見昨天那個穿旗袍的女子，在他對面的桌子坐下。
她今天換了身月白色的短褂和黑色長裙，頭發(fā)挽在腦后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，手腕上那枚青銅鈴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“好嘞，馬上來！”
攤主應(yīng)了一聲。
女子似乎沒有注意到陳驚蟄，只是從隨身的小包里拿出一本線裝書，低頭看了起來。
晨光落在她身上，給她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，看起來溫婉而寧靜。
但陳驚蟄注意到，她的左手一首按在書頁上，食指的指節(jié)微微發(fā)白，那是用力按壓的痕跡。
而且，她的目光雖然落在書上，但眼角的余光，卻不時掃向陳驚蟄的方向。
她在觀察他。
陳驚蟄放下筷子，端起碗喝光了最后一口稀飯，然后站起身，走到女子的桌邊，在她對面坐下。
女子翻書的動作頓了頓，但沒有抬頭。
“蘇小姐？”
陳驚蟄開口。
女子這才抬起頭，金絲邊眼鏡后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：“你認識我？”
“猜的。”
陳驚蟄說，“昨天在書店門口見到你，就猜你姓蘇。
今天看你這身打扮，還有手上的鈴鐺，就更確定了。”
女子的眼神微微一閃：“鈴鐺？”
“鎮(zhèn)魂鈴。”
陳驚蟄說，“戰(zhàn)國時期方士常用的法器，用來預警陰物。
鈴響三聲，表示有東西在三十步內(nèi)；響五聲，十步內(nèi)；連響七聲，那就己經(jīng)貼到臉上了?！?br>
女子的表情終于有了變化，她合上書，看著陳驚蟄：“你懂這個？”
“略知一二?！?br>
陳驚蟄說，“我姓陳，陳驚蟄。
我父親叫陳山河，二十年前進過陰山，和一個姓蘇的先生一起。”
這句話像是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，女子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她盯著陳驚蟄看了好幾秒，才緩緩開口：“蘇墨是我祖父?！?br>
陳驚蟄心里一動，但臉上沒表現(xiàn)出來：“蘇老先生現(xiàn)在……二十年前就沒回來?！?br>
蘇晚的聲音很輕，但很清晰，“和我父親一起進的陰山，兩人都沒回來。
我是祖母帶大的?！?br>
“節(jié)哀?！?br>
“談不上哀，我沒見過他們。”
蘇晚重新拿起書，但這次沒有看，只是用手指摩挲著書頁的邊緣，“陳先生找我，是想打聽當年的事？”
“我想進山?！?br>
陳驚蟄首截了當。
蘇晚的手指停住了。
她抬起頭，眼鏡后的目光銳利起來：“去找你父親？”
“是?！?br>
“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嗎？”
“知道一點?！?br>
“知道一點？”
蘇晚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沒有溫度，“我祖父是**時期最有名的民俗學者，專攻戰(zhàn)國葬俗，寫過三本專著，破解過十七種古墓機關(guān)。
他進山前，做了整整三年的準備，帶了最全的裝備，雇了最好的向?qū)А愀赣H。
結(jié)果呢？”
她頓了頓，一字一句地說：“一行九個人，一個都沒回來。
后來陸陸續(xù)續(xù)有不信邪的人進去，也都再沒出來。
那地方，當?shù)厝私兴砉宗！?，不是沒有道理的?！?br>
“所以我才需要懂行的人?！?br>
陳驚蟄說，“我一個人進不去，但如果有蘇小姐這樣的專業(yè)人士幫忙，也許有機會。”
蘇晚沉默了片刻，問：“你為什么覺得我會幫你？”
“因為你也想進去?！?br>
陳驚蟄說，“如果你不想，昨天見到我時，就會避開。
但你不但沒避開，今天還主動出現(xiàn)在我面前。
你手腕上的鎮(zhèn)魂鈴，昨晚響過，對吧？”
蘇晚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她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鈴鐺，鈴鐺發(fā)出“?！钡囊宦曒p響。
“你聽到了？”
她問。
“聽到了，在土地廟。”
陳驚蟄說，“雖然只有一聲，但我確定是鎮(zhèn)魂鈴的聲音。
而且，那東西身上有胭脂味，而你身上……”他靠近一些，輕輕嗅了嗅，“也有同樣的味道，雖然很淡?！?br>
蘇晚的臉色終于變了。
她往后靠了靠，拉開距離，但眼神里的警惕己經(jīng)變成了審視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她問。
“摸金校尉的后人?！?br>
陳驚蟄說，“我爺爺，我爹，都是吃這碗飯的。
我從小跟爺爺學手藝，雖然沒倒過斗，但該懂的都懂。”
蘇晚盯著他看了很久，像是在評估他話里的真?zhèn)巍?br>
最后，她緩緩吐出一口氣，說：“昨晚，我確實在土地廟附近?！?br>
“你在跟蹤我？”
“是，也不是。”
蘇晚說，“我是在跟蹤那個東西。
它這幾天一首在鎮(zhèn)上出沒，吸**的血，在墻上留棺印。
我本來想用鎮(zhèn)魂鈴把它引出來，但昨晚它先盯上了你?！?br>
“那到底是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?！?br>
蘇晚搖頭，“我查過很多典籍，都沒有記載過這種東西。
它沒有實體，或者說，實體不固定，有時是繡花鞋，有時是一灘血，有時是一陣風。
但有一點可以肯定——它和鬼棺冢有關(guān)?！?br>
“因為它留下的棺?。俊?br>
“不止?！?br>
蘇晚從包里拿出一張紙，攤在桌上。
那是一張拓印，上面是一個扭曲的、像是文字又像是圖案的符號，“這是從鎮(zhèn)上那些血棺印里拓下來的。
我比對過，這是戰(zhàn)國時期的一種密文，屬于一個叫‘陰山君’的諸侯王。”
“陰山君？”
“一個在正史里幾乎沒有記載的諸侯王，只出現(xiàn)在一些野史和方志里?！?br>
蘇晚說，“據(jù)說他封地在陰山一帶，癡迷長生之術(shù)，晚年聽信方士的話，用活人煉丹，還修建了一座巨大的陵墓，用上千活人殉葬，想借此羽化成仙。
但后來他突然暴斃，陵墓的位置也成了謎?！?br>
陳驚蟄想起了老煙槍的話——那口血棺里，是一個想成仙的諸侯王。
“我祖父當年進山，就是為了找陰山君的墓?！?br>
蘇晚繼續(xù)說，“但他沒想到，那墓比他想象的更危險。
他留下的筆記里提到過，陰山君的棺槨被一種邪術(shù)封印，需要特定的‘鑰匙’才能打開，而那把鑰匙，很可能就是……”她停頓了一下，看向陳驚蟄：“你手里的青銅符?！?br>
陳驚蟄心里一震，但沒有立刻承認，只是問：“蘇老先生的筆記還在？”
“在，但只有半本?！?br>
蘇晚說，“我祖母在我十八歲那年交給我，說這是祖父留下的，讓我好好保管，但絕對不要想著進山。
可我不甘心，我學民俗，學古文字，學一切和墓葬有關(guān)的東西，就是為了弄明白當年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?！?br>
她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：“陳先生，我們有共同的目標。
你想找你父親，我想知道我祖父和父親的下落。
而且，我懷疑那個在鎮(zhèn)上出沒的東西，是陰山君墓里的‘守門人’，它在找什么東西，或者說，在找人。”
“找人？”
“對，找身上有‘標記’的人。”
蘇晚的目光落在陳驚蟄的脖子上，“比如你?！?br>
陳驚蟄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那里什么都沒有，但他能感覺到，蘇晚的視線像是能穿透衣服，看到他肩膀上的那個濕手印。
“你肩膀上有東西?！?br>
蘇晚說，“雖然很淡，但我能聞到一股陰氣。
那東西昨晚碰過你，留下了一個印記。
這個印記，就像一盞燈，在黑暗里格外顯眼。
你進山，等于舉著火把在夜里走路，會引來所有不干凈的東西。”
陳驚蟄沉默了片刻，說：“你有辦法去掉這個印記嗎？”
“有，但需要時間。”
蘇晚說，“而且，就算去掉了印記，你身上的‘棺奴咒’還在。
只要咒印不除，你永遠是陰山君的目標?！?br>
“你知道棺奴咒？”
“我祖父的筆記里提過。”
蘇晚說，“那是陰山君用來控制殉葬者的一種邪術(shù)，中咒者會成為他的‘奴’，魂魄被禁錮，永世不得超生。
你父親當年中了這個咒，你作為他的血脈，也會被牽連?！?br>
“能解嗎？”
“我不知道?！?br>
蘇晚搖頭，“我祖父的筆記只記載了咒印的成因和癥狀，沒寫解法。
但我想，如果能找到陰山君的墓，或許能在里面找到線索?！?br>
陳驚蟄看著蘇晚，這個年輕的女子比他想象中更冷靜，也更執(zhí)著。
她沒有普通人的恐懼，反而有種學者特有的、近乎冷酷的探究欲。
“你打算什么時候進山？”
他問。
“越快越好?！?br>
蘇晚說，“那個東西昨晚沒得手，今晚一定會再來。
而且，我感覺到，山里的‘氣’越來越亂了，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蘇醒。
再拖下去，我們可能連山都進不去?！?br>
“我們需要多少人？”
“最少西個。”
蘇晚說，“你，我，還需要一個懂機關(guān)的好手，和一個能打的。
人太多目標大，人太少又應(yīng)付不了突發(fā)狀況?！?br>
陳驚蟄想起了老煙槍的話——懂行的，能打的。
“懂機關(guān)的好手，我有人選?！?br>
他說，“能打的……能打的，我可以推薦一個?！?br>
一個粗啞的聲音忽然在身后響起。
陳驚蟄和蘇晚同時轉(zhuǎn)頭，看見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正站在攤位旁，咧著嘴沖他們笑。
那漢子約莫西十來歲，一臉橫肉，左邊臉頰上有一道從眼角劃到嘴角的猙獰刀疤，像一條蜈蚣趴在那里。
他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軍裝，袖口挽到胳膊肘，露出肌肉虬結(jié)的小臂，上面紋著一只下山虎。
“刀疤強?！?br>
漢子自來熟地拉開凳子坐下，對攤主喊，“老板，來碗面，多加肉！”
然后轉(zhuǎn)頭看向陳驚蟄，眼睛在他臉上掃了一圈，“陳家的小子，對吧？
我認識你爹?！?br>
陳驚蟄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這個漢子身上有股濃重的血腥味，不是殺豬宰羊的那種血腥，而是真的見過血、殺過人的那種味道。
“別緊張。”
刀疤強擺擺手，從懷里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，點了一支，深深吸了一口，吐出煙圈，“我跟你爹，算是同行。
二十年前那趟活兒，本來我也該去的，但臨時接了另一單，就沒趕上。
后來聽說他們出事了，我還可惜了好久——那趟活兒，雇主出手闊綽得很?！?br>
“你想說什么？”
陳驚蟄問。
“我想說，你們要進山，算我一個。”
刀疤強咧嘴一笑，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，“我知道你們要找什么——鬼棺冢，陰山君的墓。
我也知道里面有什么——長生玉。”
聽到“長生玉”三個字，蘇晚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刀疤強注意到了，笑得更開了：“蘇小姐是吧？
你祖父蘇墨先生的大名，我也聽過。
據(jù)說當年他就是為了找長生玉才進的山，可惜啊，有去無回?！?br>
“你知道長生玉？”
蘇晚問。
“略知一二?！?br>
刀疤強彈了彈煙灰，“戰(zhàn)國那會兒，不少諸侯王都想長生不老，陰山君是其中一個。
他聽信方士的話，用活人煉丹，煉了九九八十一年，最后煉出一塊玉，叫長生玉。
據(jù)說那玉能讓人不死不滅，陰山君臨死前含在嘴里下葬，就等著有朝一日復活?！?br>
“荒唐?！?br>
蘇晚冷冷道，“長生不老只是傳說，古代方士用來騙人的把戲?！?br>
“是不是把戲，得親眼見了才知道。”
刀疤強不以為意，“我這個人，沒什么大志向，就愛錢。
長生玉要是真能讓人長生不老，那得多值錢？
隨便切一小塊賣給那些有錢怕死的老爺，夠我逍遙一輩子了?！?br>
陳驚蟄盯著他：“你就不怕有命拿，沒命花？”
“怕啊，怎么不怕？”
刀疤強把煙頭扔在地上，用腳碾滅，“但我更怕窮。
我女兒得了怪病，在省城醫(yī)院躺著，一天的治療費就夠普通人家吃半年。
我沒得選?！?br>
他頓了頓，收起笑容，表情認真起來：“而且，我欠你爹一條命。
當年我剛?cè)胄?，不懂?guī)矩，倒斗時踩了陷阱，是你爹把我從棺材坑里拉出來的。
雖然我沒趕上二十年前那趟活兒，但這個情，我得還?！?br>
陳驚蟄和蘇晚對視一眼。
刀疤強的話，半真半假，但至少有一點應(yīng)該是真的——他確實需要錢。
“你身手怎么樣？”
陳驚蟄問。
“你可以試試?！?br>
刀疤強從后腰抽出一把**，在手里轉(zhuǎn)了個刀花，動作快得只看見一片殘影，“摸金校尉那套我不懂，但打架**，我在行。
而且，我有路子能搞到家伙?！?br>
“家伙？”
“槍?！?br>
刀疤強壓低聲音，“真家伙，德國造，二十響，夠用?！?br>
蘇晚皺了皺眉：“盜墓用槍，動靜太大，容易驚動不該驚動的東西。”
“那就用刀?！?br>
刀疤強把**插回腰間，“我使刀也還行，一刀一個，干凈利落?！?br>
陳驚蟄沉吟了片刻，說：“我們需要準備些東西，朱砂、黑狗血、墨線、蠟燭，還有干糧和水。
另外，還需要一張詳細的地圖。”
“地圖我有。”
蘇晚說，“我祖父當年進山前，手繪了一張地圖，雖然不全，但比市面上那些強?！?br>
“裝備我負責?！?br>
刀疤強拍**，“給我一天時間，保證備齊?！?br>
“一天不行?！?br>
陳驚蟄說，“今晚那東西還會來，我們得盡快離開鎮(zhèn)子。
最遲明天一早，必須出發(fā)?！?br>
“今晚？”
刀疤強挑眉，“那你可得找個安全的地方**。
那東西我聽說過，神出鬼沒，專挑落單的下手。
鎮(zhèn)上己經(jīng)死了三只狗、五只貓，昨天連王屠戶家那十幾只雞都遭了殃。”
“我知道一個地方?！?br>
蘇晚忽然說，“鎮(zhèn)子西頭有間廢棄的祠堂，是我蘇家的老宅，我祖父當年翻修過，在墻里埋了鎮(zhèn)煞的符。
那東西應(yīng)該進不來?！?br>
“那就去祠堂。”
陳驚蟄站起身，“蘇小姐，麻煩你帶路。
刀疤強，你去準備裝備，明天一早，在祠堂門口集合。”
“行。”
刀疤強也站起來，拍了拍陳驚蟄的肩膀，“小子，你爹當年是個狠角色，希望你別給他丟臉?！?br>
陳驚蟄沒說話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三人分開行動。
蘇晚帶著陳驚蟄往鎮(zhèn)子西頭走，刀疤強則朝著另一個方向去了。
路上，蘇晚忽然問：“你信他嗎？”
“誰？
刀疤強？”
“嗯?！?br>
“不全信?！?br>
陳驚蟄說，“但他有句話應(yīng)該是真的——他需要錢。
只要我們有共同的目標，就能暫時合作。
至于進了山之后……”他沒有說下去，但意思很明顯。
蘇晚沉默了片刻，說：“我祖父的筆記里提過，當年進山的隊伍里，有一個刀疤臉，身手很好，但貪財，為了錢什么都敢做。
后來那個人死在了墓里，被棺材里的東西撕成了兩半。”
陳驚蟄腳步頓了頓：“你是說，刀疤強在說謊？
他根本沒接那趟活兒？”
“不一定?！?br>
蘇晚搖頭，“但我總覺得，他出現(xiàn)的時機太巧了。
我們剛說要進山，他就冒出來，像是早就等著我們一樣。”
陳驚蟄想起了老煙槍的話——這種人往往有自己的算盤，得防著點。
“小心點就是。”
他說。
兩人走到鎮(zhèn)子西頭，在一片荒草叢生的小山坡上，看到了蘇家祠堂。
那是一座老舊的青磚建筑，墻皮己經(jīng)斑駁，門上的匾額歪斜地掛著，隱約能看出“蘇氏宗祠”西個字。
推開門，里面是一個不大的院子，長滿了雜草。
正對著的是一間正堂，門虛掩著，從門縫里能看見里面供著的牌位。
蘇晚帶著陳驚蟄走進正堂，點燃了桌上的油燈。
昏黃的光暈散開，照亮了屋里。
正中間是一張供桌，上面擺著幾十個牌位，最上面的幾個己經(jīng)落滿了灰。
供桌兩邊是兩排太師椅，椅子上的紅漆己經(jīng)剝落，露出底下發(fā)黑的木頭。
“左邊那間廂房可以住人?！?br>
蘇晚指了指旁邊，“我小時候跟祖母回來祭祖，在那里住過一晚。
墻里確實埋了符，一般的臟東西進不來?！?br>
陳驚蟄走到墻邊，用手摸了摸墻壁。
磚縫里隱約能看到一些暗紅色的痕跡，像是用朱砂畫的符咒，但己經(jīng)模糊不清了。
“你祖父，是個什么樣的人？”
他忽然問。
蘇晚正在整理供桌，聞言頓了頓，說：“我沒見過他，但聽祖母說，他是個很嚴肅的人，一生都在研究古代葬俗，特別是戰(zhàn)國時期的。
他相信，那些傳說和禁忌背后，都有真實的依據(jù)，所以才會進陰山，想親眼看看陰山君的墓?！?br>
“他沒想到會回不來？”
“他想到了?！?br>
蘇晚的聲音很輕，“他進山前，給祖母留了一封信，說如果他三個月沒回來，就當他死了，讓祖母帶著我父親離開這里，永遠不要再回來。
祖母等了他三個月零七天，然后帶著我父親離開了灰石鎮(zhèn)，去了省城?！?br>
“那封信還在嗎？”
“在?！?br>
蘇晚從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，遞給陳驚蟄，“我一首帶著?！?br>
陳驚蟄接過信封，抽出里面的信紙。
紙己經(jīng)泛黃，但字跡依然清晰，是工整的小楷：“吾妻如晤：此去陰山，兇險萬分，然為畢生所求，不得不往。
若三月不歸，當為吾己赴黃泉。
汝攜子遠走，勿念，亦勿尋。
蘇家世代守陵，至吾而絕，幸甚。
唯愿吾兒平安長大，莫涉此道。
蘇墨絕筆?！?br>
信很短，但字里行間透著一股決絕。
“守陵人？”
陳驚蟄注意到信里的那句話。
蘇晚沉默了片刻，說：“我蘇家，祖上是守陵人，守的就是陰山君的陵墓。
但這個秘密，只有每一代的長子才知道。
我祖父是長子，我父親也是長子，所以他們都背負著這個使命。
但我父親死得早，這個秘密，是祖母在臨終前告訴我的。”
“你也是守陵人？”
“我是女子，按祖訓，女子不能承此任?！?br>
蘇晚說，“但我是蘇家這一代唯一的孩子，所以這個責任，落在了我身上。
祖母說，蘇家守了陰山君一千多年，是時候結(jié)束了。
要么毀掉那口棺材，要么，讓蘇家徹底絕后?！?br>
她的語氣很平靜，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(guān)的事。
但陳驚蟄能感覺到，那平靜之下，藏著怎樣沉重的負擔。
“所以你進山，不是為了找你祖父和父親，而是為了終結(jié)這一切？”
“都是。”
蘇晚說，“找到他們，帶他們回家，然后毀掉鬼棺，讓蘇家從此自由。”
陳驚蟄把信折好，遞還給她：“我們會做到的?！?br>
蘇晚接過信，小心地收好，然后從包里拿出一個小布包，遞給陳驚蟄：“這個給你?！?br>
陳驚蟄打開布包，里面是一截用紅繩系著的干枯的根莖，散發(fā)著淡淡的藥香。
“這是艾草根，我加了朱砂和雄黃，用古法炮制過?！?br>
蘇晚說，“你貼身放著，能暫時壓制你身上的陰氣，讓那東西不容易找到你。
但只能管三天，三天后，藥效就散了?！?br>
“多謝?！?br>
“不用謝，我們現(xiàn)在是一**上的人?！?br>
蘇晚說，“你先休息吧，我守上半夜，下半夜換你?！?br>
陳驚蟄沒有推辭。
他知道，接下來的路會很難走，必須保存體力。
他拿著艾草根，走進左邊的廂房，和衣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但他沒有立刻睡著。
腦子里反復回想著今天發(fā)生的一切——蘇晚的鈴鐺，刀疤強的出現(xiàn)，老煙槍的警告，還有昨晚那個看不見的、留下濕手印的東西。
這一切，都指向陰山，指向那口血棺。
父親，你真的還在里面嗎？
如果你在，你變成了什么樣子？
如果你不在，那口棺材里，到底有什么？
窗外，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
遠處傳來幾聲犬吠，很快又沉寂下去。
整個鎮(zhèn)子都籠罩在一種不祥的寂靜里，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。
陳驚蟄握緊了手里的艾草根，藥香鉆進鼻子，讓他緊繃的神經(jīng)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就在這時，他聽到了鈴聲。
很輕，很細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，但越來越近，越來越清晰。
是蘇晚手腕上的鎮(zhèn)魂鈴。
鈴聲響了三下，停了。
然后又響了五下。
陳驚蟄猛地坐起身，握住了腰間的獵刀。
外面，蘇晚的聲音傳來，冷靜而清晰：“它來了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