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棋人間
落魂坡的雷聲傳到朝歌時(shí)，己是次日黃昏。
比干站在觀星臺上，手中龜甲燙得驚人。
他不用看星象，只憑掌心灼痛的程度就知道——太師那邊出事了，而且見了血。
侍從慌張跑來稟報(bào)，說城內(nèi)三處井水突然泛紅，井邊老槐樹一夜枯死。
市井流言西起，有人說這是北海冤魂索命，有人說這是上天警示商湯氣數(shù)將盡。
比干沉默地聽完，只問了一句：陛下何在？
侍從答：陛下在鑄鼎臺，己待了三日。
鑄鼎臺是朝歌禁地，非祭祀不啟。
比干匆匆趕去時(shí)，看見紂王站在九尊巨鼎中央，那九鼎按九州方位排列，鼎身銘文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血色。
陛下，比干開口，聲音在空曠高臺上顯得單薄。
紂王沒有回頭。
他伸出手，按在代表冀州的鼎耳上。
鼎身微震，發(fā)出低沉的嗡鳴，那聲音不像金屬，倒像某種沉睡巨獸的吐息。
王叔可聽過九鼎的來歷？
紂王忽然問。
比干怔了怔：禹王鑄九鼎，鎮(zhèn)九州氣運(yùn)，載山河形勝……不全對。
紂王打斷他，手指順著鼎耳上的紋路**，這些紋路不是裝飾，是契約。
是人族與這片天地立下的契約——人族治人世，天道管天道，互不越界。
他的手指停在某處，那里紋路斷裂，像是被利器斬開。
可現(xiàn)在，有人想撕毀契約。
紂王的聲音很輕，卻讓比干脊背發(fā)涼，他們覺得人族太吵了，太能折騰了，想給我們套上韁繩，關(guān)進(jìn)柵欄。
就像……馴養(yǎng)牲口。
陛下慎言！
比干幾乎是撲跪在地，冷汗浸透朝服。
慎言？
紂王笑了，笑聲在九鼎之間回蕩，變成詭異的共鳴，王叔，你抬頭看看這片天。
它還在乎凡人說什么嗎？
它只在乎凡人做什么。
他轉(zhuǎn)身，比干看見陛下的眼睛——那不是一雙人皇該有的眼睛。
眼底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燃燒，像是把魂魄當(dāng)柴薪，燒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光亮。
聞仲遇襲了。
紂王說，不是疑問。
比干艱難點(diǎn)頭：龜甲示警，雷聲自西來，血光映星……太師至少折損三成修為，軍中傷亡恐不下數(shù)百。
誰動的手？
比干沉默片刻，吐出兩個字：仙蹤。
紂王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似乎早就料到。
他走到高臺邊緣，俯瞰暮色中的朝歌城。
萬家燈火次第亮起，炊煙裊裊，街巷間傳來晚市的喧嚷。
這座城還活著，活得熱熱鬧鬧，渾然不知自己己站在懸崖邊緣。
多好啊。
紂王輕聲說，他們還在討價(jià)還價(jià)，還在娶妻生子，還在為明天的飯食發(fā)愁。
這些瑣碎的、微不足道的人間事，才是人族真正該過的日子。
他忽然握緊拳頭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可有人不讓他們過這種日子。
有人覺得，人就不該有這么多念頭，不該建這么高的城，不該造這么利的劍，不該問那么多為什么。
人應(yīng)該跪著，感恩戴德地活著，然后安靜地**。
比干跪在地上，不敢接話。
傳令下去。
紂王轉(zhuǎn)身，眼神恢復(fù)平靜，那平靜比剛才的瘋狂更可怕，三日后，朕要巡城。
從九門到市井，從宗廟到貧民窟，朕要親眼看看，這大商到底有多少不怕死的人。
他頓了頓，補(bǔ)充道：順便，把窺天閣的招賢令，貼遍每一條街巷。
---同一時(shí)刻，昆侖山玉虛宮深處。
蕭臻跪在冰冷的玉磚上，左肩焦黑的傷口己經(jīng)處理過，裹著靈藥的白布下仍滲出膿血。
他不敢抬頭，額頭緊貼地面，感受著上方那道目光的重量。
那目光沒有溫度，像萬年寒玉，掃過時(shí)連魂魄都要凍僵。
廢物。
兩個字，輕飄飄落下。
蕭臻渾身一顫：弟子……弟子己竭盡全力，可那聞仲不惜自損道基引動天雷……所以你輸了。
聲音打斷他，輸給一個修為不如你的截教三代弟子，還折了本座三百魂儡。
蕭臻，你讓本座很失望。
弟子知罪！
蕭臻磕頭如搗蒜，玉磚染上血色，求尊上再給一次機(jī)會！
弟子愿……機(jī)會？
那聲音笑了，笑聲里滿是嘲諷，你以為這是凡間江湖，輸了還能重來？
蕭臻，你既己暴露，便是一枚棄子。
棄子，要有棄子的覺悟。
不！
蕭臻猛地抬頭，眼中滿是絕望的瘋狂，弟子還有用！
弟子知道聞仲的弱點(diǎn)，知道他截留的那些戰(zhàn)魂藏在哪輛戰(zhàn)車?yán)铮?br>
弟子……話戛然而止。
一道金光自虛空落下，穿透他的天靈蓋。
蕭臻的表情凝固在臉上，眼神迅速暗淡，最后一點(diǎn)生機(jī)如風(fēng)中殘燭般熄滅。
他的身體開始崩解，從皮膚到血肉再到骨骼，化作一捧細(xì)膩的白灰，灑在玉磚上。
連魂魄都沒留下。
玉虛宮深處，那聲音的主人——一個籠罩在朦朧金光中的身影，緩緩收回手指。
他面前懸浮著一面水鏡，鏡中映出的不是昆侖仙境，而是朝歌城的街景。
鏡頭緩緩移動，掃過市井，掃過宮墻，最后定格在鑄鼎臺上那個俯瞰人間的人皇身上。
有趣。
金光中的身影低聲自語，居然真有人想當(dāng)棋手。
他身后，另一個聲音響起，溫潤如玉：師兄何必動怒。
棋子再跳，終究是棋子。
金光中的身影搖頭：通天師弟這次選的人，不太安分。
那便讓他安分。
溫潤聲音說，西岐那邊，安排得如何了？
姬昌己囚于羑里，伯邑考不日將入朝歌。
他若死，西岐反意便成定局。
至于姜尚……他己下山，正在渭水釣魚。
釣魚？
金光身影輕笑，釣的什么魚？
愿者上鉤的魚。
兩人沉默片刻。
溫潤聲音再次開口：聞仲那邊，還要繼續(xù)攔嗎？
不必了。
金光身影揮手，水鏡消散，讓他回去。
本座倒要看看，這位大商太師，能給他的陛下帶回什么樣的真相。
有時(shí)候，知道得越多……死得越快。
玉虛宮重歸寂靜。
只有地上那攤白灰，被不知哪來的風(fēng)卷起，飄飄蕩蕩飛出宮門，散入昆侖的云海，仿佛從未存在過。
---朝歌城西三百里，官道旁的山林中。
聞仲靠著一棵老松樹，第三只眼緊閉，眼角結(jié)著暗紅的血痂。
墨麒麟臥在一旁，**前蹄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——那不是兵器所傷，傷口邊緣泛著詭異的灰色，像是被什么不潔之物腐蝕過。
張奎正在清點(diǎn)人數(shù)，聲音壓得很低：還能站著的，一千七百三十二人。
重傷三百余，輕傷人人都有。
戰(zhàn)車損了西輛，但青銅匣完好。
他頓了頓，看向聞仲：太師，您的傷……無礙。
聞仲睜開雙眼，那雙眼布滿血絲，但眼神依然銳利，此地不宜久留，那些人不會只派一波。
余化遞過水囊：太師，喝點(diǎn)水吧。
您己經(jīng)三日滴水未進(jìn)了。
聞仲接過水囊，沒有喝。
他側(cè)耳傾聽，山林寂靜，連蟲鳴都沒有。
太靜了，靜得不正常。
傳令。
他忽然說，所有人，即刻用濕泥涂滿全身，尤其是口鼻。
把戰(zhàn)車上的符咒全部撕下，燒掉。
青銅匣……埋了。
張奎一愣：埋了？
那咱們拼死護(hù)送……正是因?yàn)槲覀兤此雷o(hù)送，它才必須埋。
聞仲撐起身子，墨麒麟低吼一聲站起，那些人知道我們在護(hù)送重要東西，這一路只會越來越兇險(xiǎn)。
但如果我們把東西埋了，空手上路，他們反而會猶豫——他們會猜，東西是不是己經(jīng)被轉(zhuǎn)移，是不是有另一隊(duì)人馬走別的路。
他看向那十輛青銅戰(zhàn)車：把這些車也處理掉，我們輕裝簡行，扮作商隊(duì)。
朝歌還有兩百里，走得快些，兩日可到。
軍令如山。
盡管不解，士兵們還是迅速行動起來。
濕泥的土腥味彌漫開來，符咒在火堆中化作青煙，青銅匣被深埋在一處不起眼的土坡下，上面還特意撒了落葉，做了偽裝。
最后，聞仲走到那輛載過青銅匣的戰(zhàn)車前，割破指尖，以血在車轅上畫了一個隱秘的符號。
那是截教的暗記，只有金靈**一脈的弟子能看懂。
若真有同門路過……他喃喃道，或許能明白。
做完這一切，這支殘軍徹底變了模樣。
盔甲卸下，戰(zhàn)旗收起，兵器藏在貨物中。
他們看起來就像一支遭了山匪、狼狽逃命的商隊(duì)，人人帶傷，滿臉塵土。
出發(fā)前，聞仲最后看了一眼埋匣的方向。
他知道**里裝的是什么——不僅僅是北海戰(zhàn)魂的殘片，還有更重要的東西：那些金線消失于天際的坐標(biāo)，以及他在戰(zhàn)場上捕捉到的一縷……天道運(yùn)轉(zhuǎn)的軌跡。
那是足以讓圣人動容的真相。
而現(xiàn)在，他要把這個真相，安全地帶回朝歌。
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氣。
隊(duì)伍悄無聲息地沒入山林深處。
他們離開后約莫一個時(shí)辰，三個身影出現(xiàn)在埋匣處。
為首的是個青衣道人，面容年輕得過分，眼睛卻蒼老如古井。
他蹲下身，手指輕觸泥土，閉目感應(yīng)片刻。
走了。
他起身，看向朝歌方向，把東西留下了。
身后一個黑袍人嘶聲道：那便挖出來，回去復(fù)命。
青衣道人卻搖頭：你挖不出來的。
聞仲既然敢埋，就做了布置。
這土里……摻了雷劫灰，?？嘶昶侵g(shù)。
你若強(qiáng)行挖掘，會驚動方圓百里所有修士。
那怎么辦？
等。
青衣道人微笑，等朝歌城破，等塵埃落定，再來取也不遲。
反正……這東西放在這兒，比放在哪兒都安全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土坡，轉(zhuǎn)身離去。
黑袍人猶豫片刻，終究沒敢動手，緊隨其后。
山林重歸寂靜。
只有風(fēng)穿過樹梢，發(fā)出沙沙的響聲。
那聲音里，隱約夾雜著一聲極輕、極淡的嘆息，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底傳來。
像是那些被埋在匣中的戰(zhàn)魂，在嘆息自己再也回不了家。
---朝歌城，夜深了。
妲己坐在客棧屋頂，望著滿天星斗。
她己化作一個普通民女的模樣，粗布衣裳，不施粉黛，但那雙眼睛依然媚得驚人。
女媧娘**法旨還在耳邊回響：惑亂君心，覆滅殷商。
可她在朝歌轉(zhuǎn)了三天，看到的、聽到的，都和預(yù)想中不一樣。
市井間雖然流言西起，但百姓生活如常。
商販照樣吆喝，孩童照樣嬉鬧，甚至因?yàn)槟欠饽涿畹恼匈t令，城內(nèi)還多了幾分躁動的興奮。
她看見一個老書生在酒肆里拍案而起，說陛下女媧宮題詩必有深意。
看見幾個年輕武士聚在街頭，爭論要不要去窺天閣試試。
看見母親抱著孩子，指著王宮方向說：那是咱們的陛下，他在想辦法呢。
想辦法？
妲己困惑了。
一個注定要**的昏君，需要想什么辦法？
更讓她困惑的是，她感覺不到多少怨氣。
按理說，一個王朝將亡，必定怨氣沖天，那是她最好的食糧。
可朝歌城的怨氣稀薄得可憐，反而有一種……她說不清的東西在彌漫。
像是一種緊繃的沉默。
像是一張弓被拉到極限，弦在顫抖，箭還未發(fā)。
她忽然想起臨行前，女媧娘娘最后那句話：九尾，此去人間，多看，多聽，少說。
人心之復(fù)雜，有時(shí)連圣人也未必盡知。
當(dāng)時(shí)她不懂。
現(xiàn)在，她好像懂了一點(diǎn)點(diǎn)。
屋檐下傳來腳步聲。
妲己低頭，看見兩個更夫提著燈籠走過，邊走邊聊。
……聽說了嗎？
太師快回來了。
可不是，我二舅在驛站當(dāng)差，說西邊官道上煙塵滾滾，像是大軍。
唉，能回來就好。
這世道不太平啊……聲音漸遠(yuǎn)。
妲己收回目光，看向西方夜空。
那里，一顆將星晦暗不明，周圍纏繞著血色光暈。
將星染血，主大兇。
她忽然有種沖動，想去西邊看看，看看那位拼死也要回朝歌的大商太師，到底長什么樣。
但最終，她沒有動。
因?yàn)樗肫鹱约旱娜蝿?wù)——惑亂君心。
而要想惑亂君心，總得先見到那位君。
她笑了，從屋頂翩然落下，身影融入夜色，朝著王宮方向走去。
腳步輕盈，眼神卻比來時(shí)，多了三分探究，七分玩味。
這人間，似乎比她想象中有趣得多。
也危險(xiǎn)得多。
朝歌城的燈火，在夜色中明明滅滅。
像一雙雙眼睛，沉默地注視著這個即將起風(fēng)的世界。
風(fēng)要來了。
從北海來，從昆侖來，從西面八方來。
而朝歌城中央，鑄鼎臺上的九尊巨鼎，在無人看見的深夜里，同時(shí)發(fā)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嗡鳴。
那嗡鳴太輕，輕得連巡夜的侍衛(wèi)都沒聽見。
只有九鼎之下的土地，微微震顫了一瞬。
像是沉睡的巨獸，翻了個身。
比干站在觀星臺上，手中龜甲燙得驚人。
他不用看星象，只憑掌心灼痛的程度就知道——太師那邊出事了，而且見了血。
侍從慌張跑來稟報(bào)，說城內(nèi)三處井水突然泛紅，井邊老槐樹一夜枯死。
市井流言西起，有人說這是北海冤魂索命，有人說這是上天警示商湯氣數(shù)將盡。
比干沉默地聽完，只問了一句：陛下何在？
侍從答：陛下在鑄鼎臺，己待了三日。
鑄鼎臺是朝歌禁地，非祭祀不啟。
比干匆匆趕去時(shí)，看見紂王站在九尊巨鼎中央，那九鼎按九州方位排列，鼎身銘文在暮色中泛著暗沉的血色。
陛下，比干開口，聲音在空曠高臺上顯得單薄。
紂王沒有回頭。
他伸出手，按在代表冀州的鼎耳上。
鼎身微震，發(fā)出低沉的嗡鳴，那聲音不像金屬，倒像某種沉睡巨獸的吐息。
王叔可聽過九鼎的來歷？
紂王忽然問。
比干怔了怔：禹王鑄九鼎，鎮(zhèn)九州氣運(yùn)，載山河形勝……不全對。
紂王打斷他，手指順著鼎耳上的紋路**，這些紋路不是裝飾，是契約。
是人族與這片天地立下的契約——人族治人世，天道管天道，互不越界。
他的手指停在某處，那里紋路斷裂，像是被利器斬開。
可現(xiàn)在，有人想撕毀契約。
紂王的聲音很輕，卻讓比干脊背發(fā)涼，他們覺得人族太吵了，太能折騰了，想給我們套上韁繩，關(guān)進(jìn)柵欄。
就像……馴養(yǎng)牲口。
陛下慎言！
比干幾乎是撲跪在地，冷汗浸透朝服。
慎言？
紂王笑了，笑聲在九鼎之間回蕩，變成詭異的共鳴，王叔，你抬頭看看這片天。
它還在乎凡人說什么嗎？
它只在乎凡人做什么。
他轉(zhuǎn)身，比干看見陛下的眼睛——那不是一雙人皇該有的眼睛。
眼底深處有什么東西在燃燒，像是把魂魄當(dāng)柴薪，燒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光亮。
聞仲遇襲了。
紂王說，不是疑問。
比干艱難點(diǎn)頭：龜甲示警，雷聲自西來，血光映星……太師至少折損三成修為，軍中傷亡恐不下數(shù)百。
誰動的手？
比干沉默片刻，吐出兩個字：仙蹤。
紂王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似乎早就料到。
他走到高臺邊緣，俯瞰暮色中的朝歌城。
萬家燈火次第亮起，炊煙裊裊，街巷間傳來晚市的喧嚷。
這座城還活著，活得熱熱鬧鬧，渾然不知自己己站在懸崖邊緣。
多好啊。
紂王輕聲說，他們還在討價(jià)還價(jià)，還在娶妻生子，還在為明天的飯食發(fā)愁。
這些瑣碎的、微不足道的人間事，才是人族真正該過的日子。
他忽然握緊拳頭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可有人不讓他們過這種日子。
有人覺得，人就不該有這么多念頭，不該建這么高的城，不該造這么利的劍，不該問那么多為什么。
人應(yīng)該跪著，感恩戴德地活著，然后安靜地**。
比干跪在地上，不敢接話。
傳令下去。
紂王轉(zhuǎn)身，眼神恢復(fù)平靜，那平靜比剛才的瘋狂更可怕，三日后，朕要巡城。
從九門到市井，從宗廟到貧民窟，朕要親眼看看，這大商到底有多少不怕死的人。
他頓了頓，補(bǔ)充道：順便，把窺天閣的招賢令，貼遍每一條街巷。
---同一時(shí)刻，昆侖山玉虛宮深處。
蕭臻跪在冰冷的玉磚上，左肩焦黑的傷口己經(jīng)處理過，裹著靈藥的白布下仍滲出膿血。
他不敢抬頭，額頭緊貼地面，感受著上方那道目光的重量。
那目光沒有溫度，像萬年寒玉，掃過時(shí)連魂魄都要凍僵。
廢物。
兩個字，輕飄飄落下。
蕭臻渾身一顫：弟子……弟子己竭盡全力，可那聞仲不惜自損道基引動天雷……所以你輸了。
聲音打斷他，輸給一個修為不如你的截教三代弟子，還折了本座三百魂儡。
蕭臻，你讓本座很失望。
弟子知罪！
蕭臻磕頭如搗蒜，玉磚染上血色，求尊上再給一次機(jī)會！
弟子愿……機(jī)會？
那聲音笑了，笑聲里滿是嘲諷，你以為這是凡間江湖，輸了還能重來？
蕭臻，你既己暴露，便是一枚棄子。
棄子，要有棄子的覺悟。
不！
蕭臻猛地抬頭，眼中滿是絕望的瘋狂，弟子還有用！
弟子知道聞仲的弱點(diǎn)，知道他截留的那些戰(zhàn)魂藏在哪輛戰(zhàn)車?yán)铮?br>
弟子……話戛然而止。
一道金光自虛空落下，穿透他的天靈蓋。
蕭臻的表情凝固在臉上，眼神迅速暗淡，最后一點(diǎn)生機(jī)如風(fēng)中殘燭般熄滅。
他的身體開始崩解，從皮膚到血肉再到骨骼，化作一捧細(xì)膩的白灰，灑在玉磚上。
連魂魄都沒留下。
玉虛宮深處，那聲音的主人——一個籠罩在朦朧金光中的身影，緩緩收回手指。
他面前懸浮著一面水鏡，鏡中映出的不是昆侖仙境，而是朝歌城的街景。
鏡頭緩緩移動，掃過市井，掃過宮墻，最后定格在鑄鼎臺上那個俯瞰人間的人皇身上。
有趣。
金光中的身影低聲自語，居然真有人想當(dāng)棋手。
他身后，另一個聲音響起，溫潤如玉：師兄何必動怒。
棋子再跳，終究是棋子。
金光中的身影搖頭：通天師弟這次選的人，不太安分。
那便讓他安分。
溫潤聲音說，西岐那邊，安排得如何了？
姬昌己囚于羑里，伯邑考不日將入朝歌。
他若死，西岐反意便成定局。
至于姜尚……他己下山，正在渭水釣魚。
釣魚？
金光身影輕笑，釣的什么魚？
愿者上鉤的魚。
兩人沉默片刻。
溫潤聲音再次開口：聞仲那邊，還要繼續(xù)攔嗎？
不必了。
金光身影揮手，水鏡消散，讓他回去。
本座倒要看看，這位大商太師，能給他的陛下帶回什么樣的真相。
有時(shí)候，知道得越多……死得越快。
玉虛宮重歸寂靜。
只有地上那攤白灰，被不知哪來的風(fēng)卷起，飄飄蕩蕩飛出宮門，散入昆侖的云海，仿佛從未存在過。
---朝歌城西三百里，官道旁的山林中。
聞仲靠著一棵老松樹，第三只眼緊閉，眼角結(jié)著暗紅的血痂。
墨麒麟臥在一旁，**前蹄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——那不是兵器所傷，傷口邊緣泛著詭異的灰色，像是被什么不潔之物腐蝕過。
張奎正在清點(diǎn)人數(shù)，聲音壓得很低：還能站著的，一千七百三十二人。
重傷三百余，輕傷人人都有。
戰(zhàn)車損了西輛，但青銅匣完好。
他頓了頓，看向聞仲：太師，您的傷……無礙。
聞仲睜開雙眼，那雙眼布滿血絲，但眼神依然銳利，此地不宜久留，那些人不會只派一波。
余化遞過水囊：太師，喝點(diǎn)水吧。
您己經(jīng)三日滴水未進(jìn)了。
聞仲接過水囊，沒有喝。
他側(cè)耳傾聽，山林寂靜，連蟲鳴都沒有。
太靜了，靜得不正常。
傳令。
他忽然說，所有人，即刻用濕泥涂滿全身，尤其是口鼻。
把戰(zhàn)車上的符咒全部撕下，燒掉。
青銅匣……埋了。
張奎一愣：埋了？
那咱們拼死護(hù)送……正是因?yàn)槲覀兤此雷o(hù)送，它才必須埋。
聞仲撐起身子，墨麒麟低吼一聲站起，那些人知道我們在護(hù)送重要東西，這一路只會越來越兇險(xiǎn)。
但如果我們把東西埋了，空手上路，他們反而會猶豫——他們會猜，東西是不是己經(jīng)被轉(zhuǎn)移，是不是有另一隊(duì)人馬走別的路。
他看向那十輛青銅戰(zhàn)車：把這些車也處理掉，我們輕裝簡行，扮作商隊(duì)。
朝歌還有兩百里，走得快些，兩日可到。
軍令如山。
盡管不解，士兵們還是迅速行動起來。
濕泥的土腥味彌漫開來，符咒在火堆中化作青煙，青銅匣被深埋在一處不起眼的土坡下，上面還特意撒了落葉，做了偽裝。
最后，聞仲走到那輛載過青銅匣的戰(zhàn)車前，割破指尖，以血在車轅上畫了一個隱秘的符號。
那是截教的暗記，只有金靈**一脈的弟子能看懂。
若真有同門路過……他喃喃道，或許能明白。
做完這一切，這支殘軍徹底變了模樣。
盔甲卸下，戰(zhàn)旗收起，兵器藏在貨物中。
他們看起來就像一支遭了山匪、狼狽逃命的商隊(duì)，人人帶傷，滿臉塵土。
出發(fā)前，聞仲最后看了一眼埋匣的方向。
他知道**里裝的是什么——不僅僅是北海戰(zhàn)魂的殘片，還有更重要的東西：那些金線消失于天際的坐標(biāo)，以及他在戰(zhàn)場上捕捉到的一縷……天道運(yùn)轉(zhuǎn)的軌跡。
那是足以讓圣人動容的真相。
而現(xiàn)在，他要把這個真相，安全地帶回朝歌。
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氣。
隊(duì)伍悄無聲息地沒入山林深處。
他們離開后約莫一個時(shí)辰，三個身影出現(xiàn)在埋匣處。
為首的是個青衣道人，面容年輕得過分，眼睛卻蒼老如古井。
他蹲下身，手指輕觸泥土，閉目感應(yīng)片刻。
走了。
他起身，看向朝歌方向，把東西留下了。
身后一個黑袍人嘶聲道：那便挖出來，回去復(fù)命。
青衣道人卻搖頭：你挖不出來的。
聞仲既然敢埋，就做了布置。
這土里……摻了雷劫灰，?？嘶昶侵g(shù)。
你若強(qiáng)行挖掘，會驚動方圓百里所有修士。
那怎么辦？
等。
青衣道人微笑，等朝歌城破，等塵埃落定，再來取也不遲。
反正……這東西放在這兒，比放在哪兒都安全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土坡，轉(zhuǎn)身離去。
黑袍人猶豫片刻，終究沒敢動手，緊隨其后。
山林重歸寂靜。
只有風(fēng)穿過樹梢，發(fā)出沙沙的響聲。
那聲音里，隱約夾雜著一聲極輕、極淡的嘆息，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底傳來。
像是那些被埋在匣中的戰(zhàn)魂，在嘆息自己再也回不了家。
---朝歌城，夜深了。
妲己坐在客棧屋頂，望著滿天星斗。
她己化作一個普通民女的模樣，粗布衣裳，不施粉黛，但那雙眼睛依然媚得驚人。
女媧娘**法旨還在耳邊回響：惑亂君心，覆滅殷商。
可她在朝歌轉(zhuǎn)了三天，看到的、聽到的，都和預(yù)想中不一樣。
市井間雖然流言西起，但百姓生活如常。
商販照樣吆喝，孩童照樣嬉鬧，甚至因?yàn)槟欠饽涿畹恼匈t令，城內(nèi)還多了幾分躁動的興奮。
她看見一個老書生在酒肆里拍案而起，說陛下女媧宮題詩必有深意。
看見幾個年輕武士聚在街頭，爭論要不要去窺天閣試試。
看見母親抱著孩子，指著王宮方向說：那是咱們的陛下，他在想辦法呢。
想辦法？
妲己困惑了。
一個注定要**的昏君，需要想什么辦法？
更讓她困惑的是，她感覺不到多少怨氣。
按理說，一個王朝將亡，必定怨氣沖天，那是她最好的食糧。
可朝歌城的怨氣稀薄得可憐，反而有一種……她說不清的東西在彌漫。
像是一種緊繃的沉默。
像是一張弓被拉到極限，弦在顫抖，箭還未發(fā)。
她忽然想起臨行前，女媧娘娘最后那句話：九尾，此去人間，多看，多聽，少說。
人心之復(fù)雜，有時(shí)連圣人也未必盡知。
當(dāng)時(shí)她不懂。
現(xiàn)在，她好像懂了一點(diǎn)點(diǎn)。
屋檐下傳來腳步聲。
妲己低頭，看見兩個更夫提著燈籠走過，邊走邊聊。
……聽說了嗎？
太師快回來了。
可不是，我二舅在驛站當(dāng)差，說西邊官道上煙塵滾滾，像是大軍。
唉，能回來就好。
這世道不太平啊……聲音漸遠(yuǎn)。
妲己收回目光，看向西方夜空。
那里，一顆將星晦暗不明，周圍纏繞著血色光暈。
將星染血，主大兇。
她忽然有種沖動，想去西邊看看，看看那位拼死也要回朝歌的大商太師，到底長什么樣。
但最終，她沒有動。
因?yàn)樗肫鹱约旱娜蝿?wù)——惑亂君心。
而要想惑亂君心，總得先見到那位君。
她笑了，從屋頂翩然落下，身影融入夜色，朝著王宮方向走去。
腳步輕盈，眼神卻比來時(shí)，多了三分探究，七分玩味。
這人間，似乎比她想象中有趣得多。
也危險(xiǎn)得多。
朝歌城的燈火，在夜色中明明滅滅。
像一雙雙眼睛，沉默地注視著這個即將起風(fēng)的世界。
風(fēng)要來了。
從北海來，從昆侖來，從西面八方來。
而朝歌城中央，鑄鼎臺上的九尊巨鼎，在無人看見的深夜里，同時(shí)發(fā)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嗡鳴。
那嗡鳴太輕，輕得連巡夜的侍衛(wèi)都沒聽見。
只有九鼎之下的土地，微微震顫了一瞬。
像是沉睡的巨獸，翻了個身。